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但那样的记忆是模糊的、含混的,与记忆锚点所记录的清晰无疑、甚至纤毫毕现的记忆相比,毫无疑问是大相径庭的。
“而您做了一个梦。您的梦让您搞混了自己如今的层域……亦或是说,动摇了您于凡世的锚点。”杜尔米说,“这才让您追问家族的过往,并且不经意间透露出——您在怀疑如今这个治世。”
在治世的变更过后,当然有无数人会感到恍惚、会感到困惑。他们奇怪地意识到,自己似乎与这段光阴格格不入。每一个举动、每一句交谈、每一个故事,都让他们觉得扭曲、混乱、对不上号。
可凡人的人生总是如此,他们无暇去关注在任何微小时刻的不安信号,他们一定得奔波在自己无趣、平庸、日复一日又普普通通的生活之中,仅仅只是为了生活本身:生与活。
而这一点,却又反过来让他们恰恰远离了那些危险、恰恰忽略了那些疯狂。
无知是残酷的;无知也是幸运的。
……康士坦丝·艾肯,她是不幸的。她的不幸之处在于她并非如此无知,却又偏偏将自己的人生葬送在这片知识之中。
一位巨面者正在寻找【记忆】的力量。治世的变更给了祂一个机会,因为在时光错位的间隙里,【记忆】的力量带来的清醒与坚定,会让那些人在无数迷茫的人们之中脱颖而出。
知晓奥尔德斯治世发生了什么、知晓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的人,当然是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其他人格格不入的。
康士坦丝在不经意间暴露了自己的格格不入,因而引来了这位巨面者的关注。
可她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看起来与【记忆】的力量并无关系。
……或许……杜尔米不太确定地猜测,或许这也是康士坦丝能够活到现在的原因。因为那位巨面者发现自己找错人了,所以就懒得管康士坦丝母女了。
而康士坦丝却不甘心。
只是一次莫名其妙的误会或错位,她就要失去自己生命之中的一切吗?巨面者就能够如此为所欲为吗?
她并不清楚【记忆】的力量在哪儿,也并不知晓那位巨面者究竟是何根底。她只是在想,既然这场悲剧源于她的那场梦,那么她就要去格拉德追逐真相。
因而她来到了格拉德、藏身于怪圈,并且重新开始寻找最初的那场噩梦。
她先前收集的梦境的质料,始终围绕着这个房屋、围绕着她的女儿;给予保护与安抚。
可或许是她这样突如其来的人生惨剧、或许是她的灵魂在对抗巨面者的时候受了伤、或许是她终究陷落于无穷无尽的梦境……她却重新做起了噩梦。
她的噩梦是如此疯狂、混乱、嘈杂、恶心;她梦到灾难、梦到死亡、梦到哭嚎与尖叫,以至于她日复一日地沉沦其中,几乎就要醒不过来了。
……梦境。
这是普通人最容易接触到神秘侧力量的渠道,同时也是他们的灵魂最敏锐、最脆弱、最动摇、最坦荡的时刻。
倘若说有什么东西最接近神秘侧,那就一定是人们的梦境了。那是人们不安的动荡的轻忽的漂泊的灵魂。人们可能在梦境之中得知匪夷所思的知识、望见不敢置信的画面,也可能在梦境中无知无觉地随大海、随河流一同飘荡。
“这几年,我梦到了更多关于那场灾难的画面。”康士坦丝缓缓地苦笑起来,“我几乎以为……我疯了……”
杜尔米同样感到了悲哀。
一场发生又没发生的灾难;一种萌发却又遗失的力量。饥荒与记忆。
而对于微面者来说,即便是眷者这般层级的大人物,在巨面者的注视之下,他们也毫无反抗之力,顷刻间便家破人亡、踏上流亡的道路。康士坦丝甚至还不知道这位巨面者究竟是谁。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后来那位巨面者没再来找你,是吗?只不过,是不是有其他一些神秘侧人士听闻了你的遭遇,也同样来找你了?”
