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这正是渺小与宏大、微面与巨面的对比。
多少凡人,一生之中唯一一次接触巨面者的机会,也只是在梦中碰触巨面者覆盖之下的阴影。
可是,【白日梦】先生呢?
从波尔普恩的浮空之城到利文斯通的记忆剧院,从利厄斯的诞生到那常正的七神,从赫米什王朝的终局到黄金之河的坠落……【白日梦】先生在凡世大驾光临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而如今,【白日梦】先生甚至来了克里斯琴……贺拉斯简直有些头晕目眩了。
因为【白日梦】先生这般辉煌的战绩,所以贺拉斯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想到这个问题:这里是克里斯琴,【白日梦】先生就算要动手,祂又能如何动手?
“……你又是怎么跟【白日梦】先生联系上的?”贺拉斯突然问。
海沃德平静地回答:“因为【白日梦】先生是我的领主。”
贺拉斯盯着海沃德看了片刻,然后突然十分响亮地笑了起来。
海沃德:“……”
他们两个倒霉蛋,谁笑话谁又有什么区别!贺拉斯·兰西亚笑什么笑!
海沃德也翻了一个白眼。他换了一个坐姿,等待贺拉斯笑完。他看了看贺拉斯的办公室,以为克里斯琴不愧是克里斯琴,这地方可终究比格拉德典雅堂皇得多。
窗外,克里斯琴的蓝天仍旧若隐若现地漂浮着一座华美的宫殿。那才是克里斯琴能够存在、并长久存在的根本原因——【帝皇】安德烈·法涅斯。
贺拉斯笑了一会儿,终于问:“所以,【白日梦】先生是为了什么?”
“亚玛利埃之歌。”海沃德言简意赅地回答。
……其实海沃德也不明白杜尔米调查亚玛利埃之歌是为了什么。为了他父母的事情吗?还是为了神秘侧的传闻?亦或是追逐世界的真相?但一位巨面者想要做什么,想来也是无需在意旁人的想法的。
想到这里,海沃德突兀地产生了一丝感叹:是啊,从一开始,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是旁若无人、自说自话的模样;从来如此,向来如此。
“亚玛利埃之歌?”贺拉斯的语气突然变了,“为了……首皇?”
他与海沃德对视了一眼。
两位魔法师都想到了同样的一件事情。
某种意义上,那终末的六皇综合起来,才真正象征着这世上的帝皇之路。
首皇、海皇、【太阳】、【工匠】、雪皇、末皇。
除却中间两位鲜为人知,其余四位都是声名远扬的;尤其是最后一位,谢兰大陆之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然了,人们或许只是知道这样一位存在、而不清楚其真正的故事。
首皇的故事流传在亚玛利埃,海皇在森罗海、雪皇在北地,末皇安德烈·法涅斯则是在整个谢兰。
因而【帝皇】并非帝皇之路的开创者,而是集大成者,是走到这条道路终点的人。
……那么问题来了,第一位帝皇,也就是首皇——那位带领人们走出黑暗、建立城市与王朝的领袖,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如何在神明的力量之外、隐秘的黑暗之中,开辟出一条属于人的道路、属于人的帝皇的道路?
人们或许会说,他就是这么做到的啊!在一个时代之中、在一段故事之中,总有人会成为英雄;在历史的浪潮之中,总有人会成为弄潮儿。
但这里的问题在于,首皇的“力量”是如何萌发的?
为了对抗纷纭的时光与历史,安德烈·法涅斯甚至都不得不奔波于无数个轮回之中,无数次建立并无数次毁灭自己的国度。这甚至已经是一条较为行之有效、起码能确定成果的方法。
在更古老的过去、在那遥远的第二神历,首皇是以什么力量对抗了神秘侧的倾轧与践踏——即便到了最后,也至少保住了亚玛利埃?
