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88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正是因为这样,杜尔米才会怀疑【海镜】出手的目的。

虽然说这位正神也没怎么动手,就睁了个眼,但怎么着,祂动了一下,对吧?

“……【虚月】。”海沃德语气沉沉,“是的,有这种可能,毕竟那是……”

他迟疑了一下,没继续说下去。

杜尔米一下子回过神,心痒痒的,盯着海沃德的眼神简直就是想掏空他的脑子。

凯瑟琳思索片刻,便说:“我明白了。之前在罗伊岛的时候,森罗协会就已经在调查【虚月】的事情。或许这是那一次事件的后续影响。我会写信过去询问的。”

“只不过,在中轴,连时间都会受到影响。”海沃德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到回信。”

凯瑟琳点了点头,又说:“不过,神明也不会赶时间。祂们既可能迟到也可能早退。”

海沃德:“……”

“……冷笑话大师。”杜尔米嘟囔了一句。

凯瑟琳那双金色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他们。于是海沃德和杜尔米同时讪讪一笑。

……话说回来,逐光女士这话是不是有点熟练?她怎么知道神明也会迟到早退?该不会是【太阳】……

等等。不能再想下去了。

杜尔米赶紧收回自己的想法。他刚刚又渎神了,甚至是当着一位太阳骑士的面。太糟糕了。

凯瑟琳伸手从一旁点燃的油灯中捞来两朵火苗,她书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罗伊岛的森罗协会,一封给太阳教廷。随后,火苗燃烧为光翼,带着信件轻飘飘地飞走了。只是它们飞得很慢、也很吃力,恐怕是受到了中轴的影响。

杜尔米有点儿眼巴巴地瞧着凯瑟琳的动作,他羡慕地说:“这真方便。”

……一位巨面者却来羡慕微面者的能力,未免有些过分了吧?海沃德憋不住腹诽起来。但考虑到这是【白日梦】先生,那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凯瑟琳只是莞尔一笑,谦逊地说:“小技巧罢了。”

杜尔米噎了一下,然后他好奇地问:“那您能教教我吗?”

夜幕之中,【白日梦】先生的那双绿眼睛显得更加幽深与黯淡,但他的眼神与神情却是诚恳的、真挚的。

他像是一个一无所知的孩子,又或者是一个知晓太多的疯子。他身上总有一种怪异的天真,好像他的生命被定格在了一个更年轻、更幼稚的时刻,从此他再也无法走出那个桎梏。

凯瑟琳怔了片刻,然后回答:“当然可以。不过这是【太阳】道路的力量。倘若您只是想送信,那也有其他的办法……说起来,您之前不是想走帝皇之路吗?”

“……什么?”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他隐隐明白了凯瑟琳的意思。

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地图——那张信纸,又撕下了一个角落,将其递给了凯瑟琳。

逐光女士非常自然地接过,并且微笑着说:“那么,如今我便是您暂时的臣民了。若是您有事,也可以通过这个来联系我。”

杜尔米的目光凝视着地图新长出来的边角,那是一朵火苗的标志。

现在,地图的四个角已经填上了三个:一只乌鸦、一块脑子、一朵火苗。他觉得自己的帝皇之路真是够离奇的,正经的臣民是两个古怪的小说角色,暂时的臣民反倒是一个比一个来头大。

海沃德也跟着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对,我也一样。”

杜尔米点了点头,也没扭捏。毕竟他们面对着来自【海镜】、来自赫米什、来自中轴的多方压力,杜尔米也不想单纯指望着外域天天给他扔来一些有用的东西。

实际上,此刻,他心中充斥着另外一种奇异的情绪,促使他询问出口:“只不过,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轻易地愿意成为我的臣民?”

凯瑟琳微怔。

海沃德倒是好心地解释说:“因为帝皇之路本就十分好用。我的意思是,对于不少信徒来说,这都是一个简单的、结为团体的象征。这并非俗世意义上的国度,仅仅只是在更为奇异的道路上的一重保证。

“帝皇与臣民不会背叛彼此、不会伤害彼此;帝皇庇佑臣民、臣民献上忠诚。这是在【帝皇】安德烈·法涅斯见证下的一重誓约。”

杜尔米这才恍然大悟。

“此外……”海沃德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即便在神明之中,【帝皇】也是特立独行的那一个。甚至对于一些老古板来说,安德烈·法涅斯从来不算是一位正经的神明,他们仍旧将祂看作帝皇,而非正神。”

杜尔米简单地概括了一下:“帝皇与神明的矛盾?”

