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这样的一片忠心,就是太宗皇帝陛下亲见,也是无话可说的!”
“是!”李白终于不能不强行打断了:“可是,又是浮云蔽日,又是长安,这个对比,是不是不大好——”
“怎么不大好了?”杨易有些茫然:“我觉得很不错嘛!”
李白欲言又止,他对杨先生的文学水平实在不能抱有什么期待,所以琢磨着是不是要科普一下,“长安不见使人愁”是有非常之深微奥妙意蕴的,尤其是放在“晋代衣冠成古丘”之后……
但杨易已经不打算追求这些细节了;他将手一挥,打断了一切可能之争论,再次强调了自己对诗的观点。
“诗的第一要义是美。这一句诗美吗?非常美。那就够了,其余不要想太多。”他理直气壮道:“再说了,有一首这么好的诗专门送给自己,难道还有人能不知足,还有人要挑刺?他知道他拒绝的是谁的诗么,他拒绝的是青莲居士的诗!”
——青莲居士的诗你都要拒绝,你脑子里进了多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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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在杨易的坚决挑唆下,太白先生的江南旅游之旅再次滑溜溜铺展开了。他们两个就像一艘小火车,从金陵出发随便溜达,一路上就是逛吃逛吃又逛吃;逛够了吃够了心情积累到位了,就找个地方呜呜乱叫——主要是青莲居士作诗,然后杨先生负责哇哇哇感慨,如此而已。
当然,旅游的见识各种各样,写的诗歌也千姿百态;大致而言,都是歌咏景色有多美玩得有多爽,意气有多么风发:
“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
“银箭金壶漏水多,起看秋月坠江波。东方渐高奈乐何”!
自然,为了凸显忠爱之心,兴尽诗罢,还要卒章言志,表示我们虽然在江南吃得爽玩得爽喝得也爽,但我们其实是很思念你的呀,皇帝陛下!
唉,要是能立刻见到陛下,那就是叫我们以后日日夜夜,都只能金樽清酒、玉盘珍馐;菱歌清唱,云英掌上,我们也是心甘情愿的呀!
当然啦,这些诗之后是要送到长安皇宫呈递太宗陛下检查的,就是不知道太宗皇帝案牍之余,见此绝妙好句,心中是作何感想了——不过,杨易对此是很理直气壮的,因为我们大唐就是这样的啦,皇帝陛下只要处理政事就好了,青莲居士游山玩水忙着歌咏盛唐气象,那考虑的可就很多了!
游山玩水怎么了?游山玩水能花几个钱?你不出钱有的是人愿意出钱!你不要嘀咕,这都是机会!别的不说,要是太白先生愿意在千年之后游一游江南,那天下男女老少随便走个面,难道还凑不出千金与万金?
因此,两人就这样得意洋洋,趾高气扬,玩够了金陵去玩扬州,玩够了扬州去看洞庭;洞庭水上岳阳楼,李白还请杨先生朗诵朗诵岳阳楼的名句——结果杨先生得意忘形,一不小心背出了老杜的《登岳阳楼》——“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把李白吓得够呛。
“这到底怎么了?”李白惊骇绝伦,语气都有些发飘:“奈何一悲至此!孔夫子伤麟之泣,不过如斯!怎么到了这个地步——”
悲伤也是分等级的;浅薄的、轻飘的、一闪而逝的悲哀,其实不足为道,甚至趣味特殊的文人墨客,还愿意捕捉这种悲伤,品味这种悲哀,欣赏其中的美感,炫示自己的文思——就仿佛晴雯病逝,贾宝玉固然伤心,但写一篇《芙蓉女儿诔》,还有心思细细推敲文字呢;是红绡帐里好,还是茜纱窗下好?你说他是在感慨晴雯,还是在感动于自己品味之美?
但反过来讲,要是林黛玉逝世,贾宝玉还有这个心力推敲这些排比、斟酌这些比喻么?就算他真想说些什么,恐怕苦痛惨怛,五内俱焚,能够勉强下笔的,也只有最浅显、最直白、最不能修饰的文字了!
真正的痛苦是没有办法矫饰的,悲痛到了极点,心血已经耗干,是真的再没有这个力气考虑什么美了,当事人一开口说话,呕出的只有血——直接的、淋漓的、丝毫不能掩盖的血;当然,这种血写的文字,总有最惊心动魄的魅力,所以老杜之《登岳阳楼》,同样是古今五律第一,抒怀之至文……但反过来讲,一个人的心血熬到了这个地步,那么憔悴支离,又岂能久乎?
征兆至此,太白先生真有些被震住了!
