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最初的建立者已经不得而知,或许只有【时历】那边才有记录他的姓名。人们如今倾向于称呼他为赫米什一世,认为他于深海之中建立了一个群岛王国。
赫米什一世的后代同样出众,根据记录,在赫米什三世的时候,赫米什王朝几乎统治着整个森罗海。
只不过,那是过于遥远的年代,所以“统治”这个词要打个问号。与陆地上的王国不同,赫米什王朝的统治终究是松散的、并没有明确意义上的中央政权。
因为森罗海实在是过于广袤了,那些遥远、偏僻的岛屿,或许的确臣服于赫米什,但也拥有完整的自治权;赫米什很难干涉他们,他们也基本不理会赫米什的内政。
更多时候,赫米什只是一个组织者、管理者。譬如缓解岛屿们捕鱼行为发生的冲突矛盾,并进行捕鱼权的分配;又或者是研究适宜的粮食作物或经济作物,将其推广至不同的岛屿;亦或是在商业贸易、航海行动等事务上居中调停。
这种统治很难说在多大程度上涉及到土地、人口、生存的难题,只能说赫米什恰巧拥有一片繁荣富足的海域,并且恰恰处于森罗海的中心位置,可以将远洋航行的影响力辐射至其他岛屿。
总而言之,凡俗意义上的赫米什王朝,很难跟法涅斯王朝相提并论。
因为海洋广阔,岛屿与岛屿之间沟通不便,所以也没有什么反抗者来挑战赫米什的权威。或许也正是这种始终延续、始终辉煌的统治蒙蔽了赫米什王族的理智,至赫米什十二世,他做出了那个匪夷所思、无与伦比的决定。
他要建造一座界碑。他要将赫米什定格在历史的迷雾之中,成为永恒的璀璨丰碑。
“……十二世王……发出命令……搜集无数黄金与宝石……铸就冠冕。”
冠冕。
凯瑟琳轻声呢喃这个词语,随后她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
她想,这是一个巧合吗?赫米什熔铸这顶冠冕,只是因为他们坐拥无数财宝,所以想一劳永逸地怀抱其中吗?还是因为……他们知晓“冠冕”代表着什么?
这是个很难确定的问题。因为赫米什的时代太古老了,那是一个尚且混沌、尚且无知的年代。
不管怎么说,这顶冠冕显然与赫米什的野心有着直接的关联,太阳教廷在收集资料的时候也着重调查了相关的信息。
据说这顶黄金冠冕使用了36公斤的黄金,镶嵌了6颗大型宝石、28颗中型宝石和496颗小型宝石,所有工艺都是由当时最顶尖的匠人打造。
谢兰那边之所以留存着如此详细的数据,是因为其中一位匠人甚至是赫米什王族特地从谢兰请过去的。那位匠人的家族后裔留存着相关的资料,后来这些资料被其他正神教会收拢过去,成为暗室之中不为人知的藏书。
太阳教廷在查阅到这条讯息之后,甚至特地拜访了【塔】,向【星群】的信徒请教这顶冠冕的内在含义。
那位性情高傲的宝石学家贺拉斯·兰西亚没兴趣完整说出自己的所知所学,但他还算善意地帮他们分析了一下冠冕上这些数字的含义。
36来自四元数。“4”被许多学者尊为最完美的数字,因为这个数字象征着最古老最原始的那个神话。这是灵魂的四个角、是世界的四个维度。
36是前四个奇数与前四个偶数之和,是四元数的最终谜底,也是世界的象征。
至于宝石的数量,6、28与496都是完全数,即分割之后的数之和等于其自身,象征着分散遗失的终将聚拢为一。从1到1000,这样的完全数仅有这三个。
太阳教廷在信中附上了贺拉斯对此的评价:“这群骄傲的王族恐怕已经将自己的小小国度当做整个世界了。黄金与宝石组合起来,就是被他们分割也被他们收拢的完整世界。连世界也只是他们脑袋上的配饰,何其高傲。”
这般眼高于顶、这般野心勃勃。
但他们终究失败了。
关于赫米什的失败,太阳教廷反而没有查找到太多的资料,只是知道赫米什功亏一篑,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最终获得了惨痛的失败;雄心壮志却一无所有、踌躇满志却自掘坟墓。
自那之后,赫米什王朝也彻底垮塌。
凯瑟琳一口气看完了所有的摘抄内容,心中不免有所动容。只是这种动容并不因为赫米什的野心,却恰恰因为赫米什的失败。
更令她感到无奈的是,如今的人们却仍要为赫米什当时的失败而付出代价。
她将目光重新放回那顶黄金冠冕的相关描述。
四元数……或许赫米什也知晓那恒初的四神。只不过在赫米什所处的第三神历,人们理应遗忘了那四位古老神明的存在,那四位神明也理应陷入沉眠、失去力量。
的确仍有一些人类信仰祂们,时至今日也仍旧有;但赫米什在这顶意义重大的黄金冠冕上使用了这样的要素,难道只是为了“附庸风雅”吗?
