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898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然后诞生了雾兰。

……虽然杜尔米觉得这群神明之间应该不存在什么凡俗意义上的爱情或者爱情结晶什么的,但是这事儿对于【海镜】来说肯定也是相当重要的转折点。从此祂成为了另外一位神。

某种意义上,【海镜】似乎不怎么在乎雾兰人与雾兰文明。那是【时历】为那块大陆酝酿出的新故事。

可祂在意这块大陆本身,以及一切的雾兰生灵。那是祂为了填补这个世界的瑕疵、为了解决谢兰永恒不变的孤独,而创造出的一个奇迹。

……杜尔米突发奇想,或许是因为海洋在诞生的时候就收获了死亡作为孪生兄弟,所以祂难以忍受这世上竟然只有一块大陆。在祂的构想之中,世界理应是对称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大概就是雨水自世界之初递来的诅咒。

很久很久以后,雨之神殿也确实栖息在了雾兰的最南端,守望着世界尽头的尸首。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米洛终于说话了:“维持现状。”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没怎么明白米洛究竟想维持什么现状。谢兰战胜雾兰的现状,还是神明不曾干预谢兰与雾兰的战争的现状?又或者,是神秘侧若有若无影响着两块大陆的格局的现状?

好在米洛很快就给出了一个解答:“雾兰存在着的现状。”

杜尔米哑然失笑。他心中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在神明看来,或许让雾兰存在就是一种恩赐。当然,这确实是一种恩赐,因为没有神的话,雾兰确实无法存在。

可是,既然雾兰已经存在了,那似乎也不是神明想收回就能收回、想废弃就能废弃的东西吧?

至少在杜尔米的想象中,他压根没想到“维持现状”的现状是其存在本身。

“唉。”他就叹了一口气,“米洛,你能先变成人吗?”

海洋没回话,但米洛的人类化身轻轻落到了幽灵船的甲板上。这似乎是海洋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望向海洋——从一艘人类的船只之上。

那让他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他用了那张相当完美、相当精致,压根不像活人的面孔。

然后他觑着船上水手打呼噜的模样,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目。他往那张完美到不像真人的面孔上加了一些瑕疵:皱纹、色素沉淀、绒毛、牙齿缺陷,还有永远不可能对称的五官。

然后,那种完美就破碎了。

破碎的那一刻,人们是一定会感到惋惜的。完美无缺的作品仅有在破碎的那一刻才会让人感到惋惜。

但最后,人们会松一口气。加入了瑕疵的完美才显得真实。

杜尔米有点惊异地望着这一幕。他想象一个奇异生物、一个凡人难以理解的生命特质的存在,在落到大地上的那一刻——祂学会了入乡随俗,祂学会了模仿。

从深海而来的邪神穿上了人类的皮囊。啊哈!这不就是小说家的小说吗?连深海都对上了!

杜尔米一瞬间感到自己彻底明悟了整件事情的经过。于是他兴致勃勃地提议:“米洛,要不你变成一个贵族小姐?”

米洛:“……”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杜尔米一眼。

事实上,杜尔米很怀疑神明是否拥有性别意识,或者祂们没有性别。这世上有很多动物就未必遵守人类定义之中的性别。但杜尔米又觉得,因为希亚是女性,而安德烈·法涅斯是男性,所以那永望的五神理应知晓人类的男女之分。

“我是说,”杜尔米就老老实实地讲述了自己的想法,“那位小说家曾经写过类似的故事。”

米洛当然也知道。不过他不耐烦地催促:“你到底想说什么?”

杜尔米就摊了摊手,也收敛了那种随性的散漫的态度。他郑重地说:“你应该知道吧,在我的规划之中,一旦【遮兰】成功了,往后的世界就不会受到神秘侧的制约了。”

“所以?”

“但我仍旧希望雾兰继续存在下去。不是因为它的出现有多合理,而是因为它已经出现了。”

“……你知道这两边是对立的吧?现在,人们没有发觉雾兰是谢兰的倒影,是因为神秘侧仍旧影响着他们的认知,没有让他们发觉如此直观的真相。但如果有朝一日神秘侧的影响没有那么浓厚了,那么人们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的。”

杜尔米当然知道,不过他说:“魔法师们就此提出了一个计划。星球本身就应该是变化的、发展的,因此,两块大陆也理应发生变动与改换。山川河流、森林沙漠、大陆板块,一切都可以发生改变,也理应如此。

“只要改变足够多,那么人们不会意识到谢兰与雾兰起初是对称的。况且,关于谢兰与雾兰的对称,不是还有另外一种说法吗?人们认为谢兰与雾兰原本就是一体的,只是后来撕裂了,甚至因此将中间的森罗海称为‘撕裂之痕’。