“不必担心!”杨易知道又闯了祸,赶紧安慰:“天塌下来有太宗皇帝顶着呢!”
喔,太宗皇帝的威名总是能叫人熨帖,青莲居士愕然少顷,居然真的松了口气,随即站起身来。
“圣者谋之,又何间焉!”他长吟一句,飘飘然下楼了:“店家,你们的鲈鱼也该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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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完洞庭水,再拐到鹿门山边拜访一回孟夫子,彼此倾述久别之情;等乘驴晃晃悠悠赶到天台山下,时序已将近入秋。只不过江南物候丰茂,地气氤氲,依旧是一片青青葳蕤的景象。两人站立天台山下,望见远山如黛如墨,高耸之下,山顶遥不可攀,恰恰掩映在一片茫茫云海之中。
太白先生侧坐驴背,抬头仰望;长袖飞舞,发丝飘动;但他浑不介意,只随意伸手一拂,仿佛兴之所至,在拨动虚无的琴弦,群山的音韵——群山当然是没有音韵的,但这没有关系,因为仅仅这一挥手间,千山万壑,松涛起伏,如海潮的飒飒风响,就已洋溢天地之中。
在此天籁之声中,那句诗自然而然的来了,轻轻巧巧,毫不费力,仿佛它只是一直沉眠于心中,只等这一缕萧萧山风吹过,久候的花就将盛开。
于是,李白莞尔而笑,慢悠悠吟诵出了那句诗,那句天台山等了一万个万年,终于等到的诗。
他说: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第121章 登山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太白先生拍打驴背,信口吟咏,声音悠长,回荡于山坳之间。
人的声音当然是不能这么悠长的,但风的声音却有这么悠长;此时红日依山将尽,朗朗一片开阔,乃有大块噫气,一呼一吸,自山崖,自洞穴,自树梢,自一切孔隙中互和,裹卷着这一句开头的诗歌,飞扬飞扬,越飞越高,直至九霄的尽头,送给高处的神灵倾听。
不过,天台山真的有那么高么?当然没有啦。地理常识会告诉我们,江浙的地质活动没有那么激烈,地壳碰撞挤压不出太过险峻的山峰。天台的高度,甚至远远不及泰山——但没有关系,太白先生今天心情非常好,愿意给天台山吹一吹彩虹屁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溜溜哒哒走了几百步,山势渐渐险峻了,他们从驿站雇来的毛驴停下了脚步,在茂密起伏的灌木前哼哼唧唧,左右摇头,开始尥起了蹄子;很明显,大叫驴不是真正的牛马,你非要让它爬这么险峻的山路,人家可就要大大的不高兴了。
太白居士只有跳下驴背,左右看一看山势,笑道:
“看来是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了,要想登顶,恐怕还得明日后日,预备好器械后才举动……嗯,白云子司马承祯先生先年隐居的道观就在左近,大可以休息一晚再说。”
“不必,不必!”杨易忙道:“来都来了,何必中道折返?喔,对了——”
他从怀中抽出一节碧盈盈的绿玉杖,笃笃敲打掩映于灌木中的山石,一块璞玉一样,白登登的石头:
“白石公,白石公,为我传语山君:太白先生远道来访,怎么可以峻拒门外?难道山君昏聩至此,连千古名篇都听不出来了吗?若令大诗人空手折返,恐怕千载万年,也要吃五岳的耻笑!”
他手柱碧玉杖,抬头仰望山中,只见树木起伏,嗖嗖长风吹过,吹来无限草木的清香。
李白有些惊讶:“先生在对谁说话?”
“天台山神。”杨易从容道:“望见太白先生至此,居然还不扫榻以待,本地的神灵太没有礼貌了!这样的举止,叫后世如何评判呢?”
