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是游戏呢 第100章

作者:三傻二疯 标签: 历史衍生 系统 爽文 无C P向

说白了,找个成年的、庸庸碌碌的、没啥能耐的人把皇位占住,再仔细调一调执政班子,精明宰相相互制衡,庸碌角色在上装样,大概还可以将情况将就的混过去……大唐几十年的底子还是太深厚、太稳固了,没有上头莫名其妙的发癫,想把这种级别的帝国开翻车还是很困难的。

于是乎,徘徊再三,反复斟酌,李二陛下重新读过杜甫选集数次,终于下定决心,对张九龄说出了那句话:

“皇帝如此情状,之后的事情,恐怕都要托付给诸位宰相了。”

张九龄一听,汗流浃背,惊恐愕然,几乎不可自抑;要不是生平知道太宗皇帝的口碑,大概当场就要扑倒在地,表现一个原地晕厥;但纵使如此,骤逢如此变故,声音依旧在发抖:

“臣何敢承当,臣何敢承当!”

“不必推辞了。”李二陛下决心已定,再无踌蹰,虽然语气喑哑,但神色却还算从容:“总之,还要辛苦张相公再操持个五六年;不过,政事堂内只有张相公一人辛苦,未免过于劳累,总还要再加几个进来分劳——卿家以为呢?”

“自然!只是——”

“就让裴耀卿与韩休补进来吧。”太宗也没有时间做此三辞三让的礼数;一锤定音,不容走展。这几日李二陛下遍阅文书,到底略有所得,终于从李三郎嚯嚯了一堆的朝局中,勉强找出了几个可以搭班子作制衡的宰相。

裴耀卿、韩休,两人在治水理政上都卓有政绩,朝野中的声望亦相当来得,但也正因此而为李林甫所深忌,数年来贬斥罢废,等同闲人,如今刚好可以拔擢上来,平衡朝局;而最微妙的是,这两位与张九龄相似,大概都在五六十岁的年纪,就算真被太宗皇帝的殷殷托付感动,抖擞精神,再创辉煌,那么最美不过夕阳红,估计也就只能支撑个五六年的晚景——是没办法完成专权这种高难度操作的。

不会吧不会吧,总不会人人都能一不小心活个八十几吧?

“颜真卿,李泌,刘晏,郭子仪,再加一个李光弼,你们做宰相的,都要多多留意,但凡能够扶持,还是要扶持一二。”

“臣敢不遵旨!”

这是李二陛下从杨先生处好赖骗来的妙妙小名单,文武双全,群英荟萃,可见大唐绝非没有人才,只是李三郎全无发现人才的眼光。挑选小名单凑一桌麻将,则大唐的未来,似乎依旧可以期待——如果能排除皇帝的干扰的话。

李二陛下叹气道:

“国家的气数,大概也就在这些人身上了。无论如何,只请张相公稍稍看一看我的颜面,好歹总撑持下去罢!”

张九龄是真要震骇了:“陛下何出此不祥之言!国事纵有不谐,哪里就会到如此地步?主辱臣死,臣惶恐不胜之至!”

如果换作平日,大概太宗皇帝还要转颜微笑,立刻出声安抚,表示自己只是一时口误,不涉及其余;但现在呢,现在他欲言又止,刹那间无数词句涌上心头,但终究只能一声长叹:

“但愿吧!”

但愿如此,毕竟,他的《选集》还没有读完,谁知道后续又是什么?——唉,如此泣血的文字,到底不能一次读得太多!

·

话分两头,太宗皇帝在宫殿里绞尽脑汁,忧国忧民,被杜子美选集虐得死去活来;太白先生这头可是岁月静好,爽得飞起。

杨先生一向信守诺言,答允了南下天台山,立刻就找什么“系统”兑换了传说中能在梦中疾行的梦马,一日间奔驰千里,飘飘乎远离了骊山,远离了长安,远离了一切能令未成年香蕉震动恐惧、百般不安的噩梦源泉;于是清闲散淡之心,重新萌发,过往不堪,尽可抛却。伫立浩浩长江渡口,大可喜洋洋则也。

不过,两位也没有直奔天台山;他们是来游山玩水给江南做宣传的(不要不服气,太白先生写一首诗,顶地方文旅多少经费?是吧亲爱的扬州),不是着急忙慌赶场子的,有好玩的地方当然都要停下来盘桓盘桓。实际上,梦马奔驰到中途,青莲居士就特意喊了个暂停,要到金陵去顺便逛一逛——李二陛下赏赐的葡萄酒喝光了,他得到金陵城中补充好酒;再说,金陵六朝古都,路过怎么能不玩一玩呢?

