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时历】时候的情况,在那场神明的会议之上。但是当时令杜尔米震惊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他忽略了【时历】这个特性的可怕之处:这简直就是精神上的攻击与污染。
“变回去!”杜尔米手舞足蹈地大喊着,“快点变回去!伊斯就很好了,别变了!”
“哦,好吧。”伊斯甚至有点儿遗憾地换回了原本的声线,和煦的男声,“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种有趣的事情呢。”
杜尔米终于松了一口气,并且心惊肉跳地意识到:其实自己还是一个正常人。
……对啊!你瞧他天天想着自己的早饭午饭晚饭的,天啊,与这群乱七八糟的神明相比,他简直太正常了吧!
“你确实不会再变了?”杜尔米谨慎地追问。
“当然,如你所愿。”伊斯说,“我会一直使用‘伊斯’这个面目的。”
杜尔米拍拍胸口,好歹是缓过气来了。他有气无力地说:“我的确喜欢惊喜,但你那是惊吓吧?总之,你为什么要写这本日记?为了记录北地的情况?”
“当然是为了给教团添乱啊。”伊斯故作惊讶地说,“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就任由教团胡作非为吧?”
杜尔米怀疑地问:“难道不是?”
伊斯因为杜尔米这话而沉默了一秒钟,然后他冷笑着说:“当然不是,难道我是那种疯子吗?”
杜尔米不禁腹诽:难道不是?
“人们要是看到了这本日记,多少也能在北地的乱象之中多活一阵子。”伊斯便说,“不过,我也没想到这本日记最后会去往你的手中……哦,原来是这样。有趣。”
他正在翻阅光阴之中的记录,并且发觉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笑了起来,为这桩有趣的故事,并且决定为这个故事补上最后的一环。
“你说那本日记出现在你的抽屉里,哪个抽屉?”
“什么?”杜尔米愣了一下,“白橡木号的……我是说,幽灵船上的……呃,你知道那是什么吧?”
“哦,我知道。”伊斯左顾右盼了一阵子,凭空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他把什么东西扔过去了,然后他拍了拍手,微笑着说,“好了,我帮你扔过去了。再过不久,你就能看到那本日记了——确切来说,过去的你。”
杜尔米愣了一阵子,然后惊讶地说:“是这样?是这样的过程吗?”
“是啊。你看到了那本日记,然后来了北地,遇到了正在挣扎的北地人——那个高尔,还记得吗?他捡到了这本日记,而他与他的同伴们认为你能给他们带去转机,就想要利用某种特殊的神秘学仪式,将这本日记献祭给你。
“坏消息是那个仪式是假的,那本日记是真的被烧毁了。但好消息是你来到了我的面前,并且让我知晓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于是我决定帮个忙,将那本日记投递到你的抽屉里——所以那个神秘学仪式最后确实奏效了,是吧?
“于是你看到了那本日记,于是你来到了北地。这就是完整的过程,完整的时光与历史、完整的一个故事。”
杜尔米恍然大悟,他自己也有些啧啧称奇,并且头一回意识到“光阴”竟然是这样一种神奇的、古怪的力量:果才是因、因成为果。
到了最后,那个神秘学仪式真的成功了!尽管是以谁也无法想象的方式成功的。
伊斯赞叹地说:“我很久没有目睹这般精彩的故事了,我改变主意了。”
杜尔米眨眨眼睛,好奇地问:“改变什么主意了?”
伊斯却后退一步,为杜尔米拉开了北地历史舞台的帷幕——那片风雪已经等待了太久,此前却只是等来动摇、亵渎、恶意,直至现在。
那位时光与历史的神明便说:“你的故事说服了我。现在,去往那混乱的时间场,去拯救这片土地吧。”
第694章 难以为继
北地的历史是怎样的历史?