李白:……
他委婉道:“寻常游玩而已,怎么能惊动山神?在下恐怕还没有那个颜面……喔。”
不远处的草木簇簇而动,一只小小的狐狸从枯叶乱草里钻了出来,抖一抖身子,亮出一身白灿灿的皮毛;毛发鲜亮,夕阳下几乎闪出光芒。它绝不怕人,只蹲在原地,用黑豆子样的眼睛仔仔细细看了两位一回,随后人立而起,双手合十,向太白先生认真拜了一拜。
杨易微笑:“先生还是小觑山神的审美啦。”
确实是太小看山神了。按理来讲,千古一现的诗歌即将诞生,天花乱坠,顽石点头,山神应该郑重其事,尽遣云中君与仙之人,驾虎而御鸾,衣云而环霓,浩浩荡荡,纷呈来迎。但方才长风送去了消息,山神已经听了出来,诗仙用的是梦笔,是幻笔,是无限幻丽飘逸的意象;在此意象之前,过于隆重繁琐的仪式,反而只会俗艳、低级,乏味之至。
所以,山神只需要派出一只狐狸,一只漂亮、洁白,跳跃在现实与幻境的边界之间的狐狸……这小小的狐狸歪头看了片刻,随后转身,一跳跳进草木丛里,只有一只极大的、毛茸茸的尾巴,在茂密草叶上时隐时现,起伏雀跃不已。
于是,太白居士与杨先生跟了上去。他们踩着枯叶,随狐狸绕过几处合抱的苍苍松柏,踏上了一条被枝条遮蔽的小路。与方才险峻陡峭的山岩不同,这条小路又平顺,又干燥,闲庭信步,就可以攀援直上。那只小狐狸在前面蹦蹦跳跳,忙着引路;每隔片刻,还要停下来往后看上一看,仿佛在确认客人有没有跟上。每行数百尺,小狐狸都要跳上石头,舔舐毛发,暂作休憩;清风徐来,簇簇声响,杨易张开手掌,则恰好接住从头顶松树上掉落下的松子。
“还不错嘛!”他丢给太白先生一把,自己剥了一颗尝尝:“很有香气。山中珍藏,果然不是随便买卖的点心可以比拟!”
此时,太阳早已沉于西山;一轮皓月,当空徐徐托出,此外更无一点云色。于是山间小路,居然也清辉满眼,照得上下一片澄澈。夜幕已至,万象俱静,只有泉水叮咚,清冽悦耳,空谷回音,杳杳不绝;等到夜风稍起,吹过群山万壑、无数孔窍,于是似激,似叱,似吸,似吟,一唱而百和,千万声响,浩浩呼噫,乃充溢于天地之间。
这是迎接贵宾的乐曲,渲染气氛的妙音;原本迎宾应该用钟鼓,但钟鼓金玉,繁华热闹,在这样的境界里也太着像、太喧闹了;于是山神改弦易张,将人力之音换为了天籁之音。树木、山石、泉水,此时此刻,整座山谷都是乐器;水神鼓瑟,风神拨弦,遂成此自然天籁之音。
“听止矣!”杨易侧耳倾听片刻,欣然道:“不过,有了音乐,有了美景,不能没有酒吧?”
小狐狸歪着脑袋想了想,嘤嘤叫了一声,又带着他们拐过几处山石,跋涉百余步,豁然开朗,望见山洼里一处浅浅清潭,清潭旁边几处白石堆垒,天生搭成了一处石桌石凳。杨易亦毫不客气,招呼太白先生坐下。
石桌上还摆着两件玉盏,碧绿剔透,盈盈若春水;玉盏下镌刻“永淳御制”四个篆体,显然,这是当年高宗皇帝遣使臣祭祀天台山的祭物,珍稀罕异,当世无匹。
不过,与盏中物比起来,人间的珍品也不算什么了;玉盏中波光粼粼,莹润柔和,细看又玩若无物,不像是一杯酒水,倒像是一盏稍稍凝固的光。
太白居士端详片刻,微觉愕然:“这是……”
“帝流浆。”杨易微笑:“太阴之精气,月华凝聚而成的灵液。飞禽走兽得得到一点一滴,就可以开启灵智——每一甲子里,要到庚申年的八月十五,才能采撷得这么小小的一盏……”
换言之,这是用月光酿成的酒啊。
“所以。”杨易支着头望向李白,小狐狸也歪头着看向青莲居士:“一杯月光当前,太白先生想写些什么呢?”
太白先生低下头去,看到玉盏中盈盈月色,起伏不定,那朦胧飘扬的辉光,恰巧照见自己的面容;于是,他也微笑了:
“那么,就写‘湖月照我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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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对于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同样一轮月亮,此时也照在长安,照在宫阙,照在太宗皇帝的头上。不过,太宗皇帝大概无心欣赏月色了,因为他还在废寝忘食,刷刷刷刷,批阅公文;批阅到令人皱眉之处,他就要翻看书桌上堆着得无数简牍,开始一一核对近几年节度使的调用文件了。
当然,检查不过片刻,太宗皇帝多半就要暴起,抽出自己心爱的小马鞭,大踏步奔向门外——然后就是鞭数十,驱之别院,是鬼哭狼嚎,是接连惊叫,是屁滚尿流的哭喊与咆哮;一个宫廷都被搅扰得混乱不堪,当然也没有人能抬头看一眼月亮了。
呜呼,何处无月?何处无山石?但少闲人如吾二人矣!
