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除此之外,人们一无所知。又或者说,太阳根本不是他们所想的那一轮太阳。
杜尔米皱了皱眉,他说:“那又怎么样?那就是【太阳】的太阳,很好,我理解了。可是这事儿值得【太阳】不惜烧灼你的一秒钟时光吗?”
他还没有将全部的因果关系联系在一起。
不过这也很正常。而且伊斯很乐意为他解惑。
伊斯便说:“你应该知道吧,那天上的群星,每一颗都是一名人类巨面者,确切来说,就是成为巨面者的魔法师。”
“我确实知道。”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希亚曾经也是……等等。”
他如梦初醒一般地睁大了眼睛,甚至有些惊愕。
伊斯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就说:“没错,看来你反应过来了。这世上没有什么太阳、月亮,这世上也没有什么星星——星空是人们的幻觉。”
繁星从不改变吗?
繁星从不改变的意思是——繁星组成的那片夜空,从不改变。
那些成为星星的巨面者组成了这片星空,正如死去的梦境生物在倒垂之树上组成了一片坟场一样。星空与坟场。
那些占星术士们理所应当地描绘出群星的轨迹、绘制了星图,甚至校准了光阴之中的星图而非历史之中的星图。他们做得不错,因为他们的前辈正为他们加油鼓劲呢。
——那些前赴后继的魔法师们,他们以智慧、以头脑、以知识,点亮了人类的夜空。
他们的灵魂在夜空之上静默燃烧,光线也十分黯淡,因为他们不求驱散全部的黑暗、而只愿与彼此共同汇聚为群星;但正因为这样,所以他们也燃烧得如此缓慢、从来不曾熄灭。
他们以某种特定的规律运转着、人为营造着星空的法则,并合理有序地安排着往后一切加入他们的魔法师们的轨迹。
魔法师的魔法。他们创造了世间的秩序。
正如【星群】所想,群星成为群体,共同编织着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奥秘,并且幻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将世界的两端编织在一起、使之和睦共处。
倘若【太阳】不曾出现,那么按照【星群】的规划,迟早有一天,这些黯淡却燃烧的星光,终将点亮整个夜空。
……可是希亚觉得这太慢了。
况且,“迟早”?
她不愿意将希望寄托在千万年之后,她宁愿在自己的时代解决一切,至少是寻找一个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
世界起初是一片黑暗,永恒的、寂静的、空旷的黑暗。在最初的火光点亮之前,人们甚至不曾知晓这个世界的存在。但是,【最初之火】仍是如此渺小,在发展壮大的人类部族面前显得羸弱不堪。
一小簇火苗如何能照亮整个世界?
这个世界需要一轮太阳。
“……人们不能怀疑。”杜尔米艰难地说,“人们不能怀疑这世上没有太阳与月亮、与群星。”
倘若他们怀疑,那么黑暗就将沿着他们的思绪入侵,并且成为他们的疯狂。倒不如说,他们本身也是这熊熊燃烧的火光的一员,他们的层域同样组成了火光的层域。
因此,【太阳】必须确保人们不会怀疑。
而希亚选择了一个简单粗暴的办法:只要人们愣住一秒,那他们就什么都不会怀疑了。他们只会无知地摸摸头,思索着自己刚刚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但灵感这种东西,只要流失了,那就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时历】的一秒钟。
那缕微弱的火苗烧灼了【时历】的一秒钟,也烧穿了往前往后所有人类的层域。
从此往后,人们仰望星空的时候,或是为太阳的灼灼光辉所震慑、或是为群星的浩瀚无垠所震撼,他们将不约而同地愣住一秒,因而再也不可能知晓——繁星从不改变,夜幕永恒笼罩。
“于是那就成为了历史的分界、成为了界碑之上的一道裂隙。”伊斯笑着说,只是语气听起来并不愉快,“你忘了吗?【太阳】也曾分隔并且定义人类的历史。”
以【太阳】的诞生为分割点,往前是神话所展示的黑暗时代,往后是时光所揭示的古老时代——黑暗与古老之间,仅有一丝火光照耀。
伊斯又说:“况且,你应该也知道吧?我的信众,他们至多也只能从一个人身上夺取一秒钟的时光,而不能再切割更细小的时光。你以为这‘一秒钟’的规定是从何而来的?为什么偏偏是一秒钟,而不是一毫秒、一分钟?”
