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477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杜尔米冷冰冰地说。

无辜者的生命总会成为要害、成为把柄,这是因为他们果真无辜。

到最后,人们也不过是一朵火苗、一滴水珠。到最后,那狂烈残酷的灾难、那一望无垠的祸患,也终究不过是人们熟知的水与火。一条金河又如何、一片金火又如何?

杜尔米又迈出一步,站在了那黄金的河流将要贯穿的城市的尽头。

“图雅。”他说,“如你所愿,我会为了那群凡人而站在这里。但这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那群凡人。”

因为我也是其中之一。

因为我也将落入其中,与他们一同作伴。

并非所有凡人都奢求难以想象的巨大财富,但必定所有凡人都期盼一场终究成真的白日梦。

而那场梦将注定萌发,并生长,并热烈,并璀璨,并永恒。

——他伸手攫住那坠落的黄金之河。

滚烫的金火几乎令他的手也轻轻颤抖,他望见自己的血肉为黄金的光辉所灼伤、所刺痛,但那痛楚还不足以令他退却,更不足以令他动容。死亡的痛苦都曾习以为常,而此刻只是一道伤疤。

他甚至有点好奇地想,这样一份力量,就来自一位巨面者吗?

黄金的河流终究没能淌进夜晚的格拉德。

那照亮宇宙一瞬的光彩,似乎也只是昙花一现的白日梦——白日梦!【白日梦】先生也会阻止那些荒诞的白日梦吗?

夜色之中的哭声戛然而止,随后是长久的寂静,与后怕、与庆幸。他们该后怕那场噩梦竟从未离去,他们也该庆幸一场梦却阻止了一场噩梦。

……图雅呢?

杜尔米等着这位佞神最终姗姗来迟,成为整个夜晚的终局——最后一位抵达格拉德的不速之客。

那流淌的黄金之河该是前奏、该是布景,是主要角色登场之前的序曲与间奏。而如今则合该是粉墨登场的时候、故事高潮的时刻。

他想着图雅应该举着黄金的利刃,像是风一样将刀尖刺入他的心脏!

杜尔米立在高空,却漫不经心地想,但愿手上烫出的伤疤可以在明日清晨的时候褪去,不然他还得想办法跟马戏团的各位辩解这是怎么回事:他大半夜跑去烤火啦?

行啦行啦,他只是去对付一位佞神而已!

第494章 怒火中烧

夜风轻拂,杜尔米几乎有些走神。

他望着仍旧寂静的格拉德,以为这座城市也的确应该退场了;是治世者的不甘让这座城市无法沉眠、难以退却。不过他又想,只是死亡也并非归宿。

那不妨就让格拉德继续活着吧,即便只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活着。

杜尔米其实非常清楚,即便这黄金的河流——这沸腾的金属——淌进格拉德,最终死去的也不过是那些早已死去的幻影。他也是为了一些徒劳无功的事情而付出了一些毫无意义的精力。

可他想的很简单;既然他能阻止、既然他能解决,那何乐而不为呢?

人们总会做一些白日梦。

最关键的是,他们需要为了这场白日梦而付诸实践。

“梦境的质料,于我无用。”杜尔米想了想,语气轻快地补充了一件事情,“所以你想错了,图雅——你想错了。”

他可不需要一场梦。他若是需要一场梦,大可以踏上人们头顶的那棵倒垂之树。树上生长着从古至今一切生灵的梦;有时候杜尔米想,说不定某一天,他甚至能在树上望见神明的梦!

“况且,我也不明白,你是要拿格拉德来威胁我?就算我确实会保护格拉德,但你也真的指望我会保护格拉德?现在轮到我说这样的话了:你真觉得一位巨面者能做到这个地步?

“……好吧,虽然我确实做到了这个地步,但我想说的是,你应该也很清楚,那一条黄金的河流虽然挺好看的,亮晶晶的,但不可能真的杀死我。”

杜尔米是真的不明白。

他能理解图雅拿梦境的原初质料充作陷阱,却不明白图雅为何真的以为,祂可以拿格拉德来威胁【白日梦】先生。

——这不该是去威胁那位治世者吗?

哦,祂倒是确实威胁到了杜尔米,也的确让杜尔米出手了。可这不像是巨面者能想出来的法子。

杜尔米以为巨面者该有巨面者的样子,就好像【太阳】也可以残酷无情地吞吃格拉德人的躯壳与灵魂,并用作那永燃灯的薪柴。既然如此,怎么在图雅看来,【白日梦】先生就真的如此善良并好心了?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他于夜色之中望见一个朦胧的身影,看起来是一个彬彬有礼、和善斯文的男人。

这应该就是图雅为自己选定的人类形象。这群巨面者都喜欢使用人类的模样跑来凡世;尽管这里并非凡俗世界。

他们只是于一座终究死去的城市之中相会,连夜风都充斥着黄金熔化的热烈。

谢兰的夏天。

“晚上好。”杜尔米终于说,“图雅。”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图雅的声音意外地低沉和缓,并且祂好像对人类的言语、人类的礼仪十分熟悉一样。杜尔米甚至觉得,图雅或许长久生活在人类之中,早已拥有了人类的习性与脾气。

当然,杜尔米还是觉得……两个巨面者站在高空,与彼此按照人类的礼仪打招呼这件事情——真是诡异到他这辈子都无法忘怀了。

……差点忘了,他刚刚还与那位治世者聊了许久呢。那也是个巨面者。

“唉,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晚。”杜尔米哀怜地说,“我还以为,这趟旅途能轻松一些呢。结果也不过是另外一个白橡木号、另外一个森罗海与波尔普恩。”

他甩了甩自己烫伤的手,觉得这不比森罗海的风暴轻松多少。好吧,那时候他是水手,这会儿他却得充当灭火员!