不过,也许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也许是太过无聊,在顺路游玩时,太白先生还额外给自己找了新的乐子,那就是与杨先生谈论诗词——喔,绝不是让杨先生来亲自作诗,否则那必将是大唐诗坛一次匪夷所思的重大灾难,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要让后世文人号啕大哭;但青莲居士敏锐发现,杨先生虽然对诗歌及诗歌的审美一窍不通,却莫名其妙,背了一肚子的千古名句——这就非常,非常奇怪了。

“不对头呀。”在偶然路过乌衣巷口,听到杨易随口朗诵“朱雀桥边野草花”后,太白居士愕然许久,终于迷惑开口:“学诗哪有这样学的?”

“什么?”

“学诗不是这个学法呀!”太白居士很认真的说:“应该先学韵律,学典故,学文史,稍稍精通后,再从《诗》、《骚》、《十九首》开始,沿着魏晋六朝的脉络摸索一遍,哪里有这样——”

哪里有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框框把千古名篇塞爆的?

“这又怎么了?”

这问题大了好吧!耳濡目染接触的全是顶级篇章,是会对审美制造巨大错觉的——千古名句学得多了,还真以为全天下的诗人一张嘴都是这个级别。但这又怎么可能呢?千余年来诗坛人才济济,寻常人一辈子练个口干手断,能靠勤奋摸到二流也就不错了;如果你评价诗歌的最低底线都是顶级起跳,那么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篇章,你还能怎么欣赏?

一开始把口味养得太刁是没好处的;如果本人是国手,可以自己做饭也就罢了,要是养出眼高手低的习惯,将来左右逡巡,无一可取,大概也有些尴尬……

杨易哼唧了一声:“……可能,这目的也不是为了教人作诗吧?”

“不是为了教人作诗,那背这些做什么?”

杨易哼哼唧唧,又不说话了。

·

总之,杨先生对诗歌本身一窍不通,但却似乎背了一肚子了不起的名句。于是太白先生的爱好随之变更,改为让杨先生随景背诵各种名句,然后自己回味品鉴、当场锐评——因为某些限制,杨易拒绝说出名句作者的信息;但没有关系,太白先生根据诗句本身,倒猜作者的性情经历,权当是玩个游戏。

但也不能不承认,太白先生确实是顶级老吃家,品鉴方面太过权威了;仅仅三言两语,就能将诗人的性情身份猜个七七八八,其剖析精微、玄深奥妙,简直好似亲眼目睹;比如他听完《乌衣巷》一诗,即刻就锐评道:

“此人是不是有点愤世嫉俗?”

杨易:“……你怎么猜出来的?”

李白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仿佛想说“这还用猜”?但大概是顾及仙人颜面,欲言又止,到此没有说话,只是向前一步,持杯四望;此时此刻,他们正饮宴于金陵渡口的酒楼之上,高楼当风,一望无际,浩荡长江,竟收眼底,于是兴之所至,再次开口:

“孟夫子诗云‘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乌衣巷》一诗,叙述人事,固然力透纸背,已是天下至文;但毕竟着于我相,转圜之间,不免稍露痕迹,距离天下神品,还有那么一丁点差别。当然,这点差别,已经无关文辞,只关乎境界了。”

他举起手指,朝杨易晃了一晃——这首诗已经是绝顶的诗,但距离最高最妙、无与伦比,所谓羚羊挂角,绝无影迹的境界,还有那么一点距离——区区一根手指的距离。

“百尺竿头,总能更进一步;所以,写这位诗的诗人,想必还有更加绝妙、更无可匹敌的句子吧?”

杨易更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青莲居士笑而不答。你猜他怎么知道的呢?

