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游狩
……流浪猫?
卫极画若有所思,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内。
——和胖老板的尸体一样,那只被开膛破肚的狸花猫也不见了。
果然……胖老板的尸体是楚决处理的。
“只是一点小意外,遇到了个疯子。”
卫极画不动声色,微笑着回答了楚决的问题,顺势接过楚决手中的伞,“不用担心,都解决了。”
“那……好吧,”楚决语气犹豫,“我们快回家吧,卫哥,旧城区不太安全,这雨也有污染。”
卫极画并不点破,将雨伞向楚决的方向倾斜,“好啊。”
他们穿过无人的街道,回到破旧的居民楼,感应灯依旧时灵时不灵。
到了顶层八楼,卫极画正欲开锁,还没从兜里把驯兽师的胸针掏出来,就见楚决很自然地掏出钥匙,当着他的面打开了他家的门。
卫极画:“……”
?
楚决怎么会有他家的钥匙?!这让他还怎么继续演下去?
一想到自己家钥匙在隔壁的杀人魔手里,他晚上睡觉都不敢睡太死!
卫极画赶紧投去询问的目光。
“……”
楚决意识到自己的漏洞,也赶紧补救,“这把钥匙一直都在我这……他,就是、就是被卫哥你顶替的,这间屋子原本的主人,他把钥匙放在我这了!”
“是吗?”卫极画似笑非笑。
“我、我……”
楚决视线飘移,显然也知道自己的理由很拙劣,直接选择逃避,把钥匙塞进卫极画手里,“我昨天忘了给你钥匙……你怎么进屋的?”
“成年人自然有成年人的办法。”卫极画轻笑,接过那串冰凉的钥匙,指尖不经意般擦过楚决的掌心。
——楚决手上的伤痕比一天前增加了几处。
南刻市的杀人魔们是要完成什么犯罪指标吗?才一天,又去干什么了?又杀谁了?
“谢了,楚决小朋友。”卫极画甩着钥匙圈儿在指尖转动,不动声色地假意挽留,“要进来坐坐吗?”
楚决一愣,尖瘦的小脸漫上一层迷离的潮红,触碰到卫极画指尖的手触电般发颤,也不说话,闷不吭声的跟着卫极画进了屋。
卫极画:……
不是……我就抖机灵客气一句,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多余问了是吧?
卫极画面上丝毫不显,实际上都快夺门而逃了。
他最讨厌社交,一点儿也不想邀请别人进自己家里,更不想邀请杀人魔进自己家里!
楚决一个杀人魔跑来他这种普通人的家里干什么啊?不觉得很奇怪吗?!
屋子内的灯光被打开,昏黄的光驱散了黑暗。平等照亮卫极画和楚决两人进屋之后的沉默无言。
现在的气氛有些微妙。
昏黄的灯光,空旷的屋子,长相清秀可爱的杀人魔脸颊泛红地盯着自己,很像是那种恐怖版恋爱攻略游戏的场景,卫极画总感觉下一秒自己就会迎来柴刀结局被肢解。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旮旯给木不是这么玩的!游戏选项呢?救一救啊!现在的场景也太荒谬了!
其实不单卫极画觉得荒谬。
楚决也觉得自己很奇怪。
恰好出现在卫极画藏尸的地方,又恰好能拿出卫极画家中的钥匙。
他的谎言很拙劣,像廉价洗洁精吹出来的泡泡,轻轻一戳,就会猝然迸碎。而卫极画……好像知道他在撒谎,却没有戳穿他。
楚决讨厌谎言。
在一天前,第一次见到卫极画的时候,他盯上了卫极画,把卫极画视做新的猎物。
他是打算杀了卫极画的。
他甚至没在卫极画因污染昏迷时动手,而是要等到卫极画清醒,恶劣地想看到卫极画恐惧扭曲的表情。
可卫极画着实是个很奇怪的人。
卫极画太诚恳了,楚决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从没见过会无论后果如何,都诚恳告诉他真相的人。
从小生活在旧城区的楚决,见到的永远是歇斯底里又神经质、喜欢贬低他的“母亲”。还有常年缺位、满嘴恶心谎言、自认有苦衷的“父亲”。
除此之外,就是抽着烟面露疲态的性工作者、浑身酒气的混混、行事粗鲁的帮派成员。一起长大的同龄人也大都是不知父母姓甚名谁,只能在街头小偷小摸混饭吃的乞儿。
楚决不知道什么是正常的成长环境,他日复一日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以为这就是必定的轨迹。
想要的东西就去抢,讨厌的人就杀,至于从幼童成长至少年阶段的情感需求,他从未得到过满足。
在见到卫极画之前,他甚至连一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就连身份档案里的姓名都是空白。
从来没有像卫极画一样的人,会蹲下身,用平等的视角温声和他说话。
明明卫极画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吗?为什么无论遇到什么事,卫极画都显得那么从容,温和、情绪稳定?
先前,不需要他刻意讨好,卫极画就夸奖他,还为顶替某人身份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和他道歉。现在还叫他“小朋友”?
