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别想了、别想了。”【死昼】就说,“嘻嘻,去别的地方玩玩吧!去玩!”
“哦?”杜尔米好奇地问,“去哪儿玩?你有什么推荐?你这么说的话,是希望我陪你去一个地方?”
“去!”【死昼】说,“去大地!”
飘散缭绕的黑烟指引着杜尔米的方向,他走到了火车的尽头,然后纵身跃入大地。周围一片黑暗,但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点照亮了周围荒芜的大地。杜尔米瞧了一眼,发现那是萤火虫。
他突然想起来,下午的时候,火车似乎正是穿行在这样一片荒野之地。
“这是哪儿?”杜尔米怀疑地问。
“往前走。嘻嘻,继续往前。”
杜尔米深感怀疑。不过他料定【死昼】也不敢弄死他——想弄死早就弄死了,弄死了他还得复活,听起来也很麻烦。
于是他按照【死昼】的说法,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在这荒芜的大地之上跋涉了千年万年,他才遥遥地望见一座坍圮的、陈旧的、近乎废墟的建筑。他只能从那高大的石柱上,想见这建筑昔日的辉煌。
“这是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像是什么……祭祀用的神殿?”
若是没有【死昼】的指引,他永远不可能来到这片层域。狂风刮过蛮荒大地,带来一阵近乎哀鸣的猎猎声响。
“等等、这是……”杜尔米突然反应过来了,他吃了一惊,并且不敢置信地问,“这是无数年前,人们祭拜【大地】的神殿?!”
死亡夺走了大地的力量,因而成为【死昼】。而大地母亲栖息、沉眠在遥远的雾兰之地,只是偶然才会在一个时刻醒来一瞬——譬如拯救祂那些可怜的生灵。
可是,显而易见的是,在神秘侧的定义之中,力量与层域永不消散、只是隐没。
因此【大地】的神殿与昔日力量的痕迹,当然会散落在这片大地之上,随众生一同前行。只是人们往往无缘得见,这是因为收获了【大地】力量的【死昼】成了个疯子,不怎么动用这份力量。
譬如【海镜】,祂收获了镜子的力量之后,不就“高高兴兴”地倒映了众生吗?
“……去拿一份力量吧。”【死昼】的声音轻轻飘散在风中,如死亡的呢喃那般轻柔寂静,“别错过这个机会。”
这是大地母亲留给祂的孩子们的,最后的馈赠。
疯狂的死亡没有拿走这些馈赠,因为这是交给活人与生者的礼物。
杜尔米想到了发生在西岛的一切。他若有所思,并且收敛了一切的表情。他静静地、肃穆地前行、往前走,并接近那高大的、匪夷所思的建筑的遗骸。他几乎以为那是一个已经陨落的巨大生物的骨架。
可随后他哀伤地想,大地的沉眠,如何不算是巨大生物的陨落呢?
可他竟是随死亡一同前来。他也见证大地的死亡、他也见证生灵的死亡。那一切的生灵与一切的死亡,就栖息在大地宽阔又无垠的怀抱之中。
“人们永远埋葬在大地之中。”杜尔米喃喃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树木自大地萌发、向天空生长。树木自天空萌发、向大地生长。”
“哦。”【死昼】竟说,“你望见了那棵倒垂之树。”
“……什么?”杜尔米迟钝地意识到,【死昼】似乎又在暗示什么。
“不,没什么。”【死昼】又说,“嘻嘻,低头!”
杜尔米就低头,瞧见一块圆圆的石头正好落到他的脚边,想来是那建筑的一片遗骸。他蹲下来,将这块石头握在了手中。非要说的话,他竟觉得这块石头也是一把锋利的石刀。
这是来自大地的石头。这是大地的大地。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死昼】不语,但过了一会儿,却终究回答:“若你遭逢不幸,祂将给予你最后的生机与转机。”
杜尔米怔住了。
“到那个时候,会有幼苗从石头里生根发芽,为你送去最初也最末的生命。”【死昼】竟缓缓地述说着,“……祂将挽救你的生命,将死亡拒之门外。”
杜尔米稍微吃了一惊,因为这意味着,【死昼】甚至将自身力量的对立面交给了自己。
可杜尔米其实从未意识到——死亡。
他还以为死亡与自己无关;便是死了,也能复活。【星群】不也随手杀死过他吗?不、不对,那不一样。那是因为当时的杜尔米还没能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他的死亡与其说是“死亡”,不如说是“一场白日梦的破灭”。
便是破灭了这一场白日梦,也仍有下一场白日梦!
可是,倘若真的有神明想要杀死他,那么帷幕是否能看守他的灵魂?
连杜尔米自己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压根没明白“外域”与“帷幕”是什么东西。
于是他意识到了【死昼】的暗示:“这一趟旅程非常危险,是吗?”
他恍惚想到,既然那常正的七神的名号已经决定,那么接下来的故事——该翻开新的篇章了。
那些神准备做什么?
【死昼】却没有明确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嘻嘻哈哈地说:“如何?又如何?祂们又如何、我们又如何?生又如何、死又如何!去踏上你的道路,去扬起你的船帆,去行至那世界的尽头!你该抵达、你该明悟、你该诞生!”
杜尔米垂下眼睛,轻轻握住了那枚大地的遗骸。那死去的神便已无数,那活着的神仍未止息。
死亡喑哑的呼喊却几乎响彻世界。
“你终将、你理应、你必然——成为新的神!”
