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561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他跟你提到过什么?”

“……法涅斯王朝。”阿普里尔陷入了回忆,“导师认为这个遗迹与法涅斯王朝有关。那是克里斯琴北面唯一的山川,不出意外的话会在法涅斯王朝的历史之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为什么这样说?”

“或许安德烈·法涅斯曾经率兵在那里与敌人作战,或许克里斯琴建城的许多石料都是从迷宫山开采的,或许这座山川曾经在敌人进犯时捍卫了克里斯琴的存续……多半是因为这些因素。”

杜尔米对于这些事情也并不意外,他就是有点儿好奇阿普里尔提到的一件事情:“石料?你是说……比如克里斯琴的城墙?”

“是啊,城墙,还有道路,甚至还有安德烈·法涅斯的塑像。”阿普里尔想了想,还是补充说,“不过这些事情并没有明确的记录,只是历史学家的一些猜测。”

克里斯琴是人们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城市,建造的过程之中当然需要数量庞大的原材料,比如木料与石料,还有各色各样的建筑材料。

这就好像波尔普恩是一座悬崖岩石之城,而这座城市本来就倚靠在塔拉山脉的怀抱之中,其使用的巨大岩石的来历也不言自明。

而克里斯琴使用的建造材料的来历就有些模糊了。从谢兰的其他地方运输过来是一种可能,但毕竟路途遥远;更有可能的做法还是从克里斯琴附近直接开采、运送到建城的地址。

或许那些材料就来自于克里斯琴北面山川之中,比如迷宫山,这是最方便也最快速的办法。

但这个结论却让杜尔米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了。

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结论本身,还有那座遗迹的位置所昭示的某种可能性——或许在一开始,安德烈·法涅斯就将那片山川用作一个巨大的、阴森的亡者沉眠之地。

人们掏空了那座山,用来建造一座城市;又将这座城市遗忘的人们,送去那片空荡荡的山腹。

只是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之前在调查那个炼金术师买凶杀人的案子的时候,政务署署长曾经告诉过他,人体内流动的鲜血,便可以算作是“流动的水”。

那么,克里斯琴建城时使用的土壤、石料,尤其是出自北方迷宫山的那些原材料,是否可以算作是“厚重的土”?

“火”与“气”又从何而来?

幕后黑手是不是已经悄无声息地收集了他所需要的,炼金术的四大元素?

这个念头简直让杜尔米吓了一跳。因为他意识到,克里斯琴现在果真像是放置于熊熊烈火之上,只等待着熔化与蒸发、升腾与凝聚。

或许,早在他们抵达克里斯琴之前,这场炼金实验就已经开始了。

阿普里尔又说:“事实上,我非常不能理解的一件事情就是……导师曾经告诫过我,说迷宫山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让我平常绝对不要去往那里。

“可是,他却自己率队在假期的时候去往了迷宫山,还毫无防备地走进了那个遗迹。詹纳教授虽然脾气急躁,但绝不是莽撞的人……他怎么会这么着急?”

这其实也是杜尔米困惑的一件事情。遗憾的是,在迷宫山,他并没有听见詹纳教授死后的呓语。

于是他思考了一阵,突然问:“女士,请原谅我的直接……我只是想知道,你知道【偃偶】的力量吗?”

阿普里尔下意识点头,然后她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是的,我想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杜尔米摊了摊手,“我的确产生了这样的猜想,因为正如您说的那样,詹纳教授的表现并不像是平常那样……而这是假期,像您这样熟悉他性格的人,可能恰巧没有参与这次行动。”

人们只是被“詹纳教授”这个表象、这个身份所欺骗,因此下意识相信了他的话。

只不过,就考古队员们讲述的话来说,詹纳教授直接带领所有人进了遗迹的坑道——这压根不合理吧?

“……可是……”阿普里尔几乎有些颤栗,“为了什么……?”

杜尔米沉吟了片刻。现在说迷宫山的遗迹里藏着【偃偶】道路的高等阶偃偶……这听起来有些吓人了。

不过杜尔米认为这个猜测是有可能的,或许是一位木偶大师观察到了迷宫山的特殊情况——可能并非知晓那里头是什么东西,而仅仅只是注意到人们有去无回、留下无数断肢残臂——所以找了个合情合理的身份去一探究竟。

在神秘侧,类似这样找寻质料的做法,可以说是屡见不鲜。人们不就常常去往【乡】寻找梦境的质料吗?

而劳德大学的詹纳教授就是个合适的人选。劳德大学建校没多久,根基一般、背后无人,很难调查神秘侧的力量;詹纳教授自己也是个孤僻的小老头,没人在乎他的生死存亡。

杜尔米再次遗憾起来,他看见詹纳教授的时候,对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倘若詹纳教授当时还活着,那么杜尔米起码能看看他身上是否缠绕着木偶的丝线。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的克里斯琴,藏着一位蠢蠢欲动的炼金术师,以及一位心怀叵测的木偶大师?

