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567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这是谁?他不禁困惑地想。况且,这个杜尔米·奈特又是谁?

克里斯琴的面目好像突然一下子发生了改变。世界笼罩了一层离奇的、诡谲的光彩,而人们只觉炫目。

“……我的孩子。”他慢吞吞地说,“你要去调查一个人:杜尔米·奈特。”

诺曼·菲尔丁惊愕地说:“杜尔米·奈特?”

“怎么,你认识?”

“他自称是个侦探。”提及此事,诺曼仍是有些恼火,“他是个十分无法无天、自说自话的家伙,态度傲慢又张狂,也不知道是怎么跟索伦家族搭上了关系,竟然还跟着索伦家的那个小子一起来了前些天的宴会!”

这些话并不让他动容,他也不在乎这些。神秘侧人士不都这样吗?只是他的孩子见得少了,才以为那个杜尔米·奈特果真会像是凡人一样恭恭敬敬、按部就班。

只是他反而觉得奇怪——侦探?

“那位先生”能解决迷宫山的问题,那杜尔米·奈特也毫无疑问是神秘侧人士,那为什么要以侦探的身份行走在凡俗世界?难不成这名侦探果真在调查些什么?

……在他看来,这样的人往往与政务署有关。

是啊,政务署。那些政务署的员工压根没什么神秘侧的力量,甚至【帝皇】也不怎么理会他们的行动;但政务署还是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屹立不倒。

这全是因为这世上有不少神秘侧人士,在无偿地给政务署提供帮助!

譬如说最近格拉德就接连破获了几个大案,还抓到了一批佞神信徒……也不知道是哪个神秘侧人士在暗中提供援助。

他倒也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那维持了世界的秩序,不是吗?哦,秩序,那些秩序本就该给予凡人以庇佑、也给予凡人以束缚。至于他,他以为自己是秩序之上的人。

因此他随意地点点头,并不在乎他的孩子对那位杜尔米·奈特怎么看。无论如何,他只是需要他的孩子去调查一些基本的信息,而剩下的……

【偃偶】的力量可以代劳。

每当如此,他都会叹一口气,认为神秘侧的力量也腐蚀了他的灵魂。

很久以前,他还沉迷于将自己的躯体变作偃偶之后的“如臂指使”;可到了现在,他就是摆弄他人的肢体,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了。

诺曼·菲尔丁离开了,离开的时候还带走了琼·赫德。

他猜到他的孩子在想什么,为此他又叹了一口气,以为他的孩子竟然还像是小时候一样,对世界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对活人抱着难以置信的亲切——那不过是一具木偶!

罢了,那也是他的孩子的妻子,年轻貌美、怀有身孕。他的孩子自然爱着她,如同爱任何人一样爱着她。

至于其他的……总有一天,他的孩子会明白的。

他也站了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向了家族的暗室,那也是他的炼金实验室。他行走时步伐缓慢、走得小心翼翼,这是因为他在年初的时候摔了一跤,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感到迫切与紧急。他需要更多的时间,但世界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因此他只能自己为自己争取……他想,还好这是偃偶,还好这是【偃偶】。

他所掌控的躯体也是一种可替换的材料,而他的灵魂可充作黄金、可永世不朽。

暗室里摆满了材料,有的珍贵、有的肮脏,有的本身就价值千金、有的或许一文不值但永恒如初。这里甚至有一些来自雾兰的材料,譬如一株雾兰神殿的神圣植物。

而他视若无睹,只是坐到了自己的实验台前。肮脏的玻璃烧瓶倒映着他苍老、腐朽、阴戾的面孔。而他有一瞬迟疑,不知道那是否真的就是自己。

于是他摇了摇头,重新去想——不,那本来就不是自己。

那只是他的一具木偶。

这个念头终于纾解了他心中的荒唐、抑郁和焦躁。他去材料台那边随手挑拣了一些东西,信手丢进烧瓶进行一次尝试——这些年他尝试过很多回,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因此,他这一次也不过是例行公事,想要从无数庸碌的尝试之中找寻一次奇迹、一场终将到来的胜利……他以为那是属于他的,从来也永远是属于他的……