说到这里,伊斯竟然也有些愤愤不平了。在落魄的小村落里,他飘荡着也抱怨着。
“还不是因为【太阳】烧穿了我的一秒钟!”伊斯难得夸张地摊了摊手,“于是时光与历史也铭记、于是世界与灵魂也铭记!往后,人们再如何切割历史、涂改历史,都不可能超越这一秒钟的界限!因为这条道路的神明也失去了自己的一秒光阴啊!”
杜尔米:“……”
这么一说,他怎么觉得希亚还做了一件大好事呢?
这不是给【记录者】划定了一个界限吗?现在这世界的历史已经够混乱了,但要是【太阳】没这么做,那难不成人们的每一毫秒、每一微秒,历史都有可能发生变化吗?那真是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了!
哦,感谢【太阳】。这一次杜尔米是真心实意的。
他出神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问:“我基本明白了【太阳】的意图,可是,我仍旧不明白本质。”
“什么本质?”伊斯饶有兴致地问,倒是很高兴与杜尔米对话。历史越来越少,他待在这里也很无聊的呀!
杜尔米就问:“为什么世界的最初会是一片黑暗?”
“……没有别的人。没有别的星球、没有别的生命、没有别的文明。宇宙空无一物、群星只是幻觉。”
贺拉斯·兰西亚的嘴唇都在发抖,不,他全身都在发抖。他喃喃自语,仗着自己身处往日的光阴之中,才敢这样直言不讳地道出真相——又或者,他希望有人能聆听他、能共享这份恐惧与绝望吗?
“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们’。”
第693章 过去的你
人们如何理解宇宙?
人们用玻璃片、用望远镜,遥望着那些星星。圆滚滚的星球——原来是这样!原来宇宙之中存在着这样的星球。
那么,想必“我们”也是这样吧?想必我们的世界也是星球吧!
于是人们幻想那些星球之上也存在着与他们相似的生灵。人们总是妄想拥有同伴的;况且,谢兰是如此拥挤、狭窄的大陆,即便多了一个雾兰又怎么样?陆地是有边界的、海洋是有尽头的,而宇宙是无垠的。
在探索狂热的时代,人们幻想自己能够跨越这两块大陆,去往更遥远、更伟大的宇宙的边境!
他们如此幻想,是因为星空果真给他们营造了一份幻觉:世界之外还有别的世界、谢兰之外还有别的文明,宇宙如此广阔、群星如此灿烂!
……没有。
贺拉斯·兰西亚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西岛,知晓这座岛屿之上的原住民曾为波尔普恩家族所屠杀。而他想:没有。
世界之外没有别的世界、谢兰之外没有别的文明,宇宙从未广阔、群星仅仅燃烧自我。
他们的世界是逼仄的、是闭塞的、是封死的,像是一个没有出口的玻璃瓶。一瞬间,贺拉斯几乎怀疑自己窒息了,他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因为这个世界竟然比他想象之中的——渺小了那么多!
人类不仅仅是蚂蚁,更在黑暗之中为自己铸就了没有出口的巢穴。人类不仅渺小,更连变得磅礴的机会都从不存在!
……原来那就是群星。原来那就是【星群】。
神秘侧人士常常想,那位名唤为【星群】的神明,是否与凡俗世界离得太远了一些?
那永望的五神明明都是与人类息息相关的:时光记录着人类的历史、海洋栖息于大陆的身侧、梦境描摹了人类的灵魂、死亡刻画了生灵的末路。
可是,群星高悬于人们的头顶,从未影响人们的任何生活;甚至可以说,人们从生到死,完全可以跟星星毫无关系!
……不。
群星给了人们抬头的机会。那些成为星星的人类巨面者,他们让人类抬头仰望星空,幻想宇宙、幻想世界——不必敬畏黑暗,去敬畏并且畅想群星的灿烂吧!
