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既然祂倒欠了雾兰如此之多的生命,那么祂只需要提供一个足够强大、足够与这无数生灵对等的生命体,就可以支付祂的欠债、抵消祂的欠款,事情也就这样结束了。
那么,想必也只有强大到神明层级的生命,才能够抵消这笔欠债了吧。【海镜】理所当然地这么想。而同样理所当然的是,祂不可能将自己的性命投入其中……除非万不得已、走投无路。
换个角度来说,祂拥有了一个杀死神明的机会。
这很合理吧?想要填补生命,那就必定需要死亡——生与死,这才是绝对平等与对称的东西。
当然,这可能也算是【海镜】的一种自我安慰吧。祂将一笔欠债看成是一种权力。哎呀,这年头,欠钱的人才是老大。对此,那些银行家们肯定很有共同语言。
后来【海镜】将这个权力交给了杜尔米。不是因为祂自己不想使用这份权力,而是祂知道……好吧,祂很有自知之明,祂知道这是一个麻烦。
而既然这位【白日梦】先生都打算拯救世界了,那就让他去解决雾兰这个大麻烦吧。
甚至可以说,越往后,【海镜】就越是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瞧吧,杜尔米这个心软的家伙,既然他想要雾兰、雾兰人、雾兰的生灵与文明一直存续下去,那么,他就必须想办法解决这笔欠债。
如果无法解决这笔欠债,那么所有的雾兰人都会死。不仅仅是现在的雾兰人,还有过往时光之中的——全部的、所有的、任何的——雾兰的生灵,哪怕只是一只蚂蚁,统统要死。
……哈哈,杜尔米当然不知道,【海镜】竟然留下了这样的大麻烦。他还以为只有【墟】呢。
当【太阳】离去的时候,【海镜】心中一惊。祂琢磨着,【太阳】的生命足够抵消这笔欠债吗?这很难说,毕竟【太阳】自个儿也一样资不抵债。
但是,【海镜】也知道,杜尔米其实还没有动用那个杀死神明的机会。倘若杜尔米真的动用的话,【海镜】会知道的。因为那个机会的尽头——通向了雾兰永远亏空的生机。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现在,那面镜子突然碎了。【海镜】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什么碎了?为什么杜尔米能杀死那种东西?
祂甚至愣了很久,直到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也开始莫名其妙地看着米洛,以为这面镜子的破碎让这位神也一同破碎了。但【海镜】知道不是这样、绝对不是。
那是……
……如果这份生机不是来自谢兰,那会是来自哪里?
如果这面镜子倒映了谢兰、乃至于倒映了世界,让【世界】也因为这个足够绝望的真相而走向覆灭,那么,这份生机会来自哪里?
如果这世上只有【白日梦】先生能让这面镜子破碎,彻底抵消这份欠债,承认并且永远承认雾兰的存续,那么,这种权力的根源是什么?
镜子究竟倒映了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拥有这样一面镜子,以至于雾兰能够诞生、以至于雾兰人能够诞生?
——世界迎来了新鲜的空气。
最初的债,抵消了。
米洛突然感到了一阵久违的轻松。松快,应该说,就好像卡脖子的领口突然被解开了。原本的窒息感突然消散了。
他怔怔地看着杜尔米。他的眼神不仅仅是不可思议,更是恍然大悟。直到这个时刻,他才终于明白了真相——连神也困在其中的真相。
【世界】的【白日梦】。这是诸位神明对于杜尔米的定义。
更具体一点说,这指的是杜尔米的力量的定义。至于他的来历,毫无疑问,他是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的孩子,是因为他死了、所以他才承接了这份力量。
某种意义上,杜尔米的诞生并不直接与【世界】的死亡有关,但是他确实接过了【世界】的遗愿。
当时在绝望之中迎来覆灭的【世界】仅有一个愿望,祂想打破这个世界、祂想与祂的造主重逢、祂想沿着宇宙的路途攀回祂的故乡。
尽管祂失败了,以至于世界的尽头至今仍旧堵塞了所有生灵的出路,但是,祂留下了一场【白日梦】。
那份生机就来自于这场【白日梦】。
……不不不,那当然不是来自于杜尔米·奈特的诞生,也不是来自于这场【白日梦】的诞生。那份生机来自于更久之后,很久很久以后,来自于白橡木号的启航、来自于【遮兰】的启航。
来自于【遮兰】的成功!