“不妨就让他们这样以为吧,这也是一个有意思的‘真相’,不是吗?或许这个世界最初仅有一块巨大的大陆,随后它发生了匪夷所思的撕裂,形成了两块陆地,又经由光阴漫长的演变……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只不过,在真正践行这个计划之前,杜尔米必须问清楚【海镜】的态度。

如果【海镜】因为自己的强迫症而阻止这场“星球变更”计划的话,那杜尔米真是要气急败坏了。

“‘如今’?”米洛几乎讥讽一般地重复。这个“如今”就好像雾兰千万年的历史一样苍白又无力,就像是一张一触即破的、脆弱的白纸。

但杜尔米不为所动地说:“这就是我的计划。而我已经尽可能寻觅出路了。”

这种时候,杜尔米同样彰显出一种惊人的冷酷与果断。他其实很少表现出这一面,但他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决断力。恰恰相反,起初他不就是顶着本杰明·诺普的不赞同,硬是要出海远航吗?

他只是将那种执拗、坚定、固执,掩盖在一层“活泼开朗的年轻人”的皮囊之下。

人们会说那是傲慢者的固执己见,但也有人会说那是年轻人的意气风发。

但是现在,杜尔米觉得也没什么掩盖的必要了。

他重复了自己的话:“这就是我的计划。你可以不赞同、不屑一顾,但是,米洛,你不可以不参与。”他想了想,姑且还是笑眯眯地补充,“求你啦。”

米洛直接被他气笑了,他说:“你直接说吧,这就是你想让我干的活!”

“这样就行?”杜尔米从善如流,“没错,这就是我想让你干的活。我需要你用海水去侵蚀大陆的边沿,或是沿着河流与山川的走向,继续改造这个世界,就像是海水打磨一块礁石那样。

“在那些魔法师的分析之中,这是最合理也最简单的做法。我之前就已经找过伊斯了,他同意帮忙加速这个过程。”

米洛翻了个白眼:“我怎么还要跟这个家伙合作?而且,他竟然同意了?哈,他是真的知道错了,还是他不敢反对你的计划?”

“我也没见你反对我的计划呀?”杜尔米稀奇地说,“你不也照样乐意干活吗?”

……米洛突然觉得自己应该重新建立关于这个年轻人的印象了,他总是听穆尔与门萨在那儿唠唠叨叨提及杜尔米的无知,却忘了埃默森与莱拉总会在某些时刻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恐怕那两位神比祂们更早接触杜尔米,也更了解这个家伙,因而知晓什么时候应当沉默。

某种意义上,杜尔米的坏心眼可谓是超乎寻常,更何况,他胆子还很大——他甚至敢追问末皇与雪皇的八卦。

米洛只能捏着鼻子答应了杜尔米的要求。他觉得晦气,又觉得合情合理:三百年前,【海镜】与【时历】共同改造了这个世界的格局;三百年后,祂们将改造这个世界。

“但你觉得这样的计划成功率有多高?”米洛突然狐疑地问,“人们真能被瞒住吗?”

这世界终究存在过神秘侧的痕迹,甚至现在也依旧存在着。难道人们不会怀疑这个世界的来历、璀璨群星的真面目、还有海底世界究竟沉眠着什么样的故事吗?

再怎么缝缝补补,他们也无法掩饰整个世界的终极真相。他们只是添油加醋,重新用真理侧的视角解释了这个世界。

而这个问题让杜尔米的眼中闪过一丝怪异的悲伤。他想,不论是为了什么,他也为这个世界的真相覆盖了一层帷幕、一层本不应该存在的【白日梦】。

不过,杜尔米认为,步入这场【白日梦】的人们,他们迟早会醒来的。不是因为这场【白日梦】不存在了,而是因为他们的世界、他们所生活与奋斗的人生——不需要这场【白日梦】。

杜尔米会为了这一点而感到高兴,即便那意味着人们不再需要他。

因为那其实意味着,人们找到了白日梦之外的价值与意义。

他就说:“我认为这是当然的事。但这并不是隐瞒与欺骗的问题,而是人们能够找到追逐世界真相以外的东西,用以支撑这个世界的存续、用以支撑这个文明的延续。

“而真理侧与神秘侧也不过是我们用来解释这个世界的手段。曾经人们相信了神秘侧,后来人们选择了真理侧。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或许很久很久以后,当新的国度再度降临的时候,人们又将重新做出一次选择。

“我认为这可能是一种傲慢,但也是一种自信,也是人们能够活下去的必需之物:他们必须相信自己见到的东西,他们必须相信自己追寻的答案是正确的。他们说服了自己。”

因此,杜尔米并没有提供谎言。他提供了答案。

不论大陆是如何变成“如今”的模样的,这其中确实经历了海洋的侵蚀与时光的流逝,不是吗?