第122章 夜梦
杨、李二人在天台山徘徊了一晚,领受了山神精心预备的宴会——清风、明月、泠泠山泉,此造物主之无尽藏也,恰恰能够配上仙气飘逸,幻丽玄妙的诗词。
等到歌咏完毕,月亮也已至中天,清光下照,朗然一片;大家兴尽而返,溜溜哒哒,又在清风护送下,踩着月光,被狐狸引到了一处山拗——此时已经深夜,山下旅店无赏景之雅兴,大概都已经闭门歇火,不再接待客人;所以山神格外贴心,还为他们找好了一处又洁净,又干燥的石洞,指使其余松鼠、山猫,用宽大树叶铺好了床铺,恭敬迎接贵客下榻。
哪怕大半夜招待殷勤,一路吟诗游玩、潇洒散淡之后,太白先生也有些疲倦了。所以只对着远处山峰的影子拜了一拜,权做道谢,随后合衣躺下,不过片刻,便已沉沉睡去,“我欲因之梦吴越”了。
杨易打了哈欠,同样闭上眼睛;但朦胧间却觉得身体轻飘飘而上,忽左忽右,无可依傍;恍恍惚惚,又仿佛听到有声音在远处叫唤自己的名字,既急切,又高亢。他勉力睁开眼睛,发现周围一片空空荡荡,只有太宗皇帝盘膝坐在左近,面色莫可揣测。
“喔。”杨易懒洋洋道:“还梦香。”
还梦香,用于在梦中沟通魂魄的奇香;杨易曾经将此借予李二陛下,用于私下沟通他的忠贞臣子、精兵良将;反正大唐的臣子对太宗皇帝的感激比海水更深,大概晚上起来为陛下奉献一番,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这可绝不代表,杨先生本人也愿意加入大唐007牛马工作群中!
所以,杨先生毫不遮掩、乃至颇为放肆的打了个哈欠,表示良宵苦短,有话速讲,咱可实在在没有时间过多浪费。
太宗皇帝抽了抽鼻子,明白无误的闻到了某种气味——清冽的、甘香的,带着秋日气息的气味;这是秋高气爽,在野外行游饮酒,尽欢而罢的气味;当年高祖皇帝还不是犬父,隐太子还不是犬兄,李元吉照例还是犬弟;他兀自做着太原公子,意兴勃勃,精力旺盛,带着长孙及诸家将田猎于山野时,身上也是这样的味道,深深嗅闻一口,仿佛昔日景象,再现于眼前——可是,那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也许是因为触景伤怀吧,又或许是自己知道忙着的是自家事,绝不能推诿他人;哪怕眼看杨先生玩得飞起,再回想自己夯吃拉磨的日常,即使对比如此强烈刺激,太宗皇帝也没有多说半句话。他只道:
“长安的局势,大概稳定下来了。”
“喔。”杨易很高兴道:“太白先生可以放心了!”
是啊,太白先生可以放心了,不用战战兢兢,绞尽脑汁,用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政治智慧来揣测诡谲奇特的政治起伏,时刻忧虑天下风波之兴——虽然忧乐皆成文章,但青莲居士毕竟还是更适合飘逸、逍遥、无忧无虑的文风;过于沉重的忧虑,总不适合这样幻丽的词藻。
青莲居士只是一款点读机而已,负责输入美酒、美景、大唐美好的一切,然后输出更美丽的诗篇——仅此而已;所以,你怎么能这么苛求一台点读机呢?
太宗皇帝又道:“我对皇权的格局,还做了一些调整。”
如果是青莲居士,大概有立刻就要大惊失色,掩耳疾走,绝不敢听闻一句。可杨易对此毫不在意,实际上,他还难得生出了一点好奇:
“那么,陛下打算让谁来接手皇权呢?”
“我让太子负责监国。”
“负责监国……那么皇帝呢?”
“皇帝依旧养病。”
杨易有些惊讶了:“我还以为陛下会直接废帝呢!”
“我气头上来,也想过废帝。”李二陛下叹息道:“但张九龄进言,说黄台之瓜,今已离离;一摘二摘犹可,如今已是三摘了,再不稍加呵护,怕是要抱蔓而归……”
是的,我们李唐开国百年不到,已经创下了帝制一千年前所未有的记录——四代之中,废帝三人!如果李二陛下热血上头,今天再废一次,那么大唐废掉的皇帝,就可以搓一盘麻将了!
所以,张九龄说得真是太委婉、太贴心了;如果是杨一面当面,估计会直接质问——嗟乎,陛下欲废帝搓麻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