来自于【遮兰】真的成功冲出了这个世界,真的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崭新的生机与出路!
来自于外面的那个世界、世界之外的那个世界!
他们成功了!
而这是来自于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预言、一次征兆、一场倒映。这个预言藏在雾兰的诞生之中、藏在雾兰的生灵的演化之中。它藏在神明也没有注意到的角落,藏在那份让【海镜】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的欠债之中。
一位神怎么会欠下这样一份债?一块新大陆如何能成为神明的债主?
它藏在新的东西里面。
这个新的东西就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被封锁得那么死、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完全没有了出路与未来……那么,雾兰怎么可能诞生呢?
新大陆、新世界。新的大陆、新的世界!
从那个时候开始,这个世界就已经迎来了崭新的东西,可是他们竟然谁都没有发现。连离得最近的神都没有发现。
那来自于【世界】的死、那来自于【白日梦】的生,那来自于他们所有人与所有神的挣扎与努力。
现在,那个倒映在镜中的、最初也最后的真相,终于浮现了。离奇的是,【海镜】理应是最早发现这个秘密的生灵,但祂却一直没有发现;可是到了最后,也确实是祂最早发现。
祂将杀死神明的机会交给了杜尔米。祂将揭晓真相、迈向成功的权力,交给了杜尔米。
现在,这面镜子理应退场了。当人们以为一面镜子可以倒映出完美无缺的真相的时候,他们理应意识到,镜子本身——就已经挡住了很多东西。
而杜尔米打碎了这面镜子。
“你是对的。”米洛对杜尔米说,“或许从一开始,这面镜子就并不存在。”
“啊?”杜尔米说。
但米洛已经完全不理会他的茫然了,他兀自笑着,甚至恨不得与幽灵船上的幽灵水手们一起跳支舞。现在他理解了雾兰的先知,理解了一段预言会如何让知晓者大悲大喜、痛哭流涕或喜极而泣。
现在,就让他独自享受真相带来的愉快与丰收吧。
而他的同僚们、还有眼前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理应踏上伟大的征程,为了他早已知晓的真相、为了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他们成功了。【遮兰】成功了。
真好啊。
此时此刻,米洛仿佛重新认识了自己,又仿佛重新认识了人与世界,更是重新认识了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他露出那种古怪的笑意,而杜尔米一定会觉得他是个疯子。
但米洛不跟无知的小孩一般计较,因为杜尔米压根就不知道他究竟知晓了什么。
米洛凝视着这个世界,发自肺腑地说了一句:“但海洋倒映。”
第877章 他为祂们
群星见证、死亡聆听、时光铭记、梦境珍藏、海洋倒映。
那永望的五神。
在某一个平凡无奇的下午,杜尔米突然意识到,那永望的五神都给了他一个承诺,来自过去的神对于未来的承诺。
而在那常正的七神之中,【太阳】与【帝皇】这两位人神,却是彻彻底底地离开了。祂们留下了一些存在过的痕迹,比如从未离去的日光、比如依旧满世界乱转的埃默森……但是,祂们自身已经离开了。
杜尔米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正在克里斯琴。
这次来克里斯琴,是为了参加一场葬礼。他参加过许多葬礼,包括父母的、外祖母的,而这一次的葬礼也同样特殊。
这是凯瑟琳·贝休恩的葬礼。
在逐光女士以自身为引线点燃【太阳】之前,她曾经让杜尔米将她的墓碑留在克里斯琴,因为那里是她的故乡。
后来,送回克里斯琴的,仅有一副空盔甲。
凯瑟琳的父母也来了克里斯琴,也参加了这场葬礼。凯瑟琳在很年幼的时候就去了太阳教廷,而她的父母则低调地生活在原先的镇子上……直至这次葬礼,他们才第一次来到克里斯琴。