真理侧的学者会说服自己的。

……杜尔米的回答让米洛觉得荒谬。事实上,这位神是最为信奉真实与虚假的存在,因为祂自己就是一面镜子。

可是,他刚想反唇相讥的时候,杜尔米就突然打断了他想说的话。

杜尔米看着米洛,一字一顿地说:“你曾经对我说,你给予我杀死神明的一次机会。”

在此时此刻提及此事,米洛心中产生了一种预感。毕竟,这里仅有一位神——杜尔米还不认为自个儿是神呢。不过,也不知道是因为傲慢,还是因为不屑于反驳,又或者是因为一种死到临头的认命和豁出去……

米洛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显得压抑而克制。但他确实赞成了。

于是杜尔米一笑,他说:“那我要说,”他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世上从来也没有一面镜子。”

……不是祂。

不是【海镜】。

杜尔米杀死的不是名为【海镜】的神明,他杀死的是竖立在谢兰与雾兰之间的那面镜子。

那面镜子存在吗?不存在吗?

倘若镜子不存在的话,那雾兰怎么会诞生呢?但倘若存在的话,那雾兰为何无需神明的同意,也能继续存在呢?

……可是,反过来说,既然雾兰已经存在了……那这面镜子,又有什么继续存在的必要?

无形之中,米洛仿佛听见了镜子破碎的声音。他知道,那并非他所化身的镜子,也并非他所拥有的力量。他知道,往后自己想要缝补因【世界】的死亡而崩裂的镜子碎片的时候,就仍需整理【墟】的幻影、仍需【白日梦】的遮掩。

但是他知道,人心中的镜子已经消失了。这个念头让他突然笑了起来。

——当初【海镜】倒映出一块空空如也的大陆。

荒凉、凄清、空无一人。

这位神心想,既然有了大陆、那当然也得有生灵存在。而既然雾兰是以谢兰为模板,那生灵自然也应当与谢兰一致。

可是,生灵从何而来?总不能从谢兰偷窃吧?这样的行为既不正当、也不一劳永逸。骄傲的神立刻就否决了这个做法。至于镜子的倒映?毫无疑问,【海镜】想要创造的是凡俗世界的生灵,神秘侧的不算。

不过,既然【时历】帮忙了,那么时光长河也可以提供生物演化的答案,这确实是属于凡俗世界自己的答案。

这样一来,唯一的问题就是,那最初的、令生灵诞生的契机——那份生机,从何而来?

……答案是,【海镜】赊账了。

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弄来的生机,从祂的兄弟那里?但大地母亲已经沉眠,【白昼】的力量不可能无中生有。可那样一份生机理所当然地出现在祂的面前、出现在了镜子里,就好像理应归属谢兰的生灵自愿来到了雾兰一样。

可能就是这样。祂也说服了祂自己。可能就是有一个本该诞生在谢兰的生灵,却选择了一无所有的新大陆。

后来,祂从渐渐丰饶、复杂的新大陆上,体会到了赊账带来的巨大问题:利滚利。

凡俗的生灵竟然这么能生!最初的那份生机,竟然已经膨胀成为了如此庞大的、足以覆盖一整个大陆的巨大生命体!

原本可能只需要祂从谢兰抓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然后扔进雾兰,就足够了。可祂却因为自己的傲慢、自己完美主义的强迫症,而选择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在镜面中倒映出来的些许生机。

那生机是不该存在的。雾兰的生灵也是不该存在的。

也就是说,每当雾兰出现一个生灵,【海镜】就倒欠雾兰一个灵魂、一份生机。

因为祂也不知道最初的生机是从何而来的!祂更是不能理解,这份生机明明已经出现了,可祂怎么能倒欠雾兰如此之多的生命与灵魂呢?

这让祂焦头烂额。

探索狂热的时代,人与神都疯了一样地收割新大陆带来的利益、寻觅着崭新的层域与质料。但【海镜】却像死了一样不闻不问,待在祂的海底,甚至任由【墟】的幻影泛滥成灾。

因为祂在研究那份生机究竟是怎么回事。祂不明白,这面镜子倒映谢兰的时候,明明只是倒映出了一块荒芜的大陆,但却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份生机!

后来祂得出了一个结论。不,应该说是一个勉强可能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