反正,几天相处下来,李太白大致已经摸清楚了,也不知道当初给仙人编订教材的人是什么毛病,审美品味上简直挑剔得可怕,没有一手两手绝活,怎么可能在教材上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

话说至于么,筛选标准这么高,这内容得卷成什么样?

“……确实有。”杨易迟疑片刻,低声道:“刘——这位诗人公认成就最高的咏史诗,还不是《乌衣巷》,而是《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喔——”

李白持杯回头,江风猎猎,吹动须发。他沉吟片刻,洒然道:

“绝品矣!”

他停了一停,又道:

“本来兴之所至,还想写两篇游记抒发抒发,但如此珠玉在前,我亦不能不让一头地了!”

杨易不觉好奇:“先生也以为不及么?”

“当然不及。”李白微笑:“到了绝品的境地,那是无论如何凑泊,都绝不能与之匹敌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丝毫假借不得。这首七绝,也以称为绝句之冠冕,等次上几乎不逊于杜子美之《登高》——我写不了杜子美的《登高》,当然也写不了这《石头城》……”

“不过,其余人也写不了先生的《蜀道难》呀!”

“各有所长而已。”李白笑道:“三四流的诗看格律,一二流的诗看天资;绝品的诗就只能看性情了——有什么样的性情,就有什么样的文字,有什么样的文字,就有什么样的辞章……这是掩饰不得的。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运气、才气、天时、地利,处处都要合适,差了哪一项都不行。绝品的诗词,可不是唾手可得的玩意儿啊。”

所以说,是谁编教材这么离谱,只往教材里塞绝妙好辞?

总之,绝顶高手与绝顶高手之间是有精神共鸣的;大概是隔空感知到了刘禹锡的才情,太白先生纵览四面,心胸畅快,也很愿意多说两句了。他又兴致盎然,随意开口:

“杨先生一路上都这么推重我,我也是惭愧不敢领受。其实吧,能到了绝品境地的文人,都是各有所长,各有所短,有时候天时天成,事先注定,也是违拗不得的。杨先生应该知道崔颢的诗……”

“眼前有景道不得?”

“先生果然深知内情。”太白先生微微而笑,显然已经全不介意:“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唉,偏偏就有个黄鹤楼!黄鹤一出,我也只能搁笔了!”

是的,这就叫千古绝句,只看运气了;偏偏鄂州江夏就有这么个黄鹤楼,偏偏这黄鹤楼还就有个仙人骑鹤而去的传说,如此天时地利,两相凑巧,恰恰就凑出这么两句诗来。凑得当时的李白都见之瞠目,翘舌难下,根本不能作诗!

七律一共也就七八五十六个字,寸土寸金,丝毫容不得走展;更别说首联颔联,属于门面担当,是要尽力堆砌好句,以求一把抓住眼球的——在这么局促的空间里,浪费整整六个字反复写“黄鹤”,简直践踏了诗歌一切的规律,挥霍得近乎奢侈。但是,稍有审美的人,哪怕只是读上一遍,也不能不承认,这两联实在太流利、太漂亮、太干脆俐落了,音韵、节奏、画面,无不臻至绝顶——违背一切规律,而犹自能令人目眩神迷,这就是绝品、纯粹美的魅力。美是不可以约束的,受约束的只是凡夫俗子。

所以,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若论实际,崔颢才气当然不如李白,但天生天成,就给他造了个恰恰好的黄鹤楼在江夏,恰恰就能凑齐音韵、配合节律,协调意境,你说又有什么办法?因此太白先生也只能叹息,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种玩意儿,实在不是人力可以干预的了。

譬如说吧,史湘云与林黛玉中秋和诗,史大妹妹看到一只野鹤飞过,脱口而出“寒塘渡鹤影”,也把潇湘仙子急得没有办法,绞尽脑汁,就是凑不上下联。因为人家的诗纯粹出自天成,何等自然,何等现成,何等有趣,你靠人力强行去应和凑泊,反而落了下乘了。除非天意爷大发慈悲,也给你赏一个天生天成的妙悟来,否则才气横溢,也唯有搁笔……

“诶。”太白先生尚在持酒沉思,杨易忽然伸手一指,指向远处一片苍青,语气颇为好奇:“那里是什么地方?”