父母与孩童离别。杜尔米心想。更是生离死别。
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没有去打扰那对沉浸在悲伤之中的父母。
按照太阳教廷的规矩,逐光骑士的葬礼理应在盛大的烈日之下举行。
杜尔米觉得这事儿挺诡异的,而且他也不知道凯瑟琳乐不乐意这么做……但是算了,对于这世上仍旧留存的许多【太阳】信徒来说,这事儿能够宽慰他们的心,逐光女士估计也不会介意。
来参加葬礼的有很多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也来了。终有一日,凯瑟琳会与他们在【遮兰】重逢,但是如今,他们仍要在凡俗世界的克里斯琴,见证凯瑟琳的墓碑落入凡土。
他们惋惜这场死亡,又知晓自己如今还沐浴在凯瑟琳的牺牲所带来的日光之下,因而理应感到庆幸与感激。
并且他们知道,凯瑟琳不会喜欢他们的惋惜。
年轻的太阳骑士们抬着空的棺材。合唱团唱起圣歌,圣艾德里安大教堂迎来了又一位安眠之人。教宗艾德里安十一世用一种悲伤而沉重的语气,悼念着又一位离他们而去的逐光骑士。
……许多人看见这样的场面,他们心中升起的会是一种荒谬与讥讽的心情。他们都知道,凯瑟琳甚至可以说是杀死了【太阳】。但是,在这样一个庄重的时刻,他们还是保持了沉默与敬重。
不是对于太阳教廷,而是对于凯瑟琳。
葬仪过后,人们排队为凯瑟琳的墓碑献花。杜尔米同样也去了一趟。
他想,空棺材的左边与右边,是更古老的两位逐光骑士。而这三位逐光骑士,全都问心无愧地迎来了自己的死亡。
烈日炎炎,人们却保持着静默,偶尔才响起一些很轻的声音。杜尔米知道,新一任的逐光骑士已经选拔出来了,甚至是当初凯瑟琳亲手挑选的、第一批加入【遮兰】的太阳骑士之一。
这彰显了太阳教廷的态度。在【太阳】离去之后,他们选择了【白日梦】先生的阵营。
如今,除了少数太阳教廷的核心高层之外,人们还不知道这个组织已经失去了神明的眷顾。
不过嘛,在如今的这个时代,人们本来也将要脱离神秘侧的阴影了。因此,赶在这个时候“转变立场”的太阳教廷,与其说是见风使舵,不如说是福祸相依。
靠着自己仍旧数量广大的信徒,太阳教廷依旧能过上好日子;虽说比往日落魄一些。杜尔米知道这是必要的,而且他也无意掺和人们的信仰与理念问题。
但杜尔米还是看太阳教廷不顺眼,所以他对教廷做出了严格的限制与规范,并且杀了一批人。
那位新任的逐光骑士原本想亲自动手杀人,这可能是投名状,但也确实是因为他十分嫉恶如仇。但杜尔米摇了摇头,阻止了他的行动。
“【白日梦】先生……?”
“我不希望逐光骑士再次成为一把武器。”杜尔米坚决地说,“理应庇佑,而非杀戮。”
而那位最狡猾的老教宗,在神明死去的时候不发一言、在凯瑟琳·贝休恩死去的时候避而不谈、在同僚或下属死去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了最后,他反而还活着。
杜尔米对于这样一种明哲保身的能力啧啧称奇,但是他告诉他,过去的事情或许可以一笔勾销,但未来就不一样了。
因此,艾德里安十一世很有自知之明地向杜尔米推荐了他看好的几个新任教宗候选者。太阳教廷已经到了改弦更张的时候了,老教宗决定急流勇退。
杜尔米还没做出决定。实话是,他其实压根不知道怎么选。他决定跟埃默森聊聊这事儿……呃,跟埃默森聊这个应该是对的吧?
在逐光女士的葬礼上,杜尔米碰到了埃默森。
不管在任何地方碰到埃默森,他都不会觉得古怪。不过,似乎每一次葬礼,他都能碰到埃默森。
埃默森同样在排队献花。杜尔米就干脆在旁边等他。
在献花的队伍里,杜尔米看见了很多熟悉的面孔: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无人知晓】女士、阿切尔·英尼斯、格温·阿尔克温……英格丽德·伊顿、诺伯特·克鲁克斯……还有克里斯琴的新市长艾莫斯·莱顿。
另外,神明们也混在其中。不晓得祂们是为了凯瑟琳·贝休恩而来的,还是为了【太阳】而来的。
这世上有人会为凯瑟琳举行一场葬礼,但没人会为希亚举行葬礼。太阳仍旧高悬,没人知道【太阳】已经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