“是的。”康士坦丝回答,“有不少都是佞神信徒。而格拉德的情况也有些不对劲。我一直在试图寻找格拉德的【乡】,前不久我登报给出了暗示……”
杜尔米恍然大悟。
《今日》之上登报求助的来自格拉德的女士,正是康士坦丝,她也的确噩梦缠身。
但她其实并不是真的指望有人能帮助她,只不过是希望以这种方式来联络【乡】——因为【乡】是最容易解决这种问题的,并且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类似的求助也屡见不鲜。
杜尔米却疑惑地说:“我记得我有一回去往梦中的图书馆,在那儿听闻一些交谈。有人找到了格拉德的【乡】,只是后者说他们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噩梦……所以,格拉德的【乡】应该是存在的吧?”
康士坦丝静静地望着杜尔米,只是说:“他真的找到【乡】了吗?”
杜尔米下意识想肯定,却突然迟疑地停住了。
格里菲斯在旁边说:“【乡】的成员身份……很难确认。”
因为【乡】的成员是最好假扮的了。
能够出入【乡】、能够在梦境之中行走,那就可以假称自己是【乡】的一员——事实上他们也正是梦境之乡的一员,因为此地正是如此慷慨地敞开给所有人。
但如果真的要确认【乡】——指正神教会意义上的【乡】——的成员的身份,那就非得翻阅信众名册才可以。这是个麻烦的过程,但与此同时,假扮【乡】的成员其实也没什么好处——在梦里何必这么做呢!
康士坦丝望向了格里菲斯,并且说:“我之所以相信你的话,就是因为我记得格里菲斯·索伦这个名字。利文斯通的【乡】情况危急,我此前也跟他们打过交道,并且见到过那边的信众名册。
“这位格里菲斯·索伦先生,他年纪轻轻、天赋出众,还拥有这样一个姓氏……所以我才会对他留下一些印象,并且让我相信你们的话。”
杜尔米这才明白,为什么康士坦丝如此轻易地相信了他们的说法。
“可是,格拉德的【乡】,没人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康士坦丝又说,她的目光之中依旧带着那种固执的冷漠,“没人联系过我,格拉德的梦境空空如也、没有一个活人。
“而你在梦中听闻的那个说法……也或许,是有人假扮了格拉德的【乡】,以此维系格拉德这种表面上的正常与繁荣。但或许这座城市本身,已经成为了神秘侧的一员。”
这是当然!杜尔米的第一反应是这个。要不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出现,格拉德早就成为了一座死城、一座空城。二十年前的饥荒……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粉饰太平、进行伪装?杜尔米又不禁想。幕后之人有什么目的?
杜尔米烦恼地揉乱了头发。他瞧了瞧在旁边狼吞虎咽的弗洛拉,又看了看百叶窗之外的天色——黄昏将至。
“好吧,女士。”于是他慢吞吞地说,“好在我们也并非一筹莫展,至少我已经想到了一个绝对有效、可行的办法,只是需要您再仔细描述一下……”
“描述什么?”
“那场梦。您最初的那场噩梦。”
康士坦丝怔了一下。
而她望见一双幽绿色的眼眸逐渐泛出幽暗、昏沉的光彩,幽绿色的天光仿若要一同遮蔽世界、荫蔽世人。人们昏昏沉沉地抬头望向天空,以为黄昏、以为深夜——以为梦境倏忽一下吞噬了所有人。
杜尔米笑着说:“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去那无垠的梦海之中,打捞属于您的那场梦了。”
第464章 没有太阳
“……请问,这是哪儿?”
他无可奈何地说。
而那片混沌的、疯狂的黑暗并未给予他任何回答。
“每当我以为我能在现实生活安安稳稳地前行的时候,你就要跳出来,十分挑衅地告诉我:别想了、根本不可能!”他就说,“——是这样吗?”
黑暗仍旧不语。周围的黑暗是如此昏沉、浓厚、静谧,以至于他几乎要以为,这其实是一片黑雾。
这世上拥有白雾与黑烟的力量;前者为时光,后者为死亡。便是祂们合二为一,却也无法形成这样浓郁深沉的黑暗。他几乎要以为,这其实是世界的帷幕。
“我的意思是,世界是假的。”他信口说,“舞台的帷幕落下,遮蔽了所有演员、布景、故事与命运。一切都落幕了!这才是足够疯狂、足够彻底的黑暗。”
而此时此刻,你们——正在阅读我的故事吗?
“……开个玩笑。”
他又悻悻说。
因这黑暗过于冷僻与幽静,他几乎觉得无聊起来。
于是他又说:“好啦、好啦。你吓了一跳吗?我只是随便说说的,不会真的有什么人正在注视我如今的所思所想、还有我一切的胡言乱语吧?”