走南闯北的人,分辨方位是基本操作;青莲居士只是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

“秦淮凤台山而已。刘宋彭城王刘义康曾改此处为凤凰里,修建楼台,故以此得名。”

“凤凰里?为什么叫凤凰里?”

“因为曾有凤凰飞至,集于楼台之上,徘徊久之,方才离去;故又呼为‘凤凰台’——”

李白不说话了,他眼中忽然闪出了一道光芒。

·

——金陵!凤凰台!

第120章 天台

太白先生说得对,最顶级的诗句,实际只需要那一刹那的领悟;天人相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总之,青莲居士手持酒杯,在高楼上踱步片刻,毫不费力,自然而然,脱口而出了第一句诗——向崔颢《黄鹤楼》致敬的诗:

“凤凰台上凤凰游,”

他停了一停,左右而望,目之所至,一片空旷,于是下一句诗,也轻松写意,就到了嘴边:

“凤去台空江自流。”

前面两句得了,后面可就轻松太多啦。太白先生举杯喝了一口,顺顺堂堂,开始琢磨,金陵的典故太多了,多到不可计数的地步,所以他该用什么出典呢?——六朝?孙吴?喔不,刚刚凤凰台已经用过了六朝刘宋的典故,再用未免过于泛滥。再说了,要想推开时空的辽阔无涯,叙述人事变迁的厚重,似乎追述得更广,才更为流利漂亮——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大致脉络打通了,接下来的事情都丝毫不再费难;唯一令太白先生稍稍有些踌蹰的,是他现在打算把这首诗收入乐府集中,将来作为乐府令辛勤工作的成果之一给交上去,也算是表达表达对李二陛下的感激之情。毕竟骊山之后,心魂安定,回首往事,那感动的真心,也油然而生——从四品官真的太难得了,哪怕没有实权(太白先生也不敢有实权呐),哪怕纯属花瓶,那也是一樽闪闪发亮、光辉无比,将来可以刻入名刺、永作怀念的花瓶;一介寻常布衣,骤然蒙获这样的拔擢,怎么能不受宠若惊,刻骨铭心呢?

呜呼,太宗皇帝的恩情还不完!

这样伟大的恩情,献上一两首诗正是应有之义;但经历一番大事之后,太白先生创巨痛深,好歹也多了一点自知之明,晓得自己在政治上并无超凡脱俗之才华,贸然写上两句,搞不好又会惹出什么不大不小的乱子,要是把李二陛下看得头大如斗,反倒不美了。于是想来想去,干脆虚心向杨先生请教,自己最后应该怎么收尾。

“这个嘛……”杨易装模作样想了一下,断然道:“我认为还是要表达对皇帝陛下的思念之情。”

“思念之情?”

“居士可以想一想,我们现在哪里?江南,金陵!与长安相隔千里,杳不可见,作为忠贞臣子,山水重重,不见长安,怎么能不想念呢?抒发此想念之情,不也能宽慰圣心么?”

“喔……”

说得也对哈!

未成年的香蕉太白居士觉得真得很有道理,卒章言志嘛,最后两句提升提升精神境界也很合适的;就像小学生春游一通疯玩,回来写的作文总要说,这次春游教会了我们热爱大自然……所以,应该怎么收这个尾巴,委婉陈述思念呢?喔对了,不妨借用西洲曲的前例,‘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我觉得。”杨易理直气壮道:“可以写成‘长安不见使人愁’!”

李白:?

李白愕然看着他,简直有些不可思议;因为这脱口而出的一句,在平仄、音韵、意象收束上都接近完美无缺,天然婉转,浑无瑕疵,各方面都臻至绝妙境地,唯一的问题是……

“这是先生自己想出来的?”

“当然不是。”杨易非常骄傲:“但这句诗非常非常好,非常贴切,对不对?”

“是,可是……”

“长安不见使人愁!想想吧,正因为见不到长安,见不到长安的皇帝陛下,一片愁心,才不由自主,抒发而出。这不是忠君爱国,拳拳思念,又是什么?”

“是,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