至于完全数,宝石明显只是装饰物,是更次于黄金之后的一项材料。要说这每一颗宝石都代表着什么,学者当然也可以分析得头头是道,可这一点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是吗?
凯瑟琳从信中回过神,这才意识到时间已是深夜。
白橡木号仍旧航行在平静深沉的中轴海水之上,四下无人、寂静如常。
她凝望着窗外的海面,想到那顶复杂的、象征着一个王朝昔日恢弘的黄金冠冕,心中缓慢地浮现了一个念头。
是的,他们都以为,【海镜】动手是为了对付那些后来者,那些想要借着赫米什的威名增进力量的巨面者,那些想要趁此机会夺取界碑、夺取圣名的野心家。
可是否有这样一种可能——赫米什仍旧活着?
祂没有活在凡世之中,没有活在人们口口相传的古老故事之中,没有活在森罗海如今每一座岛屿的土地之上。
祂只是活在那顶黄金冠冕之中,只是栖息在那早已破碎的层域与界碑之中,只是沉眠于深海漆黑海床的废墟与残骸尽头,等待着某一日终将到来的如梦初醒与聚拢合一。
赫米什,祂是否会从不可思议的历史碎片之中挣脱牢笼、甩开桎梏,扶起那将将欲倒的破碎王座,再为帝皇?
祂会醒来吗?
第95章 反目成仇
“……没那回事。”
杜尔米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脚步声。
首先吸引他的自然是那句话。那并不是谢兰的语言,也不是雾兰的语言。杜尔米本应无法理解那句话,但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是听懂了。
或许这也是世界呓语的一员。那些窃窃私语中未尝没有古老到无人知晓的语言文字,但杜尔米仍旧听懂了。他听懂了并不意味着他了解这种文字、了解其背后的故事与历史。
只是他接受了这条信息。
脚步声并不是从幽灵船内传来,于是杜尔米愣了一下,抬起头,望见外域照旧沉闷、荒芜的模样。船只已经行至中轴深处,往下便是深海中无穷无尽的废墟与船只残骸。他不曾知晓废墟过往来自何方,不曾领悟残骸终将化为虚无。
他只是望见一个遥遥走来的身影。
那个身影自深海尽头的晦暗之地走来。即便在海洋之上,他也如履平地。中轴的海水的确更为凝实,但也绝不可能承受一个人行走的重量。所以,当他走来之时,是海水也化为陆地、是世界也变为坦途。
杜尔米口袋里的那枚赫米什金币又发出一阵热意,不过没那么滚烫,只是温热,仿佛在回应一个昔日承诺的召唤。
——愿赫米什常在,愿赫米什永在。
不久之后,那个身影停在幽灵船之前。海水与陆地在此泾渭分明地分割成两块,如同镜子的两面。
尽管幽灵船如此庞大,但这个身影却好像停驻在杜尔米所在船舱的窗前。于是杜尔米意识到,他并不是来到幽灵船之前,他只是来到杜尔米的“领地”之前。
真小啊,这个破旧的船舱。他这么想。而面前之人恐怕享有赫米什无尽的领土与财富,却只是驻足在杜尔米的窗前。
杜尔米凝望着这个陌生的来客。
他出乎意料的年轻,拥有灿金色的头发、宝蓝色的眼睛。他有着一张英挺明朗、肆意雍容的面孔,停留在杜尔米身上的视线,也带有着某种奇异的揣测与打量。但他仍旧面带笑意,是那种松散平静——知晓自己命运——的笑容。
他说:“你好啊,后辈。”
他敲了敲窗子。那动作不知道为什么使杜尔米想到了【无人知晓】女士化作的黑鸦。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都已经见过那么多大人物了。
于是杜尔米也笑了起来,他起身打开了窗户,然后终于发现这是一个幽灵。此前隔着半透明略微模糊的玻璃,他未曾发现这一点,但此刻,他已经意识到了此人本质上的死亡。
幽灵已是褪色的生灵,不需要行走。他其实是飞过来的。可他的飞翔遨游,却仍旧使海洋也屈尊化为陆地,勉励他早已失去的行走能力。
他飘进杜尔米的领地,在这儿逡巡一圈,然后评价说:“有点儿小,孩子。你该多努力一下。”
“走两步就完成巡视了,多方便啊。”杜尔米振振有词,然后他好奇地问,“所以……您是赫米什吗?”
