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782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人们认为巨面者会决定微面者的命运,那么——巨面者最好真的这么做。

这个话题让劳伦特有些迷茫。

“算啦。”塞西莉亚就收回了话头,“咱们毕竟也不是【白日梦】先生,没必要想那么多。说到底,力量仍旧会决定一切的。我们不必担心。”

劳伦特认真地点了点头,他说:“导师,我会好好想想的。”

“……你想成为一名真正的记录者。要我说,这事儿也不好做。公正、客观、严谨,仅仅只是记录,而非评价。倘若不是真的看过了、并且切身体会每一个人的立场,那么谈何客观呢?

“要感性地感受,最终却要理性地分析。记录者这活儿真是世上最不好做的事情了,难怪那么多记录者最后情愿投身历史、投身改变历史。因为他们想要自己成为这个立场,而非别人的立场成为他们的立场。”

塞西莉亚抱怨着。连她最喜爱的甜品都没法给她带来好心情了。

或许,是接连到访的人们,勾起了她对于往日的回忆。

劳伦特沉默片刻,最后谨慎地换了一个话题:“导师,关于太阳教廷……”

“哦,包斯维尔那个老家伙啊。”塞西莉亚说,“他当了那么久的执刑官,这下可算是乐意出门走走了。”

太阳教廷内部派系林立。不过通常而言,人们这么说的时候,指的是不同派别、不同理念的教士,以及他们背后的太阳骑士。很多人会忽略一个派系:太阳教廷的执刑官。

教廷自然是将光鲜亮丽的那一面摆在明面上,让逐光骑士受尽尊崇、让太阳骑士万众瞩目。可是,执刑官才真正扮演了太阳教廷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那一面。

执刑官的首领,名为包斯维尔,是使徒。

人们不知道他究竟活了多少年,只知道他大部分时候都在——随机的某一个——太阳教堂的地底,宛如雕塑一般静默地仰望着天空,即便在地底看不到天空。天黑时他闭上眼、天亮时他睁开眼。

曾经有一位年轻的太阳骑士无意中望见他睁眼的一幕,吓得魂不守舍,这才知晓这并非雕塑,而是一个活人。

而塞西莉亚知道,包斯维尔已经五百岁了,比塞西莉亚还年长了两百岁。换言之,包斯维尔甚至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前就已经活着了。

也就是说……

包斯维尔不止活了五百年。

这听起来是个悖论,但任何了解法涅斯王朝历史的人都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恐怕连神也不知道包斯维尔究竟活过了多少个法涅斯王朝,只有【帝皇】与【太阳】知道。

塞西莉亚能够这么光明正大地评论包斯维尔为“老家伙”,是因为漫长的光阴已经消磨了包斯维尔的情绪与思想。只有很少数的时候,他才会行动与思考。

说老实话,塞西莉亚更想说包斯维尔是个“上了年纪的老雕塑”。

太阳教廷换了无数任教宗,但包斯维尔永远是执刑官的首领。在他麾下,无数黑甲骑士宛如太阳之下的阴影,也曾经让世界血流成河。

后来?

后来,法涅斯王朝来了。

到了如今,法涅斯王朝也覆灭了。包斯维尔虽然还活着,却也几乎不问世事。

塞西莉亚给自己傻乎乎的小学徒讲了讲包斯维尔的故事。劳伦特露出惊叹的表情。塞西莉亚猜测他会将这些消息转告给【白日梦】先生,然后【白日梦】先生也会露出类似的——无知的——惊叹的表情。

……真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究竟是怎么成为巨面者的。他该不会压根没有导师吧!

塞西莉亚简单总结了一下:“包斯维尔出面了,太阳教廷不敢跟【白日梦】先生对着干了。不过……我好奇这是因为包斯维尔自己的立场,还是【太阳】如此吩咐了包斯维尔。”

劳伦特更了解【白日梦】先生那边的情况。他笃定地说:“是前者。”

“哦?”

“【太阳】想这么做的话……应该早就这么做了。”

在克里斯琴的时候、在亚玛利埃的时候,甚至是在北地的时候,劳伦特都围观了【白日梦】先生与那些神明的一系列交锋。说真的,他可不觉得那常正的七神有多么敌视【白日梦】先生。

倒不如说,是正神教会拥有着自己的立场。

塞西莉亚惊诧地看了劳伦特一眼,最后说:“听起来,你比我更了解神明的立场。”

劳伦特摇了摇头,理智地说:“这只是【白日梦】先生表现出来的态度。”

塞西莉亚笑了起来,然后她突然又不笑了:“该死!”

