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568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艾德蒙瞪着他,目光中可能是不解、可能是惊惧、可能是贪婪——贪婪?哦,他正贪婪杜尔米展现出来的力量!

因而杜尔米一瞬间恍然大悟:或许这位菲尔丁家族的老族长,确实是在渴望神秘侧的力量吧。

但对于杜尔米来说,这个念头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有些意兴阑珊。因为杜尔米并不在乎人们是否渴求力量,重要的是人们在追求力量的过程之中做了什么。

……而杜尔米在这个问题上恰恰相反;因为他什么也没做就得到了力量,所以他更好奇自己为什么能得到力量——他压根也没想得到力量啊!

只是杜尔米现在已经学乖了,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大概能把那群神秘侧人士气死,所以他现在学会了乖乖巧巧地闭嘴、以及聆听。

不过,在艾德蒙·菲尔丁这样的恶人面前,杜尔米倒是大可以把这家伙气死。

于是杜尔米莞尔一笑,他笑得有些坏心眼:“看来您就是了?唉,久闻大名啊,先生。可真是让我好找……好吧,其实也没什么找不找的,我只是碰巧找到了这个玻璃烧瓶罢了。

“……是了,我是不是还没有自我介绍?就请您拨冗垂听,我的名字是杜尔米·奈特,是个侦探,虽然我是个半吊子侦探,总是用一些神秘侧的手段来解决案子——但也不坏,对吗?至少我确实能解决案子。

“顺带一提,哪怕您并不好奇,但我认为您理应在这个时候收获我的坦白与诚实,这更有助于我们接下来的对话和商谈,以及方便我将您扭送至政务署……什么?您不喜欢政务署?那您喜欢太阳教廷吗?

“……哦,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是了,我在这样的深夜造访,的确有些唐突。但是这也并不能怪我,是这个世界给我出了一个难题,让我非得在这样的夜色之中出没才行。

“我知道克里斯琴的宵禁,我真的知道。只是无论是埃默森还是安德烈·法涅斯,他们都没跟我讲明白一个问题:一位巨面者需要遵守克里斯琴的宵禁吗?对了,请您知晓——”

那幽绿色眼眸的青年微微一笑,声音轻轻飘散在沉寂腐朽的空气之中。

“您可以称呼我为,【白日梦】。”

啪地一声。

艾德蒙·菲尔丁的头被他吓掉了。

杜尔米大惊失色:“先生,您这是怎么了?我只是说了我的一个身份——我行走在神秘侧的身份——仅此而已!您可千万不要被我吓死啊!吓死了还怎么偿还您那些血债啊!”

他伸手拨弄着木偶的丝线,要将艾德蒙·菲尔丁的头接回去;可他着急忙慌又不够熟练,将许多丝线都接错了,还不得不拆开重来,最后才勉勉强强将这具偃偶恢复原状。

他诚恳地与他道歉,甚至还委屈地说:“我从没尝试过【偃偶】的力量,这可怪不着我啊。况且,先生,您将自己变成这副样子,又有什么用呢?您难不成喜欢摆弄自己的身体吗?

“我觉得这可真吓人,像是小说家才会喜欢的那一类小说——先说好,我可不喜欢,会让我做噩梦的!我现在确实做不了噩梦,可我觉得我会做噩梦的!”

这位【白日梦】先生就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话,任谁也不知道他是在对着谁说。

利厄斯充耳不闻,自顾自与利厄斯谈话,想了解过往一切的故事。

“嘻嘻,那当然是跟我说呀!”死亡的气息飘散在这间暗室,带来一阵冰冷阴森的黑雾,“……唉!这么多死人,不好、不好。太吵了!吵死神了!”

那死亡的黑雾就转瞬褪去,像是忙不迭跑去寻觅自己仅剩的安宁了,扔下杜尔米一个人在这儿聆听亡者的余音。

艾德蒙·菲尔丁瞪着眼睛,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个微面者,难以承受这些巨面者的——疯狂。

“……我刚刚说什么来着?”杜尔米歪头想了想,觉得自己要是离了记忆锚点,简直完全就是个废人了!“哦,我说,先生,您可千万不能死在我的手里啊。”

他万分诚恳、万分真诚,连眼神都是真挚而热切的。

“我无法审判您的罪,这不是因为我不能,而是因为我不想。恰如我此时此刻不去折磨您的灵魂、您的躯壳,不是因为我不能,而是因为——我要将这个机会让给您真正的仇敌。”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就像是为了生者的死、为了死者的命。

“而您甚至不仅仅给他们带去了死亡,更是亵渎了他们死后的躯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甚至亵渎了您的先祖……那些曾经也生长、生活,并且死在这栋宅邸之中的……您自己的血脉亲人,是吗?您亵渎了他们的灵魂。”

说到这里,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变得更加黯淡了一些,就像是这位巨面者也对微面者的亲情感同身受一般。

“我无法理解您。”杜尔米就说,“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我何必理解您呢?谢天谢地,这世上终究有我永远不想了解的一些层域,这让我还能对这世界的力量抱有一些希望!”