要知道,海皇是建立在森罗海之上的赫米什王朝,这依托了海洋的恩赐与庇佑。在最初,海洋与赫米什王朝也是其乐融融、和睦相处的。
只是最后海洋选择成为了一面镜子,因此双方才反目成仇。赫米什王朝试图建立界碑,却最终葬送了整个国度。
但海洋并未否认那段历史、也并未否认这个王朝的存在。因此,海皇的存续依旧有赖于森罗海的亘古永恒。这是不容辩驳、随神明一同生长的往日时光。
而雪皇则是北地的王。北地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后征战的一块区域,也是最后加入法涅斯王朝的一块版图。北地的战争便是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前的决战。
某种意义上,雪皇是有赖于末皇而存在的。这是安德烈·法涅斯唯一承认并且钦佩的对手,因而随法涅斯王朝一同定格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甚至还有传言说,雪皇与末皇共同生育了后代。类似这样的小道消息,在事实上也将雪皇与末皇绑定在一起。
至于【太阳】与【工匠】,这更非传统意义上的人类帝皇,而更加接近神秘侧的力量,能够在时光之中定格自己的存续,也是应有之义。
因此,在全部终末的六皇之中,最为奇特的自然就是这条道路的开创者与第一人:首皇。
他的姓名与身份全都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无人知晓也无人关注。一些人甚至认为这位帝皇从不存在,只是历史之中的一抹幻影;直至人们终于抵达沙漠背后的那座城池,才在亚玛利埃的繁荣之中,望见了首皇曾经留存的痕迹。
亚玛利埃之歌。
这首歌谣记录了、并将永远铭刻首皇遥远的故事。
“首皇是第一位人类巨面者。”贺拉斯·兰西亚语气沉沉,“【白日梦】先生为了亚玛利埃之歌而来,难道是为了……巨面者的道路?”
贺拉斯的言下之意便是,如今【白日梦】先生已经成就圣名了,那么这位巨面者接下来的目标,当然是想要佩戴冠冕、成为神明。或许【白日梦】先生想要研究一下前人的做法,进而铺平自己的道路。
这世上还留有最后一个神明的席位;这世界还静候最后一位神。
……海沃德倒是以为杜尔米没那么多的图谋。不过,他也不能如此轻易地断定一位巨面者的想法。
或许杜尔米·奈特没有这样的意图,但或许【白日梦】先生有。
或许那些蠢动在这位巨面者身周的力量,拥有着自己磅礴沸腾的好奇心与求知欲,终究会将一切线索与真相汇聚而来,并且将整个世界闹得天翻地覆。
“不管怎么样,先说说亚玛利埃之歌吧。”海沃德叹了一口气,“真的有人研究出了成果?”
“不知道。”贺拉斯摊手,“你去问黄金黎明协会吧。”
海沃德:“……”
他缓缓地、不敢置信地问:“黄金黎明协会?”
“据说正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一位成员研究出了新的办法、新的思路。”贺拉斯解释说,“更具体的细节他们藏得很深,并没有真正公开,恐怕还在实践与验证的阶段。”
贺拉斯思索了一下,还是非常公正客观地说:“我认为他们可能有一些进展与突破,但未必如同外界传得那般神乎其神。具体怎么样,还是看他们最终的成果吧。”
海沃德点了点头。
但他知道贺拉斯其实没明白他在震惊什么。
……因为,现在黄金黎明协会的代理会长,恰恰就是【白日梦】先生啊!
面对这样离奇又棘手的情况,海沃德不禁沉默了。
他发觉自己为了【白日梦】先生的问题而来,最后兜了一个圈子,问题竟然又回到了【白日梦】先生的身上。这是什么意思?
【白日梦】先生自问自答?
第530章 辉煌旧日
克里斯琴——克里斯琴。
杜尔米在索伦家族品尝了精致的茶点、独特的饮品,参观了书房与展览室。最后,在黄昏将要抵达之前,他告别了格里菲斯·索伦,独自漫步回到克里斯琴的街道上。
这是他来到克里斯琴的第二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已经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厚重、复杂与深邃,无数的故事汇聚在这里、无数的目光凝视着这里。
不仅是人,更还有神。不仅是生灵,更还有国度。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在克里斯琴的街道之上穿梭着,感到往日的记忆与今日的见闻逐渐汇合在一起,形成了他对于克里斯琴的崭新印象。
这是一座典雅古朴的城市,是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前而人为规划、建造出来的城市,因而拥有着某种刻意的井井有条的整洁与规整。