楚决只在很小的时候,因为被“母亲”打得受不了,偷偷离开家,跑出旧城区,才被送他回家的警察叫过“小朋友”。
——被送回家的结果就是差点被“母亲”打死,还被关在屋子里饿了一周。
而这一次,“小朋友”这样的称呼,出奇的……动人。
楚决被这个称呼砸得晕乎乎的。如那些吸食了违禁药物的瘾君子,如他那个酗酒嗜赌的“母亲”。
他忽然感到很难过,好似自己也吸食了某些叫人失去理智的东西,被磁石吸引般不听使唤的跟着卫极画,每一步都如踩在棉花上一样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就这样昏头转向,跟着卫极画回了家。
“喝杯热水?”卫极画在叫他,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云端。
楚决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那张熟悉的旧沙发上了。但沙发上丑陋裸露的弹簧和海绵不知什么时候被卫极画随手脱下来的外套遮挡。
而卫极画本人,则半蹲在他面前,如他想象中妥帖沉静的父亲、温柔包容的母亲,抑或是一位好脾气的兄长,温和地注视他、等待他。
这样半蹲的姿态,放低了身段,却丝毫没有卑微感,反而有种奇异的掌控力。
像一头暂时收起爪牙、审视着误入领地小兽的大型野兽,优雅,从容,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倦怠。那件湿透衬衫紧贴着卫极画挺拔的身躯,隐约勾勒出流畅而蕴藏着力量的肌肉线条,随着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
楚决心脏砰砰跳,在卫极画迷惑的目光中慌忙垂下眼,却又忍不住从睫毛的缝隙间,贪婪地偷觑着近在咫尺的卫极画。
卫极画的眉眼间距很窄,垂下的眼睫在眼尾处投下一片浓郁晦暗的阴影,鬼气森森的凛冽压迫感……惊心动魄。
他从雨中来,更是加剧了这样的鬼气。半长黑发湿漉漉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勾勒出过于清晰锋利的轮廓。
身上大片大片晕开的暗红血迹在昏黄灯光下触目惊心,像泼洒开的不祥墨迹,散发着铁锈与雨水混合的冰冷腥气。
这明明该是恐怖片里杀人狂魔的形象,可楚决却觉得……兴奋极了……叫他心悸。
楚决感到喉咙发干,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他想触碰卫极画身上的血迹,想卫极画用冰冷的手捧起他的脸,好看清卫极画那双总是笼罩着朦胧雨雾的倦怠眼眸深处到底是什么。
好想……好想杀了卫极画!将卫极画永远占为己有!
这样,无论他做什么样的梦……卫极画都会像鬼怪一样幽幽从他身后出现,扼住他的脖颈,温声哄他入睡吧?
“楚决?”
卫极画低缓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询问,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楚决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灰蓝色眼眸。
卫极画依旧半蹲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应,眉尾挑起,脸上没有丝毫不耐。
一股热流直冲头顶,楚决脸颊彻底烧了起来。
“我……我没事。”他声音细如蚊鸣,几乎听不清,“卫哥……你身上……血、要不要先处理一下?”
卫极画看着眼前几乎要把自己缩进沙发里的少年,心里的荒谬感和警惕不知怎的掺杂进了一丝微妙的兴味。
“啊,是该处理一下。”卫极画顺着楚决的话,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起身时带起的微凉气流拂过楚决的脸颊,伴着雨水和极淡的、属于卫极画自身的冷冽气息。
楚决像是被这气息和动作惊醒,下意识跟着站起来,动作有些慌乱,像个亦步亦趋的小尾巴,“卫哥,我、我去给你找衣服!”他语速飞快,急于表现什么般急切,还有丝被看穿心思后的心虚。
“那就谢谢了?”卫极画语气轻飘飘的,把手中装着热水的玻璃杯递给楚决,好似什么都没发现一样转身走向浴室。
就在握住门把手即将推门的刹那——
卫极画忽然又顿住了动作。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侧过头。
“楚决。”
在墙壁投下的阴影里,卫极画忽然又开口叫了楚决的名字。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半眯着,眼尾的弧度被拉长,里面不再是惯常的温和倦怠,沉淀下一种幽深得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
“怎、怎么了?卫哥?”楚决心脏狂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玻璃杯捏碎。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所有的伪装,都在卫极画审视的目光下无所遁形,说话都笨嘴拙舌了起来,“卫、卫哥……”
卫极画稍显无奈,微微偏了偏头,“楚决——”
“看年长者的眼神,不要跟同性恋一样。”他慢条斯理说。
“……”楚决的呼吸彻底屏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哈……逗你的,别那么可爱。”卫极画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短促闷笑,没再等楚决的反应,便径直推开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门在卫极画身后轻轻合上了。
楚决呆呆捧着卫极画给他的热水,脸颊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又以一种更凶猛的速度重新席卷而来,甚至蔓延到了脖颈。
卫极画给他的热水,里面加了少量糖,柔和又不容拒绝地顺着喉咙涌入腹肚,好似把他当作一个孩子在哄。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撞得耳膜嗡嗡作响。羞耻、慌乱、无措、还有被卫极画那游刃有余的姿态和话语微妙撩拨起的、更加扭曲的悸动。这些从未有过的情绪混合成一股滚烫的洪流,几乎要将他淹没。
楚决形容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像在悬崖边跳舞,明明看得到脚下是万丈深渊,却因为知道身后有人从容注视他,随时能伸手将他拉回,感到一种病态的安全感和兴奋。
“卫极画……卫极画……”楚决反复默念卫极画的名字,还是无法抑制住这样扭曲的依赖感。
需要做点什么?需要做点什么才能填满心中的空洞与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