“您怎么了?”

“又有人来了!”塞西莉亚抱怨着,“你知道我最讨厌跟哪伙人打交道吗?我最讨厌【乡】!那群家伙永远在说梦话,谁听得懂啊!”

劳伦特又开始憋笑了。虽然他才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但这会儿却是塞西莉亚为了【白日梦】先生的事情而劳心劳力。劳伦特总觉得自己这位导师亏了;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觉得自己那位领主赚了。

“我真该把阿尔弗雷德也拉上。”塞西莉亚恨恨地说,“他一个治世者,却好似置身事外一样!”

提及阿尔弗雷德,劳伦特的表情反而严肃了一些,他问:“导师,关于阿尔弗雷德治世……”

“快死了!”塞西莉亚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个治世就快死了。不过你倒是不必担心,反正有【白日梦】先生在,你们这些领民的命运也会固定下来的。”

劳伦特已经经历过一次,自然也不担心。

利文斯通的秋天已经到了。海上酝酿着狂乱的风暴,但陆上也并不平静。

人们说诺斯的王似乎疯了,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短期内恐怕是打不起来了。人们怀疑这是不是奥古斯王女做的,但奥古斯却也保持着诡异的冷静。

可战争即便停滞,各国内部也照样有着各色各样的矛盾。譬如说,利文斯通已经开始为了议长选举的事情而沸腾了。

只不过,劳伦特一旦想到这个治世也将要结束了,到了新的治世,一切或许就将重新来过……他就觉得眼前这一切的混乱,都显得有些虚无、毫无意义。

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有些忧心忡忡:“是么,你是这样想的……是啊,似乎一切都毫无意义。”

“……但是?”

“如果你是个普通的神秘侧人士,那么我会说,起码你还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意义。在治世的变更之中,多少人死也死得悄无声息——那才叫毫无意义!所以,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劳伦特默然。他以为这的确是对的。

塞西莉亚又说:“可你是我的学徒,所以我不能用这样的话来敷衍你。”

……这是敷衍?劳伦特疑惑地想。他甚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有道理的话当然有道理,但也的确是敷衍。”塞西莉亚敏锐地看了劳伦特一眼,“而我会说,这并非没有意义:哪怕是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哪怕是奥古斯的议长选举、哪怕是海上的一场风暴……

“任何治世的变更都不可能凭空而来,都必定有所参考、有所凭依,正如巨面者的层域也建立在微面者的层域之上。因此,这些在你看来或许毫无意义的事情甚至闹剧,其最大的意义——就是成为真理侧的一部分。”

由此,人们组成了最坚实、最不可动摇的城墙:他们自己。

劳伦特并没有完全听懂塞西莉亚的话,不过他知晓这是需要自己慢慢感悟、慢慢领会的知识。塞西莉亚要去见【乡】的一位大人物了,劳伦特便主动告退。

他离开钟楼,重新走在利文斯通的街道上。

人们来来往往、生活在各自的生活之中。神秘侧人士会说,那就是他们的层域。热闹的街景、繁荣的贸易、悠闲的午后、清凉的海风……

有那么一瞬,劳伦特突然明白了:并非毫无意义。

生活本身,就是意义。

第760章 万物起源

一大早,杜尔米看上去就心情很好,甚至久违地哼起歌来。

“我为民除害了!”面对肯的提问,杜尔米如此骄傲地宣称,“对得起世界、对得起我爸妈、对得起我自己!”

肯茫然地抓抓头发,问:“你说的是那个猎人?”