联想到图雅提及的【奇迹】的力量,杜尔米简直郁闷了起来——他看克里斯琴这宵禁的结果也不怎么样啊?怎么神秘侧的力量仍旧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这座城市?

当然,杜尔米很清楚,安德烈·法涅斯不可能真正压制神秘侧的力量,因为连安德烈·法涅斯自己也是神秘侧的一员。

阿普里尔彷徨并且动摇了起来。她确实知道【偃偶】的力量,她也知道这是【帝皇】的副神,她也同样知道,一位神明不可能决定信徒的好坏;换言之,无论是什么神明的信徒,人类都有好有坏、有善有恶。

可是、可是……那是【偃偶】!那是【帝皇】的副神!安德烈·法涅斯却放任这样的力量在克里斯琴作恶吗?

阿普里尔难以形容自己心中的想法。

那可能不是愤怒、也或许不是悲哀,而仅仅只是一种深刻的——彷徨。

“……女士,您还好吗?”杜尔米试探着问,“我知道,这可能是有点儿让人难以接受,但神秘侧就是这样的。我们需要面对神秘侧的力量,并且意识到神秘侧的风险……我认为这才是真理侧对待神秘侧的第一要务……”

“没什么。”阿普里尔深吸了一口气,强调了一遍,“我认为这没什么。”

“……真的?”

“我认为这就是世界的一种模样、一个组成部分。世界就是这样,我们无能为力,就好像我们永远无法改变历史一样。”阿普里尔低声说,“就好像我们永远无法改变死亡一样。”

杜尔米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他沉默了。

因为他下意识想用神秘侧的理论来反驳这个定论,但随后他才意识到,这里是真理侧。

在真理侧,历史当然是不可能被改变的、死亡当然是不容辩驳的。不可更改的东西,才足够沉重、足够令人敬畏、足够坚实与稳固。

“您说得对,女士。”最后杜尔米说,“请容许我向您表达敬意,您点醒了我。”

这回轮到阿普里尔略微诧异地望着杜尔米了。最后他们全都笑了起来,为那短暂的、真理侧容许他们安歇的余地。在这里,光是他们自身的重量,就足够让他们沉甸甸地立在大地之上。

杜尔米就说:“至于【偃偶】的事情……这是我的猜测与我的推论,就如您知道的那样,我是一位侦探,而摆在我面前的是又一场凶杀案。”

阿普里尔想到杜尔米拜访孤儿院的事情,以及那之后玛杰里阿姨魂不守舍的表现……看来这位侦探手里真的有不少棘手的案子。

不知道为什么,与杜尔米聊了这么几句之后,阿普里尔的心态竟然放松了一些。

这或许是因为她意识到,神秘侧也不是什么完全不可知的混沌地带。她早就听说过【偃偶】的力量,只是……只是克里斯琴将她一直安然无恙地保护在凡俗世界,才会让她在偶然凝望神秘侧的时候,骤然感到绝望与焦躁。

因而她向杜尔米道谢,并且知道自己可能无法参与到往后的调查之中,因为她终究是个凡人。可她并没有因此感到悲伤,因为她同样知道——神秘侧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么,女士。”杜尔米就好奇地问,“您对您的未来有什么规划呢?还是继续学习历史知识,未来走上学术的道路,还是说做点别的什么?”

“我还没有想好。”阿普里尔坦诚地回答,“如今詹纳教授意外过世,恐怕我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一位合适的导师……能够顺利从劳德大学毕业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或许我会继续给古董商店打工,然后继续给玛杰里阿姨帮忙,照顾那些孤儿院的孩子们。无论如何,我想我不会窥探神秘侧的故事,只是尽己所能地完成自己在凡俗世界的生活。”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心里头有点儿古怪地琢磨着:阿普里尔给本杰明·诺普当店员……这好像无论如何都算不上真理侧的范畴吧?

杜尔米就体贴地提醒阿普里尔:“既然您的目标只是毕业,那说不定找那位本杰明·诺普先生帮帮忙就行了,无非就是一个历史课题、或者一件有来历的古董。”

阿普里尔:“……”

她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反驳说她的论文课题绝非如此,还是应该怀疑她那位雇主先生究竟是什么来历……

最后她释然地意识到,杜尔米说的是对的——历史无非也就是那么回事,仅有切实存在的古董才能证明一段历史、仅有真正的亲历者与见证者才会真正铭记那个故事。

很多年之后,人们或许也会遗忘詹纳教授、遗忘发生在迷宫山的那场血案;但是阿普里尔永远不会忘记。

再者说,以谢兰历史这般混乱模糊、黯淡不明的模样,人们只要稍微有所发现,那就足够留下一个惊世骇俗的历史课题了——起点是一无所有,往哪儿走都是应有尽有。

“至于詹纳教授的事情……”杜尔米侧过头想了想,“既然现在迷宫山的事情已经解决了,那么幕后黑手多半也会坐不住的。女士,您需要注意安全,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请立刻去找本杰明叔叔……哦,就是那位店主。”

“……我明白了。”阿普里尔缓慢地点了点头。

最后,她还是没有忍住心中的好奇,不禁问:“杜尔米,是你解决了迷宫山的事情吗?”