时至今日,杜尔米也说不好了。
这是人类最初的栖息地,是冰冷的雪山与广袤的雪原。这是最初的火光燃放的地点、也是永恒的太阳升起的地点。
最初之人沿着雪山的道路开辟了人类的国度,神明也记录那些痕迹、那些历史。往后,千千万万个故事都将由此开始,世界变幻不定、而北地的风雪从未动摇。
这是烈酒与欢歌传扬的土地、这是风雪与狼嚎共舞的土地。
人类似乎也只是这里的过客。当人类的城市消失的时候,北地的雪花却仍旧皑皑。
太遥远、太漫长的故事,人们往往不知道如何去讲述、如何去概括。那更像是一个毛线球,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线头,却发现这个线头后面连接着老长老长的一根毛线;而这根线更可能与其他的毛线缠绕在一起,根本理不清楚。
杜尔米唯独确定的一件事情是,既然世界已经呈现出这些面目、既然人类已经接受了这些故事,那么就让过往成为过往吧。不要去翻阅那些已成定局的往日、不要去改变那些早已生锈的曾经。
历史就是历史。人们经历过、见证过、铭记过,然后沿着历史的痕迹继续朝前走。铭记过去是为了迈向未来。
于是,顺着【时历】为他开辟的道路,他踏入了北地的历史。
“……真是一片混乱啊。”杜尔米不禁咋舌。
他知晓此时此刻的北地已经成为了尼古拉斯·福开森的时间场——要是福开森成功了,说不定他们就将迎来所谓的“福开森治世”?不晓得他是否为自己选取好了别的什么代号。
可是,眼前的混乱仍旧让杜尔米感到惊心动魄。那是时光的碎片的尸体,支离破碎、尸横遍野。
如果用人类能理解的话语来形容,那就像是一扇打碎了的、浑浊的玻璃窗。每一粒碎玻璃里头都蕴藏着一段往日,或是一个精彩纷呈的故事、或是某人乏善可陈的人生。
他望见了那座风雪之中的孤城。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还有同样在场的莱尔先生,他们正在尽可能守卫这座城池,让人们跨越这一个冬天、下一个冬天、每一个冬天;永燃灯仍在燃烧,但朱厄尔·伯里却不见了。
他也望见了曾经的维莉卡与维利卡。相依为命的两人,从风雪走向荣光、从征服走向死亡、从湮没走向辉煌,又从最初的灿烂走向最终的落败。雪皇的名号并非一人所有,那属于每一个维莉卡与维利卡。
他甚至望见了与自己相关的人,那位古老的镜匠。奈特家族也曾经是最初之人的一员,是部族的神圣祭司,因而享有了“夜晚”的姓氏。可是,他们却作茧自缚,将力量献与神明——在雾兰诞生的那一刻,镜匠却已经死了。
他还望见了维普斯特与维赛德斯、古斯塔斯与布哈瓦尼,那些或是留存、或是消弭的北地的城池。时至今日,北地一共拥有十七座城镇,甚至计划开发一座不冻港,姗姗来迟地赶上海洋贸易的末班车。
这些故事都在时光的长河之中静静流淌,有时候甚至让杜尔米以为那是河蚌之中的珍珠,已经被打磨得圆润、美妙,闪闪发光。
……而周围是一片黑暗,寂静的、寥落的历史的舞台。
在【时历】与【记录者】共同的作践之下,这片舞台竟然已经无人关注了。凡人尽可能埋头于自己的人生,而不凡之人尽可能夺取这座舞台本身、从不关注舞台正上演的故事。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想到了埃默森的层域。那同样是一片舞台、也同样是落魄的舞台。
木偶在上演木偶剧、人类在上演历史剧。
“……很好。”
杜尔米也不知道自己在“很好”些什么,总之他不希望情况变得“很坏”,所以他就信誓旦旦地说“很好”了。
他就自言自语说:“接下来是……寻找尼古拉斯·福开森。”
这可是一桩麻烦事,他不知道福开森会躲在这么多碎片之中的哪一块——外域啊外域,这个时候轮到你发挥作用了,但你怎么反而没声了?
“【白日梦】先生,晚上好。”
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杜尔米吓了一跳,特别是那个声音与伊斯有两分相似,简直让杜尔米怀疑【时历】又换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身份。
不过那个声音也有些耳熟,杜尔米一瞬间想了起来那是谁:“阿尔弗雷德?”
不久之前,时钟先生就说这位治世者有什么事情要转告杜尔米,而杜尔米就让他等候在界碑的附近。眼下杜尔米直接在时间场之中碰到了阿尔弗雷德……看来他果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想说?
关于尼古拉斯·福开森、也关于如今这个治世?
杜尔米突然有些好奇了。
阿尔弗雷德仍是一身黑衣,仿佛永远在悼念着什么。他的表情倒仍旧是和煦与温和的——说真的,这跟伊斯也太像了吧?不对,应该说伊斯跟阿尔弗雷德也太像了吧?
杜尔米十分怀疑,【时历】在选取人类形象的时候是不是参照了现如今的这位治世者。反正治世者应该是离【时历】最近的人类了,【时历】也没别的可以参考的对象。
“晚上好,阿尔弗雷德。”杜尔米友好地打了个招呼,“既然你也出现在这里,那就是打算解决北地这个乱局了?”
其实杜尔米心中也略有不满,毕竟是【时历】的信徒搞乱了北地的历史——虽说那是教团的人吧!——但是在此之前,阿尔弗雷德这位治世者可是压根一点儿也没参与。
之前克里斯琴还有亚玛利埃的事情也就算了,治世者甚至都不管北地吗?那这个治世者还算什么治世者呀!