其余城市的道路或许有克里斯琴这般的干净,但却没有克里斯琴这般的细致与规划。其他城市的面貌或许有克里斯琴这般的繁荣,但却没有克里斯琴这般岁月积淀的痕迹。
时至今日,三百多年过去了,克里斯琴的道路也经过了无数次的翻修与维护,变得有些陈旧与落魄。这种落魄是一种灰色的、并不起眼的落魄。
初初步入这座城市的时候,人们会惊叹于祂的高贵、祂的优雅,祂铺面而来的气势、祂从容坦荡的气场。可随后,人们很快就能发觉屋顶掉落的瓦片、窗棂积攒的灰尘、街边下水道的污垢。
或许也有一只老鼠轻巧地钻过安德烈·法涅斯的塑像,或许也有一只夜莺不屑停留在钟楼的指针之上,或许也有一只飞蛾顾影自怜地栖息在圣艾德里安大教堂的花窗旁。
这世界再没有克里斯琴这样一座城市!既年轻又苍老、既喧嚣又寂静、既阔绰又落魄。
无数矛盾的元素都汇聚在克里斯琴,就像是这世界的真理侧与神秘侧。人们徘徊在那遥远的两端之间,偶尔摆动、大部分时候停滞不前。
时光为克里斯琴覆上了一层面纱。离法涅斯王朝的时代越远,人们越会为这座城市添加更多的传奇色彩;人们也就越会遗忘这座城市昔日的辉煌与烂漫。
……杜尔米去过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
那是如此繁盛、纯粹、欢乐又遥远的日子。他惋惜那样热烈的夏日,最终不会持续到三年之后的冬天,更不可能抵达三百年之后的夏天——庆贺此年又一个崭新的帝临之月。
安德烈·法涅斯仍在,克里斯琴却不再了。
杜尔米的脚步最终停留在克里斯琴城市中心的广场。任何一座谢兰的城市都拥有这样的城市广场,广场上会有【帝皇】的塑像,广场周围会有太阳教堂、钟楼,有的还会有森罗协会的驻地。
但只有克里斯琴的广场,能拥有“安德烈·法涅斯广场”的名字,与这位皇帝一同熠熠生辉。
这是北南二大道与东西二大道的交界之地,是整座城市乃至于整个谢兰的最中心之地,也是安德烈·法涅斯登上王座、登临帝位之地。【帝皇】的眸光仍旧长久地注视着这座城市,以及他的子民。
杜尔米慢慢地走到了【帝皇】塑像之前。他抬头,静静地、也惊叹地凝望这座雕塑。
这仍是无面人。即便在克里斯琴,安德烈·法涅斯也仅仅容许工匠描绘了他的眼睛。那是相当简朴、克制的线条,却带着一种充沛的情绪与昂扬的气势。
这应当是安德烈·法涅斯与克里斯琴最盛大、最光荣的时刻,是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最辉煌的旧日。
……杜尔米突然想到一种奇异的、像是冷笑话一样的可能。
于是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自顾自问:“说到这个,在法涅斯王朝建立的时候,【盛大钟声】会不会响了很多遍?就像是鸣礼炮一样,庆祝安德烈·法涅斯的伟业?”
黄昏的落日余晖,却为【帝皇】的塑像披上了一层不祥的阴郁的光。那一瞬间,杜尔米已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可他不可遏制地感到一丝惋惜、一丝哀叹。
他情愿时光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刻!
他情愿历史永远铭记那个时刻,为了安德烈·法涅斯、也为了谢兰的所有人。他情愿故事不再前进、情愿克里斯琴永远辉煌、情愿世界能留住那看似光鲜亮丽的表象。
他却知道,世界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滞。
他闭上了眼睛。再睁眼之时,他仿若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外域抵达了。
幽绿色的光辉多半是啃噬了、侵蚀了这个世界,才会让这个世界显得腐朽、显得败坏,才会让一切都显得破败不堪、无处申冤。
活人消失了、死人却哀嚎;城市倒塌了,废墟却倾颓;雕塑腐坏了,瓦砾却覆没!
他望见世界破碎了、黄昏凝滞了、光辉定格了。他望见烟雾一般的血色与黑暗吞没了整个世界、整个克里斯琴,只留下一些残破的凋零的尘埃。
每一粒尘埃之中,都载满了一个昔日的克里斯琴。
他伸出手,看到一个倒在血泊之中的克里斯琴;他又伸出手,看到一个满是欢声笑语的克里斯琴。他伸出手,看到一个一无所有的空旷荒野;他又伸出手,看到一片从无到有、又归于沉寂的城市废墟。
他看到克里斯琴人慌忙出逃;他也看到克里斯琴人庆贺王朝的诞生。他看到克里斯琴哀鸿遍野、鲜血流淌到远方的康古里大河;他也看到克里斯琴遍野芬芳、繁华的美誉传遍了整个谢兰。
他看到一粒尘埃跌落在克里斯琴的血泊之中;他看到一座城市印刻在尘埃亘古不变的记忆之中。
他看到——安德烈·法涅斯无数次建立法涅斯王朝,又无数次毁灭法涅斯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