的确拥有矛盾,但也正因为这样,总有人认为双方是对立的、泾渭分明的。因此,即便许多神明的信徒向一位俗世的帝皇献上忠诚,对神明来说也不算什么,甚至正神的教会们也不会置喙什么。

当初安德烈·法涅斯统一谢兰的时候,其麾下必定拥有其他神明甚至正神的信徒,甚至祂自己也必定使用过其他道路的力量。这是一个尽管谁也不会挑明、但终究约定俗成的事情。

……这么一想,帝皇之路就更加古怪了,与其他任何一条神明的道路都格格不入。

杜尔米觉得自己明白了,至于不明白的东西,反正一时半会也不会得到解答,他懒得想。他望了望窗外的夜色,惊叫一声:“哎呀,太晚了!我得走了。”

他还得回去看看法罗夫人和花匠先生今天有没有给他带报纸呢!

于是他自顾自跟他们道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他的出现与消失果真像是一场梦一样,待他离开之后,夜晚沉寂得如同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海沃德沉默片刻,然后他语气古怪地对凯瑟琳说:“女士,您不觉得,这位【白日梦】先生有点过于……”

他停住了,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场梦。

最后他说:“离经叛道?”

“那一定与他过往的故事有关。”凯瑟琳语气沉静、若有所思,“而那个故事,暂且离我们还很遥远。”

第93章 现在的他

中轴的每一日都十分难熬。

这里空空荡荡、死寂如同坟场。人们一旦想到自己的脚下、无尽冰冷海水的尽头,就沉眠着无数船只与人命的残骸,就不禁感到更加悲凉与不安。

那种不安也是沉沉地落在心中,几乎压抑得令人心生苦闷。

在这样的氛围之中,不久之后,白橡木号上就出现了闹鬼的传闻。

“……闹鬼?”

“一开始是一个去‘玛丽’那儿搬东西的水手说的。”伯纳德一板一眼地说,“他说在玛丽的仓库里……在积满灰尘的角落,他看见了一个奇怪的脚印。”

“或许是之前有人过去的时候留下的呢?”肯提出一个猜测,“之前我们也去过那边。”

“那当然。可是,如果只有孤零零一个脚印呢?”

杜尔米已经明白了,他说:“如果地上积满了灰尘,那有人走过去再走回来,一定是一连串的脚印。不可能只有一个脚印。”

他联想到一个吊死在船舱里的死者,幽灵飘飘荡荡的双脚时而触及地面、时而疏远人世。

伯纳德赞同地点了点头。

肯稍微设想了一下,就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可船上实在无聊,这恐惧的情绪都成了一种调味品。于是他睁大了眼睛,既害怕又好奇地问:“然后呢?”

伯纳德适时地压低了声音:“他找了水手长,还有大副,一起去那边查看情况。然后他们发现,那个脚印并不属于人类,是兽类的脚印……是一只野兽,出现在了船上。可这里怎么会有野兽?所以,他们都认为这是闹鬼了。”

“啊!怎么会这样!”肯一脸不敢置信。

杜尔米却若有所思地朝上瞥了一眼。他想到劳伦特·霍索恩的那具尸体——这话听起来有点古怪,因为劳伦特明明还活得好好的,但是总之,那个劳伦特似乎就是被野兽杀死的。

中轴甚至没有鱼和鸟,哪来的凶狠野兽呢?

……倒也不是没有线索。

杜尔米只需要将白橡木号的这些离奇存在排列组合一下。

比如说,克克的力量似乎与森林有关,她甚至能驱使海草为自己捕获新鲜的食材。当初她离开罗伊岛的时候,还特地去森林里跟她的“小家伙们”道别。万一她也能驱使丛林中的野兽呢?

再比如,潜水员艾伦的家乡是埃洛特岛,埃洛特盛产驯兽师,艾伦的家族甚至就是其中之一。倘若艾伦继承了这样的家族天赋,真的拥有驯兽师的本能与力量呢?

即便眼下这个世界不太可能,外域之中呢?