群星给了人们一份希望。那份希望是更遥远的、更冰冷的,任何一个凡人终其一生都不可能经历、却仍旧幻想的。
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曾经妄想踏足天空,因此将自己的建筑都修筑于危险的悬崖之上;群星之下的魔法师妄图理解世界的奥秘,因此不惜在千万年之间记述着繁星的轨迹、从来不曾懈怠。
那是人们求而不得之物:明明生长于大地、却试图挣脱大地。
孩童总有离开母亲怀抱的那一天。
“……可是,‘我们’呢?”贺拉斯质问着,或许不是质问任何人,而恰恰是在质问自己,“我们的未来在哪里?我们的宇宙竟然从不存在、我们的世界竟然如此渺小吗?!”
突然之间,他感到一种可悲的孤独。他明白了世界、人类、自己有多渺小,却为此感到了孤独。
他曾经傲慢,年纪轻轻就成了眷者、导师,在【塔】之中恃才傲物、风评欠佳;他曾经奢侈,在自己的十指之上都戴满了宝石戒指,以群星的馈赠为自己增光添彩。
他甚至孤高,认为那些无知又弱小的凡人永远只是忙忙碌碌地埋头于自己的生活,连那些魔法师也不过是困于庞杂的神秘学知识,不曾领略世界真正的奥秘。
可是,现在——贺拉斯·兰西亚,这世界真正的奥秘已经摆放在你的面前,为何你竟然恐惧与颤抖呢?
你不该狂喜吗?仅仅这一份知识,你就能一步登天,从微面者成为巨面者,去成为你曾经仰望的群星之一、去成为这片星空的一员啊!
每一颗星星都在静谧地燃烧。
【太阳】燃烧的时刻,祂们是否能短暂地休憩片刻呢?【虚月】升起的时刻,祂们是否也为之欢欣鼓舞呢?【伪日】传扬的时刻,祂们是否也感到一丝叹息、为人们终究发觉的异样?
这世上的太阳是虚假的太阳、这世上的月亮是虚假的月亮——这世上的星星是虚假的星星!
“星空只是人们的幻觉。”贺拉斯·兰西亚说,“这个世界是假的。”
他往前踏出一步,来到了西岛的土地之上。周围一片寂静,仅有风声与虫鸣。他落寞地低着头,不敢望向天空;这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孤独。最后,他昏了过去。
“哦,这是一个好问题。”伊斯并不吝啬赞美,“‘黑暗’究竟从何而来?”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诚恳地问:“对啊,从何而来呢?”
伊斯略微玩味地看着杜尔米,同样诚恳地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杜尔米:“……”
他真的要跟这群神同归于尽了。他想。不是为了弑神,而是为了杀死这群该死的神秘主义者。
他郁闷地说:“这下我又多了一个要说服你的事情?”
“我很高兴你还记得这事儿。”伊斯点点头,带着一点儿笑意,“比起我告诉你,我认为你应该前往世界的尽头、自己亲眼见证这个真相。这才能让你——更加印象深刻。”
“印象深刻有什么用?”杜尔米愤愤不平,“我也提前看过了那本日记,知道北地的情况——但我同样对北地发生的事情印象深刻!要是‘印象深刻’就能解决这个世界的问题,那北地怎么还是现在这副模样?”
“……你看了那本日记?”伊斯突然问。
“对啊。”杜尔米理所当然地说,他还为自己辩解了一下,“是那本日记自己出现在我的抽屉里的!”
“哦。”伊斯略微感叹地说,“那也不枉我特地写了这一本日记。”
“……什么?”杜尔米惊愕地看着伊斯,简直是上上下下地打量,多少有点不敢置信,他忍不住问,“等等,那本日记是你写的?”
伊斯漂浮着,并且微笑着。他轻飘飘地回答:“是啊,我写的。很惊讶吗?”
“你还写这玩意儿呢?你还能模仿孩童的腔调?不,等等,难道你就是小说家?”杜尔米有点语无伦次了,他难以想象伊斯是小说家的可能性,“我不相信!”
“小说家?我不是。”伊斯回答。
杜尔米松了一口气。
“但我确实可以成为孩童。我只是从时光之中摘取了某个果实。”伊斯用一张温和俊秀的男性面孔发出了甜蜜的小女孩的声线,“——杜尔米哥哥,你还有别的什么想听的声音或者故事吗?我都可以讲给你听哦。”
杜尔米:“……”
他要做噩梦了。他真的要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