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562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他之所以关注到这个案子,是因为档案中夹杂着一张警方调查过程的抄录。这案子真正涉及到了人命。

“哦,这个啊,二十年前的事情。”哈罗德似乎陷入了回忆,“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这事儿好像还在城里引起过一番讨论……等着,我去找当时的报纸。”

哈罗德又一头栽进了书库的档案,而劳伦特则继续小心翼翼地翻阅着面前陈旧发黄的纸张。

纸上的记录提及了一个知名的炼金作坊,说是此地在二十年前被烧毁,有三人在大火中丧生,其中一人是炼金术师,而另外两人是助手。

之所以说“知名”,是因为这名炼金术师曾经从不同的矿物与植物中提取出鲜艳、明亮的颜料,受到了艺术界乃至于众多贵族的追捧。

这年头人们没什么娱乐活动,很多贵族附庸风雅,会花费重金购置与制作手抄本。尤其是信奉【太阳】的那些贵族,就更是一掷千金。在那些手抄本中,往往会用到价格高昂的材料,包括纸张也包括颜料。

很多时候,手抄本的制作本身就会用到黄金,而手抄本的内容以及艺术价值,就更是为其添加了千年不朽的光辉。

这名炼金术师的死亡令许多人扼腕,甚至在火灾过后,还有画家不死心地去那片废墟翻找,想要找到一些残存的颜料与手稿,至少能让人们知晓那些颜色究竟是如何提取出来的。

……劳伦特之所以一眼就注意到这个案子,就是因为这案子里头有一些匪夷所思的、遥相呼应的细节。

炼金术师、颜料、画师、手抄本、黄金……

杜尔米在跟他们讲述发生在利文斯通的案子的时候,就曾经提到过一些线索。他一直想不明白狮子先生为什么会在找到一名画师的线索之后就丧命于【虚无边境】的陷阱,更不明白手抄本与【虚无边境】有什么关系。

劳伦特本能地意识到,发生在克里斯琴的这个案子,就相当值得玩味。

倘若【虚无边境】以某种方式推动着手抄本在谢兰的流传,那么这场火灾看起来就像是一次毁尸灭迹。

“……找到了。”哈罗德又捧着一叠报纸走了回来,“当初人们可真是议论了好一阵子,都想知道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利益冲突,还是实验意外?可惜的是,这案子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劳伦特回过神,跟哈罗德道谢。书库光线昏暗,他们还得举起提灯,才能仔细阅读纸上的文字。

劳伦特很快发现了一个细节:“这场火灾发生在奥古斯王国宣布迁都之后?”

“嗯?”哈罗德没想到劳伦特会关注这个,“……的确!这是个有意思的细节,但这能带来什么不同吗?”

不同就是……王都的变更,意味着治世的变更。也就是说,这场火灾可能并没有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而仅仅发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

这中间一定存在着某种特殊的图谋。但劳伦特却遗憾自己见识浅薄,而无法分析出一个足够可靠的结论。

他只是猜测,或许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虚无边境】决定从克里斯琴抽身离开了,所以就决定销毁那个炼金作坊,同时消灭一切证据?

因为什么?

在【记录者】的书库之中,劳伦特冥思苦想,最后也只能悻悻。他想,这两种结果也只是因为治世的不同……难不成是因为他们那位治世者的立场不同?

但劳伦特不明白的是,如果奥古斯王都仍是克里斯琴、安德烈·法涅斯仍旧牢牢掌控着凡俗世界的局面……那【虚无边境】才应该离克里斯琴远远的吧?怎么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虚无边境】反而要撤离克里斯琴了?

“还有人猜测这个炼金作坊跟菲尔丁家族有关。”哈罗德啧啧感叹,“据说菲尔丁家族当初靠着这个作坊赚了不少钱,这场大火也给他们带去了不小的损失,只是当时菲尔丁家族的老族长失踪了,所以这事儿就没多少人深挖。”

一旦提及历史之中的往事,哈罗德就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于是劳伦特问:“炼金作坊的大火和菲尔丁老族长的失踪……谁先谁后?”

这个问题让哈罗德思索了一会儿,他下意识用手指比划了几个数字,最后他迟疑地说:“我认为,应该是那位老族长先失踪,然后就发生了那场大火。”

劳伦特沉吟着。

“你觉得这两件事情相关?”哈罗德有些意外,“不过,那也已经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跟现在有什么关系吗?”

“恐怕有关。”劳伦特无奈地说,“……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发生在克里斯琴的种种乱象,就有可能是菲尔丁家族的那位老族长在暗中操纵。”

哈罗德大吃一惊,他不敢置信地说:“可人们都以为他死了!”

“或许他从来没有死,又或者,他只是投身于神秘侧,于凡俗世界销声匿迹了。”劳伦特叹了一口气,“二十年,对于一个人来说也并非遥不可及。”

他们觉得遥远,那是因为他们尚且年轻,二十年就几乎已经是他们的一辈子;但对于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来说,二十年也不过是白驹过隙,一瞬而已。

哈罗德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动摇了,他喃喃说:“你是说,炼金术师……那个案子?那些死去的……可是,这怎么可能……他难道想进行一场巨大的炼金实验吗?”