他拍了拍手,就像是爽快地甩去了那些木偶的丝线带给他的奇异触感。有点儿恶心,他觉得。

他并不喜欢拨弄别人的灵魂,好像拨弄别人的灵魂就能显得他有多高贵一样……那是他本来就做得到的事情,连力量都不过触手可及——谈何高贵!

“……哦,您可能也在怀疑,为什么您不能离开这具躯壳?”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提到了这个问题,“我很理解您的不敢置信,毕竟我确实也认识一位木偶大师……可能不止一位,毕竟我甚至认识【偃偶】。

“我的意思是,您为什么觉得您能逃离?我知道木偶大师可以在不同的木偶之中转移自己的灵魂与意识,可您为什么会以为,我会同意您这么做?

“是的,您这么理解才算对,因为我干涉——踏足了您的层域。应该说我践踏了您的层域……什么?我用的词过于粗鲁了?我就是践踏您的层域了,怎么了?您甚至践踏了他人的生命,而我不过践踏了您的层域!”

杜尔米说的理直气壮。

他伸手拨弄着艾德蒙·菲尔丁身上的木偶丝线,百无聊赖地以为这世上最荒诞的一件事情,便是将生灵变作非生灵。

他不想听艾德蒙·菲尔丁说什么话。徘徊在这间炼金实验室的亡魂们会将一切真相都告诉杜尔米,他们甚至比杜尔米还迫不及待,话语乱糟糟的——有些甚至只剩啼哭。

杜尔米心有戚戚,他想,只有在这样两个时刻,人们才能如此心无旁骛地哭泣:他们的出生,与他们的死亡。

“……所以,还是政务署,怎么样?”杜尔米的语气有点儿大惊小怪,“您可是在克里斯琴犯下了这些案子,要是安德烈·法涅斯亲自过来逮捕您,我都不会惊讶的!

“您知道安德烈·法涅斯回来的事情吗?什么,您不知道?哎呀,这样我就放心了,因为我总算是找到一个比我还无知的家伙了——可他回来了,那位【帝皇】回来了!”

他故意恐吓他,语气变得低沉、变得冷酷,变得冰冷而高高在上。

他说:“迟早有一天,人们是会受到审判的。那或许不是别人来审判你,而是你内心的恐惧来审判你。”

艾德蒙·菲尔丁面色惨白,或许是因为那高居天空的、永远空空荡荡的【帝皇】的宫殿,竟然也有一天亮起了灯火;又或者,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前半生与后半生,也同样是巨面者眼中的笑话。

——笑话!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不过是一个笑话,包括他自己。

“……再说了。”杜尔米突然又换了一个语气,煞有介事地嘀嘀咕咕地说,“您可是犯下了那么多的案子!这些线索和证据都需要政务署来梳理、整合与分析,指不定还得拉上城里的警探们一起。

“我都已经把您扔给政务署了,我也已经把图雅扔给政务署了——作为编外员工,我以为我果真是个合格的帮手,您说对吗?天啊,我都不需要您亲自走去政务署投案自首,因为我会把您送过去的!

“他们真应该给我配备一驾马车才对,哪怕不是运送犯人,也是运送亡者的哀愁啊!”

要是可以,他恨不得将耳旁的那些亡者的呓语也一同送到政务署,那是证人,也是目击者,更是受害者。可恶的【死昼】,竟然扔下他自己跑了,让他只能一个人在此地聆听死者的哭诉!

杜尔米听得心中难过,于是忍不住踹了艾德蒙·菲尔丁一脚。可他瞧着这老头已经如此苍老,又只能踹得轻一点儿。他担心这家伙甚至活不到审判的日子……真是可惜,人们竟然会希望一名罪犯活着,仅仅只是为了让他快点去死。

“唉。”杜尔米就叹了一口气,“……我听了许多个罪状了,无非就是死亡、死亡与死亡。大多数凡人不在乎你拿他们的血肉去炼金——反正你也炼不出金子,对吗?

“只是你走了错的路……一开始,你还愿意花钱去购买那些过世之人的肢体,后来你发现花钱雇人去杀来的更快,再后来你更是开始挑挑拣拣,连死亡都不够满意,还要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特定人选的死亡!”

杜尔米站在那儿,幽绿色的眼睛却燃起了森然的怒火。

他冷笑说:“好啊,先生,现在让我来告诉您:而您也不过是一个平庸落魄的罪犯,您以为自己格外高尚、格外优渥,因而能够决定他人的生死与性命,甚至以神秘侧的力量来折磨这世上的其余人——

“可是您错了。因为当您要用那些您瞧不起的、看不上的凡人来充当您的炼金材料的时候,您就彻彻底底地溃败了……是您成为了他们的奴隶、是您成为了野心的木偶、是您成为了欲望的傀儡!

“您将自己一切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那些您鄙夷也漠视的生灵的身上,就像是您花了一辈子,也不过是想要在梦中品尝别人的呕吐物——甚至不是您自己的!”

