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因而他行走克里斯琴的街道上,还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克里斯琴的夜晚;寂静、安宁、孤独,沉默得好似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克里斯琴一样。
或许他应该说,这世上本来也不会有第二个克里斯琴了。
“其实我有些好奇。”杜尔米停了下来,站在安德烈·法涅斯广场的边缘,遥遥望着那座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我好奇的是,既然安德烈·法涅斯无数次统一了谢兰,那么他最后选定的究竟是哪一次?”
那一次的结局该是多么特别、多么完美、多么精彩,才能拥有这般殊荣,随【帝皇】一同定格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杜尔米又说:“好吧,好吧,但今天晚上我没那个时间想这些问题。我手头真是有太多事情了,对吗?总之,我是来找凶手的。帮帮忙?”
“嘻嘻。求我帮忙吗?”
【死昼】那阴魂不散的声音便随着夜晚的呓语一同飘了过来。夜色浓重宛如雾气。
“是啊!求您了!”杜尔米诚恳地说,“您是一位多么大发善心、慷慨仁慈的神啊,您应当愿意为我这个小小的人类解惑并且伸出援手吧?”
【死昼】好像噎住了,也可能是被杜尔米恶心到了;又或者是祂觉得杜尔米在嘲笑祂。
但最后【死昼】还是傲慢地宣布:“神,帮你!”
“您真好。”杜尔米可不会吝啬这样的漂亮话,他甜甜蜜蜜地说,“全都拜托您啦!”
黑雾宛如旗帜一般飘荡在克里斯琴,几乎弥散全城。杜尔米不能确定这是因为【死昼】的调查行动,还是因为克里斯琴原本就死了这么多人;遗憾的是,后者也相当有可能,甚至更有可能。
“……太阳教堂。”杜尔米兀自喃喃。
他一边跟随着黑雾前行,在夜色中独自摸索着真相,一边回忆起自己最先望见黑雾时候的场景。那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利文斯通,夜色之中的圣米伦汀大教堂。
可是……【太阳】的教堂为何会弥散着黑烟?因为【最初之火】的死亡吗?
“他死了!”【死昼】突然宣布。
“什么?”杜尔米愕然说,“谁?”
“嘻嘻,你要找的那个凶手呀。”
“凶手也死了?”杜尔米忍不住追问,“他怎么死的?”
“有人杀了他!”
杜尔米觉得这完全是废话。
但【死昼】很快补充说:“灭口!嘻嘻,人类说,是灭口!”
“灭口?”杜尔米很快想到一种可能性,“……难道这个凶手是受到雇佣才去杀人的,然后在取得那个炼金术师想要的材料之后,凶手就被灭口了?”
杜尔米蹲在一具看不清面目、倒在血泊之中的尸体之前,心中多少有些遗憾。他想到自己竟然没法看清楚这个残忍的凶手的容貌长相,外域好像模糊了一切细节——又或者,是巨面者离人世太远了,他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
好在【死昼】提供了路线与地址,到了白日,杜尔米也能按图索骥地找过来。
“死亡……”【死昼】嘟哝了一句,“不懂人类。”
是啊、是啊,连死亡都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会铤而走险、买凶杀人,更不明白被买的那个“凶”为何会情愿杀人。
“……因为他们走上了错误的路。”杜尔米故作深沉地回答,“他们把良心出卖给了金钱。”
黑雾飘散了一瞬,然后【死昼】疑惑地问:“人类,良心?”祂尖利地笑了起来,“人类没有!人类没有良心!没有良心!”
杜尔米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他只是觉得一位神居然嘲讽人类没有良心——这场面让他觉得又滑稽又可笑,还有点儿可悲的无可救药的幽默感。
他真是被埃默森传染了,竟然也开始喜欢这样奇奇怪怪的冷笑话。而他甚至还笑了出来!
杜尔米就问:“这十八名死者,都是这个人杀的吗?”