或许存在着另外一条命运,在那条时光的轨迹之中,艾伦是一个驯兽师,他是白橡木号的乘客而非船员,他携带了一批将要驯服的野兽,就养在玛丽那儿。随后,其中一只野兽挣脱了牢笼,将脚印留在了灰尘之上。

但这里是中轴,时光混乱、命运交汇,于是那一刻的短暂印痕,却不巧被闯入的水手发觉了。

人们只当那是闹鬼。或许的确是闹鬼,因为鬼魂原本就是不存在的东西。人们疑心自己身旁的空气潜伏着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魂灵,但终有一日,他们会亲眼见证那瞬间的惊怖。

……杜尔米觉得自己成长了。

他现在也能面不改色地面对这个世界的隐秘了。他觉得人都是如此,第一次见到一样新鲜的玩意儿的时候,他觉得十分离奇、十分有趣;可第二次、第三次?

现在他甚至觉得,不过是一个脚印罢了。

他还亲眼见证过,长着自己面孔的巨人一脚就将船舱踩成了一张纸片。那也是一个脚印吗?或许,玛丽那儿的脚印,也不过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巨人不小心踩错了地方。你看,祂甚至好好地将玛丽复原了呢,多体贴!

短暂的闹鬼传闻没有引来更多的恐慌。因为现在白橡木号的人们要苦恼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那几名发疯的水手尚未清醒过来,他们被关在相邻的几间船舱里,整日说一些稀奇古怪又耸人听闻的话语。人们都不敢往那边走,生怕自己听到了那只言片语,也会跟着一起发疯。

但送饭仍旧是个问题。正式水手们都不高兴领这个活儿,水手学徒们又过于恐慌不安,有一次甚至失手将饭盆打翻,然后就立马慌张地逃了回来,大声哭喊着自己再也不愿意去了。

这般推三阻四之下,送饭的工作自然就轮到了胆子大的人——比如杜尔米·奈特。

船员们还记得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去看守底层船舱的人。现在有不少人私下里也知晓,其实他们的清水仍旧在以不寻常的速度减少,只不过船上的管理层似乎知晓隐情,并没有多管这事儿。

当时杜尔米的表现可以说是颇为离奇,只能说这孩子眼里心里全是好奇心,半点胆怯都没有。

最后送饭的活儿果然也交给了他。

为此,那几名心有不安的水手学徒甚至开始帮杜尔米擦甲板了。

肯和伯纳德也问过是否要帮忙分担,但杜尔米推拒了。与其让他的朋友深入险境、他跟着提心吊胆,那还不如他亲自去呢。毕竟他可是【白日梦】先生。

……虽然肯与伯纳德对此一无所知。

杜尔米端着饭盆,脚步轻快。他敲了敲紧闭的房门,顺口说:“吃饭啦。”

这里的每一扇门都紧锁着,谢绝任何的来客与参观。深邃幽闭的走廊给人一种漫无尽头的感觉。

杜尔米听见痛苦的喘息声,那是一种濒临死亡的、沉重又缓慢的呼吸。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圣米伦汀大教堂的那位狮子先生,明明他们毫无关联……或许只是因为他们全都如此接近死亡。

疯狂与死亡也不过差之毫厘。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将饭盆放在每一扇门的前面。之前木匠给这些疯子做了一个装置,在门上开了一个小窗,让他们能自己伸手穿过门板,从外面拿到食物。

送饭的学徒每天来两次,一次送来饭食、一次收走饭盆。但是这些疯子吃的东西也很少,有时候甚至完全不吃。要是去听他们的那些呢喃细语,就会发现,他们一直以为这些食物也藏满了污垢与疯狂。

水。水有问题。有一次,杜尔米听见其中之一的人说。那些水不明不白地消失,会不会就是被那只逡巡不去的怪物舔了几口?

这里一共关了四个疯子,麦金是头一个,奥斯是第二个,奥斯发疯的那天疯了第三个,过了几天又疯了第四个。

他们全都是上一次出航时的幸存者,却终究没能在这一次幸存下来。

一开始杜尔米还能将他们分清楚,比如说,谁关在哪一间舱室。可是后来,随着光线越发阴森、随着他们的声音与轮廓越发模糊,随着时光的流逝,他开始觉得,这四个人其实只是一个人。

他们共同沉沦在同一场疯狂之中、他们隶属于同一个怪异又扭曲的层域。只有他们自己知晓那片领域,其他任何人都无从探知。

杜尔米默不作声地将饭盆一一放好,然后慢慢走远。这四个船舱与其他水手们居住的地方,明明位于同一条走廊,却分明给人一种截然不同、毫不协调的感觉。

自走廊的尽头行至走廊的开端,有一种从深渊重回人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