作者:三傻二疯
他战战兢兢,双腿发抖,上下牙齿,简直要捉对厮杀;巨大的恐惧,顷刻间汹涌而上,几乎淹得王举人喘不过气来——但他震慑恐怖之余,又不能不回答,因为他同样看得清清楚楚,眼前这“说书人”举手投足,姿态绝非人间姿态;张居正张大学士招惹不起,难道一个抬手召唤张居正的非人,就能够招惹得起了吗?
所以,他只能竭尽全力,拼命摇头,喉咙作响,却一句话也憋不出来;明明是这样大冷的天,额头汗水居然好似涌泉,一股一股,接连就流了下来。
“不对吧。”杨易道:“没有什么要说的吗?可我分明记得清清楚楚,刚才王举人振振有词,说得非常慷慨,什么张氏权臣霸占朝纲,欲行李林甫之故事,举人赤胆忠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设若有一天自己与奸臣当面,一定要奋臂攘袖,替宗社除此大害的……我记错了吗?”
王举人嘴唇在哆嗦了,他两腿向下出溜,身体软得像根面条,偏偏又不敢太软,只得从喉咙里挤出了含混的声音,简直不能分辨:
“不,不,不——”
“不,所以真的是我记错了?d指导?”
“您的记忆非常准确,没有任何问题。”d指导彬彬有礼道:“我可以为您播放当时的录音。”
【——个瘪三——】
“好了。”张居正无奈,第二次开口:“先生对新政有什么批评,首先应该问责内阁,问责下官。这样的事情,就不必要牵扯太多人了吧。”
第130章 遣送
杨易咂了咂嘴,但到底还是很宽容的接纳了这一份谏言,于是他放过了被张首辅保护过的王举人,稍微思考了片刻——主要是从刚才那一堆七嘴八舌、莫名其妙的言语里,总结出稍微有那么点一点逻辑的质疑,而不是纯粹人身攻击:
“好吧,王举人不愿意多说,张首辅也不愿意多问,就由我来代劳吧——那么,方才诸位生员在酒馆中议论,第一个批评,是以为内阁擅权过甚,有僭越法度、独揽朝纲的嫌疑……这个批评,请问张江陵作何解释?”
张居正……张居正沉默片刻,平静道:“若以国朝数百年惯例而论……其实很难说。”
“为什么很难说?”
杨易迷惑眨了眨眼。显然,张太岳的回答颇为玄妙,如果要深入理解,大概总得熟悉熟悉大明朝两百年来的制度演化,洞悉大明朝中枢权力真正的微妙格局;但很可惜,说书人虽然纡尊降贵,破例给飞玄真君当过几个月的大爹,但至今尚无深研历史之爱好,所以对于如此专业领域,尚且还是隔膜的。
如此神色茫然、面面相觑的诡异气氛中,到底还是汤举人忍耐不住了;他毕竟是个潜在的维新派,还是颇为关心时事的维新派,所以对于双方争论的焦点,还真能辨析清楚,至少当个合格的解说员,还绝不成问题。
他小声道:
“新政以来,内阁为了施政方便,颁布了考成法,约定每年年中、年末,定期考察六部施行新政的效果,因此群议沸腾,至于今日……”
“为什么要群议沸腾?”杨易有些诧异了:“怎么了?”
搞新政考察kpi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就算有点抱怨,何至于此?
“嗯——”汤举人迟疑了更久,大概是不知道怎么给仙人解释这个情况,这个显而易见,理应成为一切大明官僚常识的情况;他只能道:“依祖制,内阁并无权统摄六部。”
实际上,内阁岂止是无权统摄六部?如果真要以带明的制度而论,那内阁根本谁也没有权力统摄——内阁是个纯粹的顾问机构,它没有任何下属的执行人员;它所有的权威仅仅来源于皇帝;理论上讲,朝廷中所有的官僚,都可以顺理成章、理直气壮的无视内阁一切的意见!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们?你所有的法定职责,仅仅限于给皇帝提建议!
所以,这就成了我们带明体制的经典风味,数百年来传承不变的永久bug;依照惯例,内阁首辅拥有过问中央政务的权力;但依照制度,内阁首辅过问任何机构,都是严重的僭越、可耻的专横,抢班夺权的危险先兆——大抵如此。
内阁可能有权管理政务,但内阁管理政务不太可能;这就是我们带明明头顶尖尖的屎山代码,堪称大脑完全不发育,小脑发育不完全。朝廷纯粹是依靠生物的本能,勉强入冬到了现在。
在这种代码的惯性下,任何一个做了点实事的内阁首辅,在制度上都绝对僭越了本分,做得越多,也就僭越得越多。考虑到张居正基本是带明开国两百年以来做事做得最多的内阁首辅,那么说他是天下最邪恶之大权臣、大恶霸、大黑手,丧心病狂野心家,其实一点问题没有。
“喔。”杨易摸了摸下巴:“祖制……但祖制不是更新过吗——我的意思是,太宗皇帝不是有过新的祖制,同意内阁扩大权限么?这样一来,应该不成问题吧?”