第454章 欺瞒众生
“晚上好啊,脑子先生。”
杜尔米坐到了脑子先生旁边。寂寥深寂的黑夜,像是在这个宇宙中永久地持续着、也永恒地维持着。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并且开了个玩笑,“您也在这趟火车吗?那我几乎要以为,您就藏在咱们的小杜尔米的灵魂之中,对整个凡俗世界虎视眈眈呢。”
他们在火车的餐车之中相逢。这是因为,外域来得正巧,杜尔米又没赶上今日的晚餐。好消息是他觉得那顿“免费的”付费午餐味道还不错;坏消息是,他都给付费晚餐花钱了!
这一来一回,他那案子岂不是白破了吗?
因而这个神秘的、怪异的、疯狂的巨面者幽幽一叹,便说:“咱们的小杜尔米?唉,或许吧、或许我早就攫取了他的躯体、他的灵魂,甚至随意地摆弄着他的命运。”
那可不是嘛,他甚至掌控了杜尔米·奈特的钱包。
海沃德·诺伊斯惊异地望着这位巨面者,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短短时间没见,他觉得对方身上似乎又发生了什么改变。难道是因为巨面者的广阔与广袤,人们往往只能窥见其中的某一面,因而便以为对方变化多端吗?
他便问:“那么,想来您正困扰着什么?”
杜尔米撑着下巴,最后缓缓说:“如今你已知晓那常正的七神了。”
“我的确知晓了。”
“而我之前听闻,这七位神明,也同样分属真理侧与神秘侧。”
脑子先生便回答:“这也不错,人们的确会产生这样的认知。【太阳】、【帝皇】、【海镜】为真理侧的神明,【星群】、【梦钥】、【死昼】为神秘侧的神明;而【时历】为分界线。”
但他觉得——杜尔米幽幽想——却是【帝皇】、【梦钥】、【死昼】站在他这边,而另外的神明立场不明。
其实杜尔米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一个“阵营”。说句老实话,这压根就没道理吧?
可一路行来,他就是这样遭遇了一些神明、然后莫名其妙跟其中的几个混熟了。这能怪他吗?还有,什么成不成新神的,虽说他也有那般的雄心壮志,可是被别的神点明并确信,他总是觉得——相当尴尬与羞耻。
“您怎么沉默了,【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疑惑地问,“您是觉得这样的分类有什么问题吗?”
杜尔米倒不是这个意思。但他也不好说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他就顺着脑子先生的话去想了想。
“……等等。”他突然喃喃说,“【时历】为分界线?”
杜尔米之前是从狮子先生那儿听闻了这“三三对垒、一神观望”的神明格局。他当时还暗自想,以为【海镜】会十分满意这样对称的局面。
而从不久前【死昼】的态度之中,杜尔米也能看出来,这常正的七神的确不是铁板一块;譬如【帝皇】不就看不惯【时历】吗?这是货真价实打过神战的神明,怎么可能其乐融融?
可是,此时此刻,杜尔米却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离奇的预感。
他觉得相当奇怪;便是这七位神明,为什么偏偏有一位神是“分界线”?祂为何分隔了其余的神明?
分界线?
这词儿是不是有点太……“具体”了?
“您对这一点感到好奇么?”脑子先生却也不意外,因为【白日梦】先生向来是好奇一切的,“这是因为,一方面,【时历】的力量记录着人世的历史,这当然是万分凡俗的。
“可另外一方面,这又的确是混乱的、变化多端的,更加符合了神秘侧的定义。人们很难定义时光与历史的真正存在,是如今还是过去还是未来?因而他们只能模糊地取了一个中间值。”
“……不。”杜尔米瞪着眼睛,“不,我是说……分界线。”
脑子先生沉默地望着他。杜尔米却不知道,【星群】赐予其信徒的知识之中,是否存在着这些秘密。
他说:“分界线。”他喃喃说,“这不可能是随意给的定义,更不可能是模棱两可的定义。任何与神明相关的说法,都一定有其明确的指向。”
脑子先生依旧沉默。
杜尔米却迫切地说:“这甚至是您跟我说的!您说,神秘学意义上,凡世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是啊。”脑子先生低声叹息,“……可是,您真的要去探究这个秘密吗?”
杜尔米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呢?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样。
可他随后就想到自己与亚恩先生的那一次对话,关乎谢兰与雾兰的秘密——那一次,亚恩先生同样没有将真相言之于口,而只是暗示与提点。
别将真相说出来。倘若可以,最好压根别意识到。
……可是,分界线?
人们以为【时历】竟是分界线?这绝不可能是胡乱给出的定义,而那甚至是神秘侧与真理侧的分界线!
的确,神明同时存在于神秘侧与真理侧,但正如人类的心脏也是偏的一样,神明的层域也有其偏向性。譬如【星群】,人们无论如何都必须承认,这位神明是神秘的不凡的;又譬如【帝皇】,祂一定从最开始就属于凡世了。
【时历】的力量确实有些含糊不清,可正是因为这样的含糊不清,才会让杜尔米感到更多的疑惑。
一位神明的力量怎么可能是含糊不清的?
时光与历史、即便祂的信徒真的搅乱了人世的历史,其本身又怎么可能是模糊的?就连那混乱也是祂力量的一部分!
况且,人们用“分界线”来形容【时历】,就好像人们用“镜子”来形容【海镜】一样。可【海镜】确实是一面镜子,难不成【时历】还能真的是一道分界线吗?
……真的不能吗?
杜尔米开始询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既然凡世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是一一对应的,那么以真理侧与神秘侧来指代某两样存在、施加某两种定义、对应某两个东西,你会想到什么?
你会想到——谢兰与雾兰。
一面镜子倒映了谢兰,便有了雾兰。
“……一道分界线……”杜尔米缓慢地、几近颤栗地说,“分隔了……”
“停。”脑子先生立刻说,“您可千万不要说出口!神啊,我一点儿也不想与您探讨这个……可是,是的!是的,我想您已经明白了。就是那个、就是那个!这世上曾经真的存在过……”
一道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