“我是赫米什十二世王。”
杜尔米却不知晓十二世王的功绩与惨败,他只是眨了眨眼睛,然后从旁捧过那顶黄金冠冕,语气十分爽快地说:“那您该戴上这个。”
十二世王的幽灵似乎被逗笑了,他摇了摇头,客观地说:“那不再属于我了。”
杜尔米略微为难了一下,然后他将黄金冠冕放到一旁,转而说:“这样的话……我还是称呼您为赫米什,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是我的国度,也是我的姓名。”
幽灵飘至杜尔米的面前,坐在那张简陋的椅子上。他似乎仍旧残留着些许人类的习性,事实上,他早已经不再拥有生命的光华,坐与站于他而言毫无区别。他能苟延残喘至今,或许只是为了一个不那么明朗的答案、一个不可能完全确定的未来。
他只是来见杜尔米一面,见见这个承袭了赫米什诅咒与祝福的孩子。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杜尔米的面容,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以及瞳孔旁边若隐若现的紫色光彩。他瞧了瞧杜尔米因为白天干活儿而被迫强壮起来的臂膀与肌肉,以及他尚且年轻的岁月与无知无觉的大脑。
最后他说:“你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我?”杜尔米有点呆呆地指了指自己。
“我以为会是一个野心勃勃之辈,或是一个残忍嗜杀之人,或是一个好运至极的蠢人,或是一个厄运缠身的笨蛋。”赫米什的手指缠绕着他灿金色的长发,若有所思地说,“最后却是你吗,孩子?”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然后略微心虚地说:“或许我并不是前面两个,但我的确是个愚蠢的笨蛋。我对许多事情一无所知,总是不明不白地招惹了一些麻烦。”
“哦?”
“比如……赫米什?”
“赫米什?”赫米什笑了起来,“你将赫米什看作一个麻烦吗?”
他松开了他的长发,行至窗边,只是轻飘飘打了个响指,海水化为的陆地便裂了开来。无数的奇珍异宝堆山积海,铺满了他们眼前的海域,一路堆砌至世界的尽头。
“赫米什享有这无尽的财富、无垠的领地。”他背对着杜尔米,透过他半透明的身体,便可望见窗外由金银铺成的海洋,“更不必说地位、权力、力量。只要你戴上那冠冕,你就拥有了崭新的圣名。”
“赫米什,是吗?”
“的确。”
“可我的名字是杜尔米·奈特。”
赫米什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望向杜尔米。他的眼睛就宛如大海,既能望见海洋的辽阔壮美,也能望见海洋的冰冷残暴。
杜尔米仍旧坐在那儿,只是抬着头,望向赫米什。他问:“既然赫米什这么好,为什么您不要?”
赫米什语气平淡地回答:“死亡早已经带走了我的灵魂。”
“不,我是说……更早之前。”杜尔米的声音很轻,“第三神历的时候。为什么您愿意抛弃财富、抛弃王座……抛弃一整个王朝的威名与过往,去实践那个疯狂的野心呢?”
于是赫米什笑了起来,他说:“因为赫米什王朝只是赫米什王朝,我却要赫米什成为赫米什。”
杜尔米皱了皱脸。
“听不懂?”赫米什说,“不妨去问问那个还活着的【帝皇】。为什么他眼睁睁望着自己的王朝覆灭、国度颠覆,却无动于衷、袖手旁观?”
杜尔米吃惊地啊了一声,十分好奇地问:“【帝皇】真的这么做了吗?”
赫米什却突然停了下来。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杜尔米,望见他眸光中真切、纯粹的好奇心,于是露出了一个或是叹息或是戏谑的表情,他说:“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这般好奇,迟早会知晓谜底,所以,也迟早会踏上与我相同的道路。”
杜尔米微怔。
“我失败了。”赫米什平铺直叙地说,“但这样的失败并不鲜见。从古至今也只成功了两个人,我只是其他平庸之人的一员,失败早有迹象。只是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相信。”
他语气有种微妙的傲慢,好像他的失败并不属于他,而属于这个世界。
杜尔米心中思绪万千,一时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他问:“所以,安德烈·法涅斯成功了?”
“他……”赫米什似是沉吟片刻,“我并没有亲眼见证他的时代。或许他成功了,但也只是成功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