“这个啊……”杜尔米想了一想,他并不想将阿普里尔扯进神秘侧的故事,因此他故弄玄虚地、神神秘秘地笑了起来,“并不是我,而是我宣誓效忠的那位先生。”

他果真向【白日梦】先生宣誓效忠过,那不是因为自己无法给自己当领主与领民而失效了吗!但他的确对【白日梦】先生忠心耿耿、视死如归!

阿普里尔略微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当天夜里,睡梦之中的阿普里尔·格雷像是梦游一样坐了起来,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过了片刻,她的嘴巴自动吐露出话语,在漆黑的夜晚荡漾着虚无的回音:“杜尔米·奈特宣誓效忠的那位先生解决了迷宫山的事情。”

一句话落下,她如死尸一般重新躺下,再次安详地睡去。

第571章 自欺欺人

“炼金术?劳伦特,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了?”

哈罗德·凯恩斯有点莫名其妙,这是因为他们【记录者】跟【塔】那群疯子可不一样……好吧,可能在神秘侧的风评大差不差,但他们各自的研究领域绝对不一样。

那群魔法师对历史不感兴趣,而记录者们对神秘学也不是那么感兴趣。仅有少部分想要研究神秘学的发展历史、或者想要研究神明与力量的演变过程的人们,他们可能会同时涉猎这两种行当。

但这样的“全才”通常会直接投身于神秘侧,直接从【星群】那里获取知识了。

劳伦特便回答:“只是为了查一个案子。”

“哦,一个案子。”哈罗德带着劳伦特去了书库,在布满了灰尘的架子上搜寻着,“你说的是报纸上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个炼金术师杀人案吗?最近克里斯琴还真是不太平,这案子还没结束,迷宫山又死了一群人。”

“劳德大学的事情吗?”劳伦特叹息一声。

这样的事情总是会让劳伦特想到埃尔哈特大学曾经的惨剧……同样的遗迹、同样的考古发现、同样命丧当场。

可是,这样的“曾经”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甚至是没有发生过的。即便劳伦特自己就是【记录者】的一员,他也难免对这样的事情感到恍惚与惶恐。

“……好了,我有印象就是这些。”哈罗德将一叠资料砰地一声放在劳伦特面前,“先说好,即便【记录者】记录了这些故事,但这也难以确定真假……你知道的,这其实也不仅仅是【记录者】的问题。”

有一部分【记录者】的确在篡改历史,甚至是随心所欲地篡改。但这并不意味着摆脱了【记录者】的历史就绝对真实与绝对可信。

说到底,“历史”与“历史记载”完完全全就是两样东西,而口口相传或是通过某种载体所传承下来的历史,也同样有可能在漫长的时光之中发生扭曲与变换。

传闻中的亚玛利埃之歌就真的如实客观地描述了首皇的故事吗?恐怕没人会相信这一点。

人们对自我的认知都会发生偏差与谬误,更遑论是评点与记录他人了。这是客观上的层域的差距——一旦提到这件事情,连【记录者】都会觉得自己相当无辜呢。

因此,哈罗德捧来的这堆资料,与其说是历史,还不如说是记载了克里斯琴关于炼金术的种种传闻。

劳伦特惊愕地说:“这么多?”

“这还多?”哈罗德莫名其妙地反问,“……哦,我明白了,你似乎误会了一件事情。”

炼金术并不仅仅是神秘侧的技艺,在凡俗世界,也同样有很多人在追寻黄金的奥秘——纯粹的、跟神秘侧无关的、财富与金钱意义上的黄金。

非常世俗、非常庸碌,俗得不能再俗了。

还有那群化学家、那些画家、那些工坊主、那些大矿主……总而言之,即便在凡世,也依旧有很多人在关注炼金术,基于他们各自不同的目的。

因此,在这堆记录之中,很多事情并非是因为炼金术本身而发生的,也有可能是因为炼金作坊的爆炸、附近居民的投诉、冶炼产物的所属权、收益分摊不均的矛盾、工艺的窃取与泄密等等问题。

……劳伦特听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甚至觉得自己脱离了神秘侧的飘忽不定,被人们直白赤裸的贪欲给拽回了人间。

他愣是将这些陈旧的文件翻阅了大半,才终于找到一桩看起来比较古怪的案子。在这个过程之中,哈罗德就在旁边滔滔不绝地给他讲解着每一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也让劳伦特感叹他这位朋友真是天生的记录者。

“这个案子……”劳伦特略微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