“很遗憾,就是这样。并且这场实验很有可能已经在进行了。”

书库灯火摇曳,他们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那么,那场火。”哈罗德轻声问,“会不会是……第一次实验?”

“这很难确定。”劳伦特客观地评断,“也可能真的只是一次意外,又或者……我认为那位老族长既然选择了从凡俗世界销声匿迹,那他可能就不会选择菲尔丁家族的产业,来进行这样明目张胆的实验。”

哈罗德明白地点点头。

他正要问什么,书库门口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以及一阵皮鞋敲打地板的声音。

哈罗德表情一变,连忙给劳伦特使了一个眼神。劳伦特压根没明白他想表达什么,但他默默将摊在面前的文稿合了起来,闭口不言。

“莱尔先生。”哈罗德站了起来,连忙说,“您今日有空来钟楼?”

哈罗德口中的莱尔先生外表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鬓角微白,表情严肃、目光冷漠。他的视线扫过哈罗德与劳伦特,并且看了看他们面前摆放着的那些档案。

最后他淡淡问:“又来书库查资料?”

“是啊。这位是我朋友,他从利文斯通过来的,所以我带他来看看克里斯琴的历史。”哈罗德的语气相当谦卑,“正巧是帝临之月,他对法涅斯王朝的故事十分感兴趣。”

劳伦特注意到,哈罗德似乎刻意避开了克里斯琴眼下的处境,还特地强调了法涅斯王朝的历史。不过劳伦特也并不打算纠正哈罗德的说法,只是站在旁边,作微笑状。

“……哦?”莱尔先生不禁问,“你的名字是?”

劳伦特没怎么迟疑,直接回答说:“劳伦特·霍索恩。”

莱尔先生似乎怔了一下,最后他缓慢地点了点头:“……塞西莉亚在这个治世的学徒。”

劳伦特突然意识到,这位莱尔先生恐怕就是【记录者】在克里斯琴的大人物了,多半是眷者甚至使徒级别的大人物。但是在此之前,劳伦特竟然完全没听说过这位莱尔先生的存在!

譬如塞西莉亚在利文斯通就相当有名,只不过凡俗世界的人们可能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贵族小姐。而这位莱尔先生看起来普通又平庸,像是隐藏在这座城市无数居民之中的一个过客。

莱尔先生似乎只是看书库里有人,所以就顺路过来看一眼。他很快就离开了。等他离开,哈罗德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冷汗淋淋。

“你这是怎么了,哈罗德?”劳伦特不禁问,“这位莱尔先生……究竟是谁?”

“那是一位使徒!”哈罗德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语气十分激动,“劳伦特,反而是你,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激动?”

……呃……因为他的导师也是使徒、他的领主更是一位鼎鼎大名的巨面者?

劳伦特想了想,淡定地回答:“因为我刚刚又不知道他是使徒。”

唉!就这么说吧,自从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登上了那艘白橡木号,劳伦特就觉得自己的命运已经驶向了一条不归路……他的钟表现在还偏离着十个格子呢!

可他竟然一点儿也不慌,甚至苦中作乐地想着,若是他的命运能指向克里斯琴或是其他什么城市的命运,那他应该感到荣幸、而非惶恐。

哈罗德怀疑地看了看劳伦特,最后勉强相信了这个说法。他就说:“莱尔先生是避世隐居之人,他是法涅斯王朝的守望者,永远在过往的历史之中收集并且安放着法涅斯王朝的历史碎片。”

劳伦特不禁怔了一下,霎时间肃然起敬。

【记录者】之中也并不全是想要搅乱历史、使自己青史留名的人,其中也有不少情愿真实地记录历史,并且恒久地投身于过往历史之中的、真正意义上的“记录者”。

只是这些人往往离群索居,并且埋头在历史之中,因而在外界很少留下名声;譬如说,连劳伦特都不知道克里斯琴有这样一位莱尔先生。

这样的人已经将自己全部的人生都投身于历史,与那些被书卷典籍淹没的学者无异。他们必须在危险的时光的间隙之中行走,保有自我的同时又追逐所有他人的故事。这是疯狂又浪漫的追逐之旅。

通常来说,人们默认这样的记录者已经死了。这是因为他的家人多半已经过世,仅留下他自己孤独地守望着历史。他们往往只是记录、只是旁观,而从不动摇与插手。

而莱尔先生甚至已经是使徒,却无心权势、无心财富,甚至无心治世者之位,而只是在时光之中追逐着昔日的历史碎片,为一段故事、一段光阴捕捉旧日的痕迹。

恐怕他是收集了无数与法涅斯王朝相关的历史,因而才能享有“使徒”这个名号。

……劳伦特突然有点儿好奇莱尔先生的身份。他对自己导师的过往有所耳闻,而莱尔刚刚如此熟稔地提及了塞西莉亚……他们指不定还是老熟人?