昨天肯与猎人先生、还有政务署一行人,突袭森罗协会,也确实抓获了一名——其实是一批——猎人。

这名猎人正是刺杀艾德温·达文波特的凶手。他其实只是一名信众,但掌握的神秘侧力量就足以对付凡人了。与他差不多情况的一些【荒野】的信众与选民,也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为瓦伦蒂城内的权贵做事,手上沾染了不少鲜血。

真正令人们感到惊讶的事情是,这些猎人甚至透露,他们也曾经以“血钟”的名义活动过,为了给他们的雇主排除异己。这些都是几十年前的往事了。

政务署为此颇为头大,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要将以前的旧卷宗翻出来,再重新进行调查与整理。

而政务署署长安东尼奥·莱顿更是深刻地意识到:【白日梦】先生每到一座城市,都注定会给这座城市的政务署——带来成倍的工作量。

况且,这还只是艾德温刺杀案。关于王后之死,以及突然发了疯的国王,这才是真正让安东尼奥头疼的事情。

他不知道昨天在他离开达文波特宅邸之后,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阿方索国王、海伦娜·莱顿,还有【白日梦】先生,似乎当事人与侦探齐聚,恐怕真相理应水落石出了。

可安东尼奥最后等来的结果却是:国王疯了!

谁疯了?国王怎么了?为什么发疯?安东尼奥简直满脑袋问号,可他的脚步却还被那些猎人牵绊着,没法找杜尔米、或者找海伦娜打探消息。

真是见鬼。他心想。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政务署肯定心里门清,毕竟署长都带队抓人了;但政务署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但报纸上已经传遍了。

最早透露出消息的,是王宫内的侍从。这名侍从说,黎明时分,国王突然从床上惊醒,似乎是听见了什么、或者看见了什么。可是侍从们却觉得屋内一切照常。

可国王说,他听见了女人与婴孩的哭声。他听见了诅咒、谩骂、讥讽,还有疯狂的无意义的哀嚎。

侍从们觉得国王一定是幻听了。可医生过来开了药,却也没见好。很快,侍从们就发现情况不妙:经受折磨的国王开始摔东西、甚至打骂侍从。往常温和与威武的形象不见了,人们瞧见了一个落魄的、无妻也无子的老鳏夫。

很快,整座城市都知道了这件事情。瓦伦蒂的民众或是皱眉、或是惊恐、或是恍然。

一定是国王杀了王后。人们就信誓旦旦地这么说。他一定是在噩梦之中见到了浑身血淋淋的王后与小王子——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与孩子!所以,他才会发疯。

安东尼奥听说了城里的传言,与海伦娜的说法相印证……他不得不承认,国王发疯的最可能缘由,竟然真的就是民众们的说法。

难不成是【白日梦】先生让阿方索国王听见了死者的哭嚎吗?安东尼奥如此猜测。那么,国王也是罪有应得了。

只是,城里的人们当然是往凄美、绮丽的爱情故事去衍生与想象。世俗的权力与利益,在这一刻反而显得俗套;惟有虚幻的情感,才能在虚幻的妄想之中永存。

人们幻想国王的多情、王后的垂泪、小王子的无辜与孱弱。人们又想象二十年前的往事、疑心那或许是一对错过的恋人。人们还思索着王后失去的那些孩子,并且在背后传扬出一桩又一桩的阴谋。

有些是对的,有些则大错特错。

海伦娜对此付之一笑。她是特地来拜访杜尔米的:“您应该要去利文斯通了吧?那么,我也会去一趟的。”

“为了阿尔弗雷德治世?”

“不,为了人们终将到来的命运。”

杜尔米确实打算回利文斯通了。他正在收拾行李呢。

遥想——这已经需要“遥想”了吗?——他们刚刚离开利文斯通的时候,他仅仅只是为了查一桩伪书案、调查亚玛利埃之歌的隐情。可等他返回利文斯通的时候,他发现三言两语已经无法概括自己这一路行来的经历了。

只不过,许多事情终究汇聚到了利文斯通。

在【墟】,杜尔米除了杀人,也还是问到了一些关于泰勒蒙的消息。

一开始【墟】的成员还不怎么乐意坦诚。可是,当【白日梦】先生随手就杀了七个巨面者,而【海镜】竟然也无动于衷、兀自睡着懒觉的时候,这些神秘侧人士就意识到,自己不想坦诚也得坦诚了。

按照他们的说法,泰勒蒙是在三百年前来到【墟】的。看起来,当时这位多克希尔先知在离开多克希尔之后,首先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森罗海。

泰勒蒙在【墟】待了差不多有一百年,也并非一直待在深海,而是在这里研究谢兰的力量。

他参与了好几位魔法师的邪恶实验,从中获取力量,但似乎也置身事外,对于神秘学力量并没有非常感兴趣。哪怕是【墟】的这些疯子们,他们也觉得泰勒蒙是个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