理论上讲,在将国家的新政托付给张居正之前,朱老四应该是把能打的制度补丁都给打过了呀;再说,就算朱老四考虑不及,内阁也总可以发挥主观能动性,自己再来发热更新么——有这么难么?
汤举人略微有些无语:“太宗皇帝的遗诏么……”
拜托,哪怕汤显祖是维新派,有的事情人家也真的拉不下来脸承认的;这十几年来从西苑挖掘出的太宗遗训都可以在午门外开个连载系列了,少说也得是个中篇小说的体量,字数恐怕不逊色于《西游记》——这种体量的遗训框框往外猛发,你让正常人怎么可能信服?
遗训太多,权威也就要通货膨胀了;别的不说,要是《论语》给大家来个日更万字,后世儒生就是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实在理解不了老夫子的微言大义呀!
“难道太宗的遗诏不算祖制?”杨易皱眉道:“抑或太宗的遗诏,大家仍然颇有疑问?”
“这……”
这玩意儿能细说么?有没有疑问你自己不清楚?
杨易移开目光,看向缩在一起,彼此掩护的诸位秀才举人们;与上一次的畏畏缩缩、全身发颤不同,这一次秀才们居然没有逃避他的目光。看得出来,大家心里还是有点分寸的,先前私下里蛐蛐张居正是真的上不得台面,所以见到正主就发软;但至少在“太宗遗诏”问题上,在场诸位心中是真的有底气,哪怕与说书人当面对质,也不怎么畏惧——大不了大家条分缕析,从头说清楚,这如今累计几十万字的遗诏,是太宗皇帝什么时候遗下来的!
不过,杨易并无意于一一纠结辩论细节,他想了一想,只兴高采烈,打了个响指——
“既然对太宗皇帝的遗诏有疑问,我们就把太宗皇帝也请上来,一次性说个清楚吧……”
“不——!”
·
还好,虽然仙人总是年轻,总是热泪盈眶,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但张江陵多年以来,总算掌握了一点与仙人沟通的办法。他立刻说,自己近来政事繁杂,难于抽身,设若太宗皇帝降临,那么三言两语,不能惬怀,未免过于不恭;不妨还是稍稍延后,做好准备再说。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仙人也只好遗憾退步了,他宣称现在确实不是时候,但可以改改时间,在大家都清闲的时候——比如晚上——让太宗皇帝托个好梦,把事情都说清楚。
朱老四:晚上可别睡太死嗷!
“总之,太宗皇帝应该能说清楚这个问题。”杨易轻松道:“那么我们就直接进入下一个辩题吧——方才诸位议论朝局,说新政肆为峻刻,令民无以措手足;法令日密,本心却不过敛财,大伤国朝之治体。请问张首辅,这指控合理吗?”
这句话倒是问到实处了,张太岳沉吟片刻,却只道:“自八年前以来,朝廷订制海船,试演火器、训练新兵,每年的开支,总在七百万两以上。”
这话没有正面回复,但也算讲清楚了。每年仅仅军费及投资火器的费用,朝廷的额外开支就在七百万两以上,这还不算举行新政后,兴修水利、开办学堂的费用——如果不大搞敛财,怎么可能维持?
当然,相比下面简单一句“敛财”,张太岳心中倒更有一本详细的账目。他道:
“概而言之,朝廷新增的支出,有四成是来源于西苑的各项‘专利’、逐年推出的药物、新生的产业。”
退烧粉的品牌效应打得好,技术优势足够强;到现在还可以维持优势,靠着“飞玄牌”、“洪武牌”的名声大割韭菜,每年的固定收入就不可胜数。这也是内阁多年来能纵横捭阖,超越惯例强压六部一头,而六部虽然不满之至,却也不能不勉强服从的缘故——有钱就是腰杆子硬,你能说什么呢?
“还有两成,来自于宫中及宗藩的结余。”
飞玄真君挨了一顿皮带后幡然醒悟,到现在还缩在宫里与文书艰苦搏斗,享受衡水生活;各路宗藩被吊打一通,如今尚在发抖;于是过往一切修道及享乐的开支当然就省了下来。屈指每年算上一算,居然也有数百万两的钱,是不小的收入。
“其余开支,大概就来自于税务的整顿,以及沿海贸易的清理——基本如此。”
显然,如果说前两项开支还只是创造蛋糕,与大多数人已有之利益无涉;那么最后一项,才是令人切齿痛恨,万万不能接受的恶行!
要知道,因为带明朝廷那声名远扬,积久成习,骇人听闻之财政系统,在大多数情况下,官方在税务上的存在感都接近于方便面里的牛肉干,你真不能说人家没有,但大概只是如有。而长此以往,因袭成风,上上下下,对于此“如有”的状态,也真已经是习以为常,理所应该;以至于张居正着手整顿朝政以来,只是稍稍清理土地、检查账簿,按照一个正常政权正常的思维关心了一下经济的运转;上上下下习以为常的诸位,就要向他疯狂哈气!