……他的念头就断在这里。

因为他看见玻璃烧瓶倒映了一双绿眼睛。

第575章 两个时刻

杜尔米其实没花什么时间。

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夜晚,等待外域的力量——那些幽绿色的光辉将会涂抹整个世界,让世界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接着他只需要拿出镜匠给他的那枚镜子碎片,思索着该如何找到那个……

“玻璃烧瓶”。

确实,他并不需要找到艾德蒙·菲尔丁,他需要找到的只是一个烧瓶。

那个空荡荡的瓶子隐隐约约地倒映了周围的一切,人们的野心、人们的渴求、人们的贪婪,并且将一切收入囊中:化作垃圾,或者化作黄金。

这世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新鲜。千万年前,最初的人类守候在篝火旁,期盼着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千万年后,如今的人们同样守望在热烈的火光之外,期盼着一块石头竟能给自己带来崭新的生活。

“——找到了!”

杜尔米惊奇地说。

他找到了一个漂漂亮亮的、闪闪发光的,甚至能让一家几口人在克里斯琴安安生生过三年的——玻璃烧瓶。

杜尔米像是飘飞的阴影,潜藏进这个炼金实验室。透过玻璃瓶、透过夜色与月色,他好奇地张望这间暗室,还有周围各种各样的材料。

然后他吃惊地说:“利厄斯!”他将利厄斯拽出来,“你瞧,利厄斯!”

摆放在材料台上的、来自雾兰的神圣植物之中,正有好几株利厄斯。因为远离了雾兰的土地,所以那几株植物看起来有些干瘪与萎靡——但那的确是利厄斯!

漂洋过海、远渡重洋、跋山涉水,利厄斯竟然在这里与利厄斯重逢了!于是利厄斯高高兴兴地扑了上去,与祂的亲族聊聊天、说说过去的事。

杜尔米也饶有兴致地旁听,一边在寂静的夜色之中等待这个炼金实验室的主人的到来。

他听闻此地来过无数珍稀的材料,却又在大火——利厄斯眼中的大火——之中付之一炬;他听闻此地主人来来往往,年岁一点一点增长,却从来无法在灰烬之中找到他想要的黄金。

他听闻此地曾经发生过血案,有活人惨死;他听闻此地曾经遍布尸山血海,于腥臭与腐烂之中诞生怪物;他也听闻此地的岁月来了又走,带走生命也带走死亡,故事发生了却又好像没有发生。

那名炼金术师在这里进行了太多可怕又离奇的实验,以至于利厄斯都不能从风中辨认雾兰的方向。

杜尔米听得万分惊叹。他隔着薄薄的玻璃片聆听这些故事,有的令他也感到哀伤,有的令他也感到惊奇,还有的令他也感到反感与恶心——要知道,在外域的摧残之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神秘侧往往带来冰冷的漠视,人不再是人、神也不再是神。

而在这个炼金实验室发生的种种实验、种种行径,恐怕既亵渎了“神”也亵渎了“人”。

因而杜尔米暗自叹息一声,以为这不过又一个降生在真理侧的、却活在神秘侧的疯子;他疯得厉害也无人发觉,竟在暗处完成了如此之多的残酷行径。

于是杜尔米就问:“那么,他如今打算做什么?”

一场盛大的、波及全城的炼金实验——为了让他自己在烈火中晋升为巨面者?

说实话,杜尔米很怀疑这事儿到底能不能成功。毕竟连图雅也不是诞生在炼金实验之中,而是诞生在炼金实验的层域之中;惟有超脱、惟有升华,人们才能从一件事物之中获取力量。

况且,摆放在此地的材料尽管珍贵、稀有,但基本都是“微面者”层级的东西,也不过是凡人追求的财富,以及普通的微面者追求的神秘仪式的材料。

而真正想要成为巨面者,人们非得需要一样东西。

——神性种子。

那名炼金术师如何能收获一枚神性种子?

就在杜尔米冥思苦想之中,暗室的门开了。一个苍老的身影向玻璃烧瓶走来。

可杜尔米一望之下,却免不了大吃一惊!

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名炼金术师的苍老、阴鸷、残酷,也并不仅仅是因为此人步履蹒跚,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死亡收走灵魂;这完全是因为,这名炼金术师的身上竟然缠绕着木偶的丝线!

可那些丝线并非通往外界的某个地方,而是通向他自己的心脏,像是一团胡乱打结的渔网,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塞在了他空空荡荡的胸口。

……什么意思?