“您真是折煞我了。”阿尔弗雷德却谦和地说,“恐怕只有您能解决北地的变故,而我是力有不逮的。”
杜尔米微微怔了一下,有点不明白阿尔弗雷德的意思。阿尔弗雷德都已经是治世者了,而尼古拉斯·福开森无论如何都只是一个微面者,前者怎么可能无法解决后者?除非福开森趁人不备选择偷袭……
不过阿尔弗雷德似乎只是随口恭维了杜尔米一句,他很快说:“不过,我的确为您带来了一些关于福开森的信息。”
“那就帮大忙了。”杜尔米笑着说,他指了指前方的时间场,“我正苦恼着要如何在这些时光碎片之中找到福开森呢,不知道在这样的地方,【白日梦】的力量还能不能让我白日做梦?”
阿尔弗雷德略微古怪地沉默了片刻。
他心里想,您都已经来了这里——甚至是来到了【时历】的界碑面前,您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做不到?
阿尔弗雷德带来的信息或许是可以让杜尔米立马找到福开森,但【白日梦】的力量也可以做到啊!无非就是杜尔米想不想、以及【时历】同不同意的问题。
目前来看,【时历】确实是同意了,但这位【白日梦】先生却好像压根不知道【时历】同意了,甚至还打算自己亲自去找。
……是了,当初【群星会幕】一事,这位【白日梦】先生好像至今也没有意识到,其实是【星群】默认了祂的闯入与到访,因而才显得这位不速之客格外理直气壮一样。
阿尔弗雷德有些啼笑皆非,不过他反正是没打算提醒【白日梦】先生的。
他在这片时间场瞧见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他可不是特地在这儿等候【白日梦】先生,而是打算经由这个地方去往【时历】的界碑附近——他没想到【白日梦】先生能直接闯到这里来!
不过,【白日梦】先生最初为人所知,不就是因为祂的行踪飘忽不定,甚至能“飘忽”到【群星会幕】之中吗?
这般来去自由、自在悠闲的模样,也不愧是【白日梦】先生了。
阿尔弗雷德不以为这是什么坏事——哦,他当然不会这么想。人们该不会以为他站在神明的那一边,要指责【白日梦】先生的行为过于亵渎与不敬吧?怎么可能!他巴不得【白日梦】先生将所有神明的脸面踩在脚底下。
好歹【白日梦】先生是人,只是成了巨面者;而那些成为神明的神明,可不会在乎人类是怎么样的。
阿尔弗雷德便说:“只不过,除了福开森的事情之外,我也有关于这个治世的一些事情要转告您。正巧这两件事情可以放在一块讲,您意下如何?”
杜尔米意下不如何,他觉得现在最关键的事情就是赶紧把福开森揪出来,直接杀了也行、进行一次公开审判也行、先跟福开森聊聊教团的意图也行……
不过【时历】及其信徒似乎压根没什么时间观念,又或者说,不在乎外界的时间、而只在乎自己的时间。
“好吧。”最后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我不介意在这个时候听闻什么历史的真相,但愿北地的人们还能撑得住。”
阿尔弗雷德莞尔一笑,他笑着跟杜尔米保证:“请放心,既然我已经来了,那我就不会让北地再死任何一个人。”
……杜尔米眼神略微古怪:“您的意思是,即便死了,光阴也能倒转。”
“当然。”
“那让他们一开始就别死不行吗?”
杜尔米是真心实意这么问的。他觉得这才是理所应当的,但神秘侧的人们似乎总有属于神秘侧的解法——哦,杜尔米觉得自己果真是个凡人,普普通通的那种。
阿尔弗雷德再一次笑了起来,他望向时间场之中的光阴碎片,最后无奈地说:“我很抱歉,并且,我对此也十分不满。然而遗憾的是,这就是【时历】的力量的运作方法。”
“哦?”
“人们不能无中生有。”
倘若历史就是这么顺流而下、一片坦途,倘若时光就是这样静静流淌、从未停滞或倒转,倘若人们就这样心甘情愿、接受现实……那【时历】的力量又有什么用?
成了【时历】的信徒、却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那这信徒不是白当了吗?
人们付出行动的时刻必定存在某个意图,或者说动力。因为世上有这段历史的存在,所以人们才会好奇、探索、记录这段历史。那些历史学者不都是如此吗?
可人们同时也是贪婪的。那些学者为了一片论文就可以打得头破血流,倘若他们真的有机会直接改变那段历史,亦或是拯救自己重视的人……他们真的能无动于衷吗?
因此,人们不能无中生有的意思是——必须先有历史,然后才有【记录者】;而一旦有了【记录者】,后世记录的历史也必定会随之发生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