在利文斯通是这样,在格拉德也是这样!他真该暗自许愿,指望着自己返回利文斯通的时候,别是一场大洪水淹没了整座城市!

图雅并不意外,只是说:“你就如同传闻中一样,【白日梦】先生。”

自说自话、自言自语、自由自在。有时候,【白日梦】先生真不像是个神秘侧的人物,便是凡俗世界的凡人,都比祂更加束手束脚。

果真因为这是一场【白日梦】,因而就注定轻盈飘逸、来去自由吗?

这个念头让图雅感到了一种暗自燃烧的愤怒。

“谢谢。”杜尔米很礼貌地说,“但愿你是在夸我。”

短暂的寂静。

随后图雅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容让杜尔米吓了一跳——佞神图雅,简直比人还像人!

图雅放声大笑,并且说:“我不该浪费时间的!让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吧,【白日梦】先生,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是格拉德?为什么我区区一个列席就敢挑衅你这个圣名?”

“其实我应该不算圣名。”杜尔米认真地纠错,“因为我还没搞清楚……”

图雅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瞧瞧这是哪里!从你的白日梦之中醒过来,然后看一看,这是哪里?”

唉。杜尔米哀怨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您要是能将我从外域之中拽出来、让我醒过来,那我可真是谢天谢地了。

他心不在焉地朝附近瞥了一眼。

为了阻止黄金之河的流淌,杜尔米其实已经偏离了最先的位置,他更加靠近了格拉德城外的区域。他只是瞧见一片沉寂的城市、一片黑暗的荒野……

等等,荒野?

【荒野】?

杜尔米愣了一下。

可是,【海镜】的那位副神——【荒野】?

那毫无疑问是圣名层级的巨面者,理论上的确拥有着足够与【白日梦】先生匹敌的力量……可是,【荒野】?!

杜尔米产生了一种浓郁的荒谬和不敢置信。如果说图雅针对【白日梦】先生,这事儿他还能理解的话,那【荒野】却站在图雅那一边,杜尔米就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了。

那【荒野】可是无人的荒野,而图雅却是与人类社会再贴近不过的神明——这两名巨面者怎么可能合作!

杜尔米面上流露出的惊愕让图雅更是大笑起来。

“是啊、是啊。当那一天我发觉有其他的巨面者分享了我的道路、分享了我的力量,那一刻我也如同你这样惊讶!利厄斯,【白日梦】先生,利厄斯!您的眷属,却要分享我的力量?”

确实,这事儿好像是他做的不太对,完全没有告知图雅一声。杜尔米认真地思索着。那个时候他还是对神秘侧的力量太不了解了。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那时候他甚至都不清楚图雅的存在!

要不然,他把【白日梦】的力量也分点儿给图雅?

但这要怎么分呢?

图雅望着这位【白日梦】先生面上的深思与顾虑,却更觉讽刺与冰冷。

偶尔,图雅也觉得自己像是个人类,如同一个卑贱的人类那般动摇、那般不甘、那般憎恨。

倘若祂也像是利厄斯,朝着【白日梦】先生摇尾乞怜,那指不定祂也能获得一条康庄大道,随着【白日梦】先生一同踏上更遥远更漫长的道路,直至世界的尽头。

可祂却像是个人类那样执迷不悟、死不悔改,更用了人类那样的阴谋诡计、鬼蜮伎俩。

……人们都知晓【荒野】的信徒为猎人,拥有强大的野外求生能力,还有捕猎动物、涉足荒野的强大武艺。无人的荒野更讲求生存的智慧与谋略。

一支冷箭。

“【白日梦】先生,躲开!”

花匠先生的声音炸响在耳边,杜尔米不假思索地躲开了。

但又有另外一支冷箭从另外一个方向,顺着他下意识躲避的动作轨迹,刺入了他的胸膛。淹没一切的、近乎空白的痛楚瞬间侵袭了他的大脑。

新死法。而他古怪地想。还真的是心脏的位置。

可他还没来得及跟图雅说……

他不甘地闭上眼睛,身影从高空坠落。

——他死了。

祂死了!

祂竟是死得如此轻易、如此轻飘飘、如此不动声色,以至于祂的敌人都没反应过来,还以为祂只是陷入短暂又飘忽的沉眠,如同一场货真价实的白日梦——只是沉入了白日梦的层域。

可图雅又的确知道,【白日梦】先生真的死去了!是祂们亲手攫取了祂的性命,并望着祂坠入遥远而广袤的大地。

那道身躯如同飘飞的落叶一般坠向大地。

……这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图雅几乎困惑地想。一位巨面者,就如此死去了吗?

倘若果真如此轻而易举,那么在此之前,为什么就没有巨面者动手杀死这位【白日梦】先生、并掠夺这份力量?

于这样的困惑之中,祂却又望见广袤的大地翻腾起荒诞无垠的大口,沉黑的土壤像是毛茸茸的舌苔,一口就吞下了那具失去了生机的躯壳。那又有什么用?那场白日梦不该是破碎了吗、陨落了吗?

却有一株新苗,绿油油地从泥土里冒了出来。

几乎只是一秒钟的时间,那树苗就开了花,就重新长出了一具人类的躯壳:英俊的年轻人、黑黢黢的头发、幽绿色的眼睛,连身上的衣物配饰都十分体贴地还原复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