说到这里,杜尔米咧了咧嘴,有点儿被这话恶心到。

艾德蒙·菲尔丁瘫坐在地上。在杜尔米的眼里,他空空荡荡、宛如木偶一般的躯壳之中——甚至不剩下他的灵魂。

因为他首先亵渎了他自己。

窗外天色微熹。

而政务署的员工与警局的警探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出发了。

他们赶在了宵禁刚刚结束的清晨,与晨曦一同踏足克里斯琴的土地。他们用力地敲着门,砰砰砰的声响也震骇了这个睡眼惺忪的城市。

琼·赫德站在门后,面无表情地、用力地拉开了门。

“——诺曼·菲尔丁,这是一张逮捕令:你因涉嫌谋杀卡里·布朗而受到逮捕!”

第576章 凌晨时分

是政务署告诉了警局的警探们,诺曼·菲尔丁杀死了卡里·布朗。

他们也没有说这个消息的来由与证据,但见多识广的警探们当即就恍然大悟,认为这多半是某种神秘侧的调查手段。

说实话,甚至还有警探想到了那位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因为当时在菲尔丁家族的宅邸之中,正是这名绿眼睛的侦探坚持声称诺曼·菲尔丁以及那位菲尔丁夫人身上也有嫌疑——如今,神秘侧的消息也证实了一点。

剩下的问题就只有,他们需要证据。神秘侧或许已经给出了答案,但人们依旧需要在真理侧寻找印证。

克里斯琴的警探们自然有属于自己的骄傲,这种骄傲体现在,他们可不在乎那些狗屎贵族。他们可能会畏惧权势、也可能会向往金钱,但要是某个贵族是板上钉钉的凶手,那他们绝不会徇私枉法。

因为他们也隶属于这座光荣而辉煌的城市,是几百年前的安德烈·法涅斯亲手赋予了他们这项高尚的职责。

他们无非就是要找到一个证据,起码是一个将诺曼·菲尔丁与卡里·布朗之死联系在一起的关键线索。

可惜的是,当初命案发生的那一天,他们没来得及全面清查菲尔丁家族的宅邸,恐怕是让诺曼·菲尔丁销毁了一些证据。他们现在只能从别的方向来调查了。

他们一头栽进了这个案子;并不是所有的警探,只是少数几位,因为这庞大的城市里总有其他的案子一并发生。

直到这一天,有一名年轻的、固执的警探突然抬起了头,大声惊呼:“就是这个!各位,我发现了这案子的线索!”

那是什么?

那是二十年前,一家炼金作坊的火灾。

那场大火将那个炼金作坊付之一炬,连同一名炼金术师及其两名助手都葬身其中。这是个老案子了,人们无非只是记得,那位炼金术师有着相当厉害的一门手艺,可以从矿石、植物之中提取颜料,深受艺术家的追捧。

二十年前,菲尔丁家族赞助了这个炼金作坊,从这门颜料生意里头赚得盆满钵满。这年头,贵族也开始跟商人协作,在时代的浪潮之中攫取金钱和权力。

——植物提取。

“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你们忘了吗?卡里·布朗是中毒而死的!那毒药就是一种特殊的植物药剂,经过了浓缩和提取……跟那个炼金作坊的手艺对得上!况且,菲尔丁家族跟这个炼金作坊有关系,我都听我爸妈提到过!”

“哦,这事儿我确实知道……可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果真能和现在这个案子联系在一起吗?”

“但那样的毒药可不是常见货色——那种植物确实挺常见,但这个药剂不常见!我们找人做过对比与化验,寻常的医师做不来这种毒药。一定是有个专业的药剂师在背后帮忙……甚至是炼金术师。”

“我们应该去问问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去看看他们对当初那名炼金术师的评价……”

“等等,你们的意思是,这瓶毒药是二十年前的老货色?一瓶存放了二十年的植物药剂?”

“哦,这都二十年了,当初不是毒药、现在也该变成毒药了。”

警探们面面相觑,一边觉得这事儿挺好笑的,一边又觉得死者之死有些悲哀——二十年前,那个时候的卡里·布朗甚至还是个无知的孩童,哪里知道自己将在二十年后命丧于此?

他们很快就开始了调查,围绕那个二十年前的炼金作坊。遗憾的是,他们没能找到相关人士;但幸运的是,有一名老警探还保留着当初那场火灾的一些证物,其中就包括了一些植物的粉末与残骸。

“这是因为我们当时怀疑,那三名死者可能不是死于大火,而是死于中毒。有人杀死了他们,然后放了一把火,毁尸灭迹。”老警探这样解释。

显然他也没有想到,他为了二十年之前的一场命案而保留的证据,却意外在二十年之后派上了用场。

令警探们精神一振的是,那些植物粉末与卡里·布朗服下的毒药原材料,完全一致。

“这样就足够了!这样就足够发出一张逮捕令了!”

年轻的警探是如此兴奋,以至于他立刻就要出发去抓捕嫌疑犯。可有人拽了拽他,指了指窗外——天色漆黑,克里斯琴的宵禁已经到了。

警探有些不甘:“可是,如果嫌疑人趁着夜色逃跑了……”

有经验的老警探老神在在:“别担心,那家伙也是个克里斯琴人,他不敢在这个时候逃跑。”

这话让年轻的警探只能苦笑。他焦虑地等待着,干脆就继续在警局里翻阅菲尔丁家族相关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