他思考了一秒,不清楚这样的“注视”对他而言算是丢人现眼,还是救命稻草。
他几乎要迷失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倘若有什么人却望见了他、知晓了他,甚至明了他的故事、读懂他的人生……那么他多半要谢天谢地,并且真诚地松一口气。
人总是希望自己“存在”着;总是如此。若是他的存在将要消散于虚无,那么他希望有人能铭记他的存在。
可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抓狂了:“我刚承诺了那位康士坦丝女士,与她一同去梦乡之中寻找她的梦——然后你就把我丢进这个地方!这样违背承诺,算你的错吗?肯定算你的!”
他几乎以为今夜的外域未曾抵达,他几乎以为黄昏的那一瞬他就早已经死去;往后便是漫长又没有尽头的黑暗帷幕,为落魄的世界盖上了最后一层面纱。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宛如永恒一般、宛如亘古一般的黑暗,终于发生了一丝动摇。
“哦。”他冷冰冰地说,“那可太好了,我都快睡着了。”
那黑暗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轻飘飘地淡化了一点。他真不确定这是因为什么。只是他似乎隐约听见了什么声音,于是他就飘飘荡荡地往前去。
他顺着声音传来的地方一路前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突然明白了,那黑暗为什么会突然动摇一瞬了。
——因为一缕火光。
那摇摇欲坠、脆弱静谧的光亮,是一簇渺小的、衰弱的火苗。
周围继续传来窃窃私语,是神圣宏大的颂歌、是狂热虔诚的祷言。只是那些话语都离这簇火焰很远很远,几乎只是一阵听不真切的风声。
“……火光?”他喃喃自语,并且绕着这火苗转了好几圈。
而那火光只是静静地燃烧着。在黑暗之中,他甚至不知道这火光是如何燃烧的。
于是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碰触、感受那火苗之下的部分——他知道白蜡可燃灯,他知道不少能够燃烧的物体,可是眼前这一朵火苗,它是拿什么作为自己的薪柴?
他却什么都没有碰到。亦或是他碰到了什么,可他却觉得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吃了一惊,惊异地说:“燃烧着虚无吗?”
不,一定有什么。
那永恒燃烧的灯火,如何能凭空点燃?
他又一次聆听到了遥远传来的祈祷,还有祭祀的乐声。便是那古朴虔诚的舞蹈,他似乎都已经聆听到了。这是能聆听的东西吗?他不禁困惑地想。
可他骤然意识到——并且惊愕地吸了一口气——外域这是将他扔到了哪里呀!
“你是【最初之火】么?”他忍不住朝着那朵小小的火苗问,“你是这世上的第一位神、你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王冠】。你沉眠于这世间的每一点火光之中,为每一艘迷失的航船送去归来的指引。”
你是提灯者、你是守灯人,你是最初之神、你是永燃之火。
你是——那永恒火焰的薪柴。
于是他明白了:“你在燃烧自己?”
那第一个从黑暗之中诞生的神明,祂强大却也愚昧、善良却也笨拙。祂也没明白这黑暗是什么,祂更不明白自己如何会诞生。祂以最初的光亮驱散了些许的黑暗。
之后呢?祂也不知道。第一个诞生的神该是如何的全知全能、却又如何的无知无能。祂便是为后来者开辟了一条道路,也仍旧显得自身无处可去、茫然无措。
祂所拥有的仅仅只是黑暗,与自己。
这广阔混沌的黑暗之中竟是一无所有——如何劈开黑暗?因而祂唯一的武器仅有自己;因而祂唯一的选择仅有燃烧。
不知不觉之中,那朵火苗似乎扩大了一些。更多的人声参与了进来。人类发觉了火光、并供奉了火光、并信仰了火光。他们提供了祭祀与祭品,也收取了守护与捍卫。
“人类也成为了你的薪柴。”于是他又说,“人类的躯壳与灵魂,还有他们奉上的祭品,也成为了你的薪柴。”
大部分时候,祂燃烧灵魂。这是因为驱散黑暗的力量需要更加磅礴、更加疯狂的动力。祂收取了人类献上的灵魂——或是人类自己的灵魂,然后送回一具空壳。
那是人们最初的疯狂。失去了灵魂的人们浑浑噩噩、不知疲倦,直至死亡——死亡!——带走他们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