也就是说,莱尔先生或许并不属于如今这个时代,而很有可能就是法涅斯王朝的昔日遗民。

劳伦特便问:“那莱尔先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心中隐隐产生了一个猜测,“……因为,奥古斯王国的迁都?”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迁都一事在事实上激怒了许多人,这不仅仅是因为克里斯琴本身的辉煌旧日,也是因为人们生怕这样的举动会触怒那位【帝皇】,为人世引来灭顶之灾。

因此,在过去的二十年,即便迁都之事已成定局,人们也依旧在争论、依旧在惶恐。

……连一位【时历】的使徒都因此从历史回归人间了吗?劳伦特终于知道,为什么上一次哈罗德提及克里斯琴局势的时候,表情会如此复杂、语气会如此为难了。

刚刚的哈罗德更是生怕引起莱尔先生的……呃,伤心事,还特地给劳伦特套上了一个“喜欢法涅斯王朝的历史”的爱好,显然是担心莱尔先生迁怒于他们。

劳伦特看了看摆放在眼前的旧档案,又想到那位出现又离开的莱尔先生,心中不由得产生了极为复杂的想法。

似乎一切的混乱都可以归结于二十年前——那个治世变更的时刻;但是,又似乎一切的故事又都可以收束于更早的某个时间点,甚至早到这个世界仍旧栖息在一片黑暗之中。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克里斯琴越来越乱了。”

一位使徒已经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凡世。劳伦特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在利文斯通,塞西莉亚能坦坦荡荡地出现在世人面前,这是因为她别无所求,只想享受生活;而莱尔先生显然并非如此。

结合上一次哈罗德讲过的事情……难道这位莱尔先生将要支持莫尔芙·法涅斯,支持克里斯琴重新夺回王都的名号?

那岂不就是在与他们如今的那位治世者作对?

不,倘若莱尔先生有办法保住格拉德,那似乎也算不上什么极端的对立,毕竟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利益诉求。但劳伦特却很怀疑这一点,毕竟连【虚无边境】都似乎在二十年前毁尸灭迹、匆匆离开了克里斯琴……

……或许,莱尔先生与那位治世者有着根本上的矛盾,以至于他们不可能进行合作。

但是想到这里,劳伦特却又感到了一丝怪异。他说不清楚那种怪异是从何而来的,只是感觉许多事情的真面目可能并非人们想的那样。

哈罗德也是哀叹一声,他便说:“谁让你在现在来到了克里斯琴呢?”

劳伦特沉默不语,心想,这可是【白日梦】先生让他来到克里斯琴的……好吧,想到这里,劳伦特简直更加头大了。

其实劳伦特也不太确定【白日梦】先生究竟想做什么。他以为那位巨面者更是将一切的目的都藏在了一场幻梦之中……指不定祂压根没什么目的,只是好奇地东瞧瞧西看看而已!

只是克里斯琴的情况似乎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对了,我有个问题。”劳伦特便问哈罗德,“这场炼金作坊的大火提醒了我……在克里斯琴,曾经发生过类似的大火,或者足以成为一场炼金实验中‘燃烧的火’的要素的相关事件吗?”

不久之前的利文斯通,他们才刚刚迎接了记忆剧院的大火。那场大火是在【白日梦】先生的干预之下才最终收场。但克里斯琴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大火?”哈罗德迟疑了一下,“如果你是说一场足以将整座城市都燃烧起来的、狂烈的大火……”

他迟疑了很久。

最后他低声说:“那就只有三百多年前,法涅斯王朝倒塌的时候,克里斯琴曾经迎来的反叛的战火了。”

劳伦特稍微吃了一惊。在昏暗的光线之中,他看到提灯的火光倒映在哈罗德的瞳孔之中,带来一阵明灭不定的、令人心悸的恍惚。

但最后劳伦特还是反驳说:“不……我认为莱尔先生不可能允许一位炼金术师使用那场大火。”

想要跨越光阴、跨越历史,去使用那样一场盛大而惨烈的火,必然要经过【时历】道路的高位者的允许,尤其是驻守这座城市的记录者的准许。

在利文斯通,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之所以能够从时光之中蔓延,也是因为罪魁祸首追随着昔日的治世者奥尔德斯,同时塞西莉亚并不想插手治世者的争端。

而在克里斯琴,一名炼金术师就想使用三百多年前法涅斯王朝倾塌而来的火光?这简直痴人说梦!

“那么,就是如今的火光吗?”哈罗德可能思考了一秒钟,也可能不假思索地联想到了一样东西,“那恐怕就只有每一个帝临之月的月中,那场盛大又灿烂的烟火了吧?”

“烟火?”

“是啊,在月圆的夜里……为了纪念安德烈·法涅斯,为了纪念法涅斯王朝,为了纪念一年一度的帝临之月。”

到那个时候,灿烂的烟火将点亮夜空,而地上的人们也会燃起蜡烛、隔着窗户遥望远方——纪念谢兰最初也最末的皇帝,安德烈·法涅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