当然,考虑到新军腰杆子太硬,现在对新政的攻击,基本改为线上举行。但无论如何,你不能忽略大家的愤怒,甚至这个愤怒还相当之有理,有理到哪怕仙人当前,气氛诡谲,居然也有人壮着胆子,毅然喊话:
“为什么要花这么多?!”
居然当真敢和首辅对峙了!张居正愣了一愣,到底开口解释:
“军用本就如此靡费;再说,前年还与佛郎机人在海外有过一回冲突,支出更难控制……从明年起,朝廷的开销,确实也要节制。”
打仗要花钱你不知道?当年俺答犯边,银子不也淌水一样的流?
“这怕又是借口了!”出头的人年轻气盛,愤愤不平:“国朝数百年来,从没有与什么佛郎机人有过冲突,为什么偏偏现在就有个佛郎机国,偏偏要与我大明为难?我看,什么吕宋、佛郎机、泰西,谁知道是否真有此地?内阁巧立名目,借机揽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杨易:……
说实话,在对方辩驳之前,杨易已经想出了无数种他可能质疑的方向——譬如质疑张居正贪污了军费;譬如质疑朝廷蓄意制造冲突;譬如质疑张居正是借此打压政敌,如此胡搅蛮缠,大概都需要一一解释,详加辨析……但现在,现在听此人的意思,他好像是觉得——
“等等。”杨易难以置信道:“你难道以为,所谓泰西和佛郎机,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我勒个去,还有这种质疑思路!
杨易震撼了,杨易痴呆了,杨易说不出话来了——没办法,这波质疑确实打到他知识盲区了,听到如此思路的第一刻,不但先前预备的千百种回击顷刻失效,甚至刹那之间,还要忍不住生出一种幻灭的虚无来!
这是人能说的话吗?这是人能理解的思路吗?这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带明吗?
——说真的,这难道不应该是个什么恶搞综艺的拍摄现场吗?喂,摄像头在哪里,节目主持人在哪里,后勤人员在哪里?你们这么乱搞很容易把人搞出心理创伤的知道吗!我要把你们告到审核办公室!
杨易被这一句话硬控了整整半刻钟,半刻钟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呆滞许久,终于缓缓转过头去,看向了张居正——而令人更震惊的是,张居正的脸上居然没有什么惊愕,反而只有一种平静,所谓千帆过尽,见识广博,终于从长久无奈中磨砺出来,习以为常的平静。
喔,再等等,张居正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难道他执政多年以来,已经见惯了这种“质疑”?!
天呐,天呐!
在杨易走入这间酒馆之前,他其实是幻想过新政后的凶狠博弈的,大概是双方就改革的合法性与正当性大战三百回合,在程序问题与执行问题上锱铢必较,纠缠到天荒地老;但现在看来,张居正多年以来,苦苦挣扎的博弈,很有可能是:
【什么叫邀请泰西学者?泰西根本就不存在!】
【佛郎机就是编出来的好吧,我看你们简直肆无忌惮!】
杨易倒抽了一口凉气!
·
总之,沉默许久后,杨易再次开口,只是语气已经发飘——显然,过度的震撼有点催毁了他的三观,所以现在底气略有不足。
他慢慢问张居正:
“我记得,内阁的教材里,都是配发了地图的吧……”
“是。”张居正简明扼要:“还有专门的地图册,发到各省,供人取用。”
“那怎么……”
大概是见形势并不太危险,人群里又有人出声了:
“那也是你们内阁自己印的!”
你们内阁自己印的,谁知道真假?
杨易愣了一下,又道:“《元史》中也有泰西的记载;还有《永乐大典》,写过一个泰西商人,马可波罗……”
“史料不也在内阁手里?!”
谁知道你们内阁有没有伪造史料?
杨易:……
杨易看似是沉默了,实际也根本没辙了——因为他想了一想,发现自己穷尽一切办法,居然也不能打破这诡异的逻辑、可怕的逻辑。显然,只要承认现实世界的逻辑,那么新政效用或许还能用眼下的实物来强行印证;但只要否认了一切实际验证的可能性,强行将一切证据归类为“伪造”,那么无论他展示什么,当然都是没有用的。
毕竟,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任何证据,是可以百分之一百,斩钉截铁,“绝无问题”的;只要百般挑剔下去,什么论证,当然都是能挑出“毛病”的——理论上讲,张居正其实是小明王转世,为了报仇雪恨施展法术伪造了整个世界以此欺骗大明,也不是不可能啊。
杨易思考良久,终于只能摇一摇头。
“算了。”他道:“我还是送诸位亲自到泰西看看吧。”
他啪地打了个响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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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先生!”
杨易大踏步走出酒馆,身后张居正紧随而至,一路小跑,一路叫喊,语气大为失态,全然没有了半刻钟前的从容——没办法,他亲眼看着一酒馆的人啪一声消失在原处,四大皆空,浑无一物;就是再镇定的人,大概也很难绷得住。
“先生,这实在——”
杨易叹了口气,终于转身: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只是把他们送到泰西去参观半个时辰而已——一群健全的成年人,不少手上还有兵器,只是稍稍离开半个时辰,来回还可以消毒,能有什么大不了?”
“可,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