他一边说,一边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个案子看起来不太“神秘”了——因为凶手正是一名凡人。
恐怕只有那一次放干了血的死亡之中,或多或少有一些神秘侧力量的参与;其他的死者,都是被这名凶手……不,杀手,直接杀死的。
……克里斯琴人似乎太信得过宵禁了。
很多人以为,不可能有凡人敢在宵禁出门甚至动手,因而发生在夜晚的凶案只有可能是神秘侧人士干的。可是,宵禁的规矩,或者说【帝皇】的威严,似乎也在三百年的时间里慢慢松动了。
土生土长的克里斯琴人或许还抱有对于安德烈·法涅斯的崇敬与信赖,但外来的异乡人可能压根不在乎【帝皇】的权柄了。他们只知道,违反宵禁不过是拿自己的命来冒险——可他们行走在灰色地带或地下世界,本来就冒着生命危险!
为了一笔佣金,他们愿意承担这样的风险!再说了,他们就是做的神秘侧的生意,难道还怕神秘侧对他们动手?
……只是,面前这位杀手以生命为代价证明了,神秘侧从来不把他们的命当成命,而只是一种廉价的、随时可以扔掉的消耗品。
“嘻嘻,当然,都是他杀的!”【死昼】骄傲地说,又有点儿不高兴,“你,怀疑死亡!”
“我不怀疑死亡。”杜尔米认认真真地回答,“我以为死亡简直像是先知,预告了之后一切的故事。”
“真的?”【死昼】好像愣了一下,最后别别扭扭地说,“——不许欺瞒死亡!”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
杜尔米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却又突然想到,死亡当然是先知——那些雾兰先知,不就是不自知的死亡的信徒吗?想到这里,杜尔米忍俊不禁,感到神秘侧的知识又不免将他逗笑了。
“一名炼金术师雇佣了一位杀手,为他杀死城内的十八个人……”说到这里,杜尔米又停了一下,喃喃说,“我怀疑可能不止十八个人,或许有的死者还没有被发现。”
【死昼】煞有介事地说:“猜对了。嘻嘻,好几十个呢!”
好几十个?杜尔米有点惊讶,又不太惊讶。
他想的是,短短一个月就杀了十八个,但总共数量是好几十个……听起来有点不太对劲?
如果是按照最近一个月这样的杀人频率,比如说在三个月之内杀了四五十个,那么这案子早该引起轰动了,政务署肯定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发现了这个凶手,不可能等到如今才终于抓住马脚。
所以,之前死去的那些受害者,他们的死亡可能分布在更长的时间里,比如几年、甚至十几年。
在这样漫长的时间里,克里斯琴一直在慢慢死人,只是政务署或者警局的案子堆积如山,人们找不着线索,就只能不甘地将这些旧案放在一旁,去处理那些更容易找到真相的案子。
……照这么说,要不是凶手突然一下子杀了这么多人,人们可能还无法没关注到这桩案子。
那名炼金术师着急了?他催着这名杀手一口气杀了十八个人,然后将杀手也灭口……就像是为了赶在某个时间点之前,非得达成他的目标一样。
“……某个时间?”杜尔米又想,“在过去一个月杀人的话……今年的帝临之月?”
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是帝临之月?今年的帝临之月有什么特殊的?
要知道,帝临之月过后就是空白月了,这名神秘侧人士要是想隐藏自身、想从容退场,那完全可以等到空白月;那时候才是百无禁忌、无人管束!
只差一个月,能有什么区别?
“看来我们只是找到了凶手,而没有找到雇佣者。”杜尔米烦恼地摇了摇头,“——死亡啊死亡,你怎么仅仅只是一场死亡,仅仅只能找到受害者与施害者,而找不到幕后黑手呢?”
【死昼】气呼呼地说:“人,太多了!”
是因为人太多了,神太少了,所以连神也淹没在人的层域,晕头转向、无处逃脱。
杜尔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觉得自己三更半夜站在这儿对着一具黑漆漆的尸体发笑,显得自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可他果真觉得好笑!
他就掏了掏自己身上的口袋,然后说:“好吧,我们回白橡木号一趟。”
“嘻嘻,船!”【死昼】说,“可是,船?”
杜尔米竟然莫名其妙能听懂【死昼】的意思。这位神是在说,去船上做什么?