杜尔米匪夷所思地望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城里有一个炼金术师,也知道这城里有一个木偶大师——可是,那名木偶大师就是那位炼金术师、他将自己炼作了木偶?!

这、这简直……好吧,这简直深谙【偃偶】的本质。

安德烈·法涅斯可不就是将自己炼作了木偶、变作了埃默森吗?

杜尔米曾经想过,阿切尔·英尼斯使用了朱利安·邓莫尔的面目与身份,因而他们表象相同、而本质不同;安德烈·法涅斯与埃默森则恰恰相反,他们表象不同、但本质相同。

这是【偃偶】的道路的两种情况,事实上也对应了木偶与木偶师的关系——你究竟是谁?你是你的本质、还是受你操控的那具躯壳?

杜尔米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非要说的话,他是杜尔米·奈特,而不可能是【白日梦】先生;但他也的确是【白日梦】先生,他绝不会否认这一点。

……而这位炼金术师、这位木偶大师,他们表象相同、本质相同;可他们也是两种不同的身份,甚至或许生活在不同的层域、行走在不同的道路,甚至可以使用两种不同的称谓。

这真是让杜尔米惊奇了起来。当他以为神秘侧已经足够精彩、足够离奇的时候,神秘侧总还能给他一个奇怪的惊喜。

对了,当初在白橡木号的那两位学徒,因为不巧倒映了【海镜】,所以合二为一了——表象不同、本质不同,但最终合二为一;恰如那些在【太阳】的烈焰之中彻底熔化为光辉的人的灵魂与血肉。

或许这就是力量的本质:弱小的融于强大的、卑贱的汇于高贵的、渺茫的成为辽阔的。

或许真理侧也不过是神秘侧的表象、而神秘侧才终究是真理侧的本质;又或者,是神秘侧聚合为真理侧的表象,而真理侧收拢为神秘侧的本质?

世界散落为层域,还是层域组成了世界?

杜尔米就兀自思索着这样怪异的、疯狂的念头。他觉得世界可能在重组,又或者是他正在重组——直到一种突然的炙热烫到了他。

那名炼金术师做了一场新的实验,他点燃了火!

“哎呀!烫!”杜尔米惊呼了一声,“快停下来、快停下来,你可不能把我烤了呀!”

艾德蒙·菲尔丁怀疑自己在做梦,因为他竟然听见那个玻璃烧瓶对他说话了!他一时间头晕目眩,不知道其余的炼金术师会不会遇到同样的事情:实验没做成,但实验材料活了!

他僵硬地扑灭了火,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这是为了挽救他的实验材料,或许他还真的保留了一丝仁慈的念头……又或者,是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弄他身上的丝线,叫他如同一具木偶一般行事。

“太好了!”杜尔米就说,“我这可是第一次被人架在火上烤呢!”

这感觉挺新奇,因为他虽然淹死过,但是他没有被烧死过。他觉得热烘烘的,转瞬就汗流浃背了,于是他骤然意识到:哎,这不就跟克里斯琴的夏天一样吗?

【太阳】果真炙烤着大地,是吗?

这个念头在杜尔米的脑子里一闪而逝,随后他将注意力放到了眼前这位老先生的身上。

玻璃烧瓶总觉得让他看不清眼前的场景,这可能是因为瓶子太脏了,也可能是因为那火光烧灼了瓶身。

因而杜尔米伸出手,撑在玻璃上借了一把力,然后他直接从玻璃瓶里跳了出来!他惊奇地想,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场成功的炼金实验,因为【白日梦】先生真的从火光之中诞生了。

杜尔米志得意满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果真是个天才,他都学会这样转瞬的跨越与前行了,想必也是在层域的使用之上大有进展;可随后他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学会这一招了。

因此他悻悻,很快抛却了那些无济于事的想法,只是背着手,自顾自打量着实验室里的一切。他嗅见了可怕的味道,有植物的芬芳,有泥土的腥气,也有弥散不去的血腥味。

他没有望向那位炼金术师兼木偶大师——他有些懊恼,因为他在阅读那些炼金术师杀人案的卷宗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事儿会不会跟木偶大师有关,可当时他完全没想到,这两个身份完全可以合二为一!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望向了那个苍老的男人。

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晚上好,差点忘了问,您就是艾德蒙·菲尔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