杜尔米耐心地回答:“你说我写,我们把所有受害者的名字全部写下来,然后明天我会将这张名单交给政务署,让他们去整理这一系列的案件的情况,剩下的事情就只是在梦乡寻找那位炼金术师。”
既然炼金术师已经将杀手灭口了,那类似的案件可能不会再发生了。这一点让杜尔米松了一口气,至少不必再产生更多无辜的死亡。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找到幕后黑手,为受害者伸冤。
不过,既然是在梦乡之中寻找,那么这个过程完全可以交给杜尔米的领民。他自己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比如说,他已经来了克里斯琴好几天,他还没“回家”呢。
“——合作?”【死昼】就说,“我们,合作?”
“是啊,合作!”杜尔米笑眯眯地点头,“咱们也是配合默契的搭档了!”
黑雾简直兴高采烈地缭绕在杜尔米的身旁,这位神高兴地宣布:“好!合作!嘻嘻,死亡跟人合作。”
瞧瞧祂说的什么话!杜尔米往前走了几步,要回到那飘荡在森罗海之上的白橡木号书写亡者的名单;他却不禁腹诽。死亡跟人的合作,果真靠谱吗?
又或者,死亡反而将人拒之门外,情愿人们好好生活?
唉。神与人。
杜尔米哀叹一声。
全不过是一群疯得要命的家伙!
第543章 寿终正寝
杜尔米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索伦家族邀请杜尔米共同前往菲尔丁家族的宴会。考虑到杜尔米刚来克里斯琴,并且似乎没有跟奈特家族联络,索伦家族便体贴周到地给杜尔米准备了一身礼服。
难得换上这样齐全的正装,杜尔米简直浑身不自在。他盯着镜中自己的模样——年轻英俊的面庞、幽绿色的眼睛,礼帽、衬衫、领带、马甲、外套、长裤、皮鞋……
他以为镜中的自己是另外一个人。但每每想到这一点,他就会意识到,“镜中的自己”本来也是另外一个人。
【海镜】倒映了他,对吗?
说不定在雾兰的某个角落,这世上会生活着另外一个“杜尔米·奈特”;他的母亲没有来到谢兰,是他的父亲去往了雾兰,然后他们结婚生子,孕育了另外一个——杜尔米·奈特。
然后杜尔米叹了一口气,百无聊赖地想,那有什么的?
这世上已经有了【白日梦】先生,再多一个杜尔米·奈特也不是什么坏事。他指望着别人来帮他查案子、帮他研究这世界的真相,而他最好躲进被窝呼呼大睡!
“唉,小说家。”杜尔米又说,“要是你以我为主角写一篇小说,那你会怎么书写我的故事呢?对了,你该多么头疼我的故事啊!”
因为杜尔米可不像是传统的小说主角。他离奇得很,怪异得很,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的故事的完整模样。
他是在一片迷雾之中探索,要写他就要写这片迷雾;可真有人能看清这片迷雾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以为所有人也不过是隔着镜子在看他,看到的或许是镜面中的他,也或许是镜面中的另外一个他。那是他,但也不是他。
比如说,真的有人能将【白日梦】先生与杜尔米·奈特全然等同吗?
“……你在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格里菲斯·索伦走过来,奇怪地问杜尔米。
“没什么!”杜尔米语气轻快,依旧盯着镜中的自己,“我只是在想,要是我父母能看到这一幕就好了。”
他说的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父母。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的父母见证了他的成年;可是在奥尔德斯治世,他们一家却很早就离开了克里斯琴,他的父母不可能在克里斯琴看见杜尔米独当一面、出席社交场合的景象。
爸爸妈妈,你们错过了。杜尔米信誓旦旦地想。你们错过了你们的小杜尔米穿着严肃的正装,像模像样、像是一个成年人那样社交的场面。
……又或许,是他错过了他们。
他们不可能看到他成长之后的模样;他也不可能再与活着时候的他们相逢了。
格里菲斯嗫嚅了两下,不知道怎么安慰杜尔米,也怀疑杜尔米并不需要安慰。他就伸手拍拍杜尔米的肩膀,语气尽可能柔和地说:“迟早有一天,他们会看到的。”
是啊、是啊,人皆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