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因而祂疯了。祂的疯狂从千万年前开始就深入骨髓,因为祂知道,祂不可能迎来一个解脱。
一人死亡,祂便多一些折磨;千万人死去,祂便痛彻心扉。
这世上再没有比死亡更不希望人们死去的神明了!祂多希望人们好好活着,别来祂这里拥挤、层叠。祂多希望人们永远迎来白昼、永远生机勃勃。
祂希望人们生,因而祂成为“昼”;可祂终究迎来人们的死,因而祂仍是“死”。
【死昼】就徘徊在这未有出路的迷宫之中,左右为难、进退不得。祂疯狂地哀嚎、哭诉,愿这世上有任何的生灵来分摊祂的痛苦;祂的信徒呢?祂的追随者呢?!
祂若是能将力量分薄出去,祂情愿使所有信徒都成为祂的使徒、祂的耳目,让他们替祂去聆听那些死后绝望的痛哭!
久而久之,却是连祂的疯狂都无人理会、无神在意了。死亡当然是痛苦的;死亡当然是痛苦的。
……时至今日,祂却是突然碰上了一个。
怎么可能!怎么如今祂却能碰上一个!这就像是千年万年的岩石,却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隙,让经年之前的种子终于能发芽、能颤颤巍巍地生长出少许根系,去接触那温暖又灿烂的明媚的阳光。
祂死去了这么多年、疯狂了这么多年,如今却能得到那一缕曙光、那一丝希望吗?
那黑烟便缠绕在杜尔米的身旁,手足无措、感激涕零。祂狂喜又不敢置信、惊愕又喜不自胜;祂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如何让杜尔米来承担这份诅咒,而祂却能逃脱呀!
“……如你所见。”莱拉女士最终轻声说,“祂疯了。”
“祂的疯狂从许久以前就开始了。”【时历】变换出一个清朗、文雅的年轻男人的声音,“最开始祂还是【死亡】的时候,祂只是说耳边常有呢喃碎语、让祂有些烦躁。
“后来,祂突然失踪了一段时间。恐怕是那些死亡的呓语越来越多,于是让祂烦不胜烦,想要找个办法解决这一切。可祂没能解决;再出现的时候,祂就已经疯了。
“那时正是神战,祂便疯狂地想要去掠夺【大地】的权柄。当时我们都不明白为什么,可如今看来,恐怕是因为祂抱有这样一个不切实际的妄想:或许【大地】的力量能令亡者苏生,让祂从这样疯狂的呓语之中解脱出来。”
杜尔米不禁默然。谁能想到,反倒是那位死亡的神明,最希望人们活着。
【时历】换了一个清甜的女声,如潺潺溪流,静静讲述:“可是,当祂真的得到了【大地】的力量、得到了【白昼】的层域,祂却猝然发现,这下祂不仅仅能听闻亡者的呓语了,连生灵的对话祂也能听见。
“多么沉重的打击!祂分明是作茧自缚、自讨苦吃。祂就疯得更加厉害了,永远在那些遥远的、无人知晓的层域之中行走,在那儿发疯、在那儿手舞足蹈。恐怕祂祈求死亡放过祂,恐怕祂也祈求世界放过祂。
“你能想象那样的日子吗?耳旁永远有尖利的、混乱的、嘈杂的、层层叠叠却又永无止歇的声响,那声响永远是恶毒的、憎恨的、疯狂的、绝望的、悲伤的、愤怒的,因为那终究是死亡——活着就得面对死亡,死后却无法复生。”
“嘻嘻。我知道、我知道。”【死昼】说,“可他们便是死了,又与我何干?!我从未想带走他们的灵魂,从未想过给他们带去死亡!我只是死亡,我却并非带来死亡……”
祂如此委屈、如此埋怨。祂是如此广大的一片死亡,却迎来了太多太多的死亡,以至于无法彻底吞噬与消化。
【死昼】这样抱怨,但仍旧没有神明理会祂。
杜尔米欲言又止。
埃默森嗤笑了一声,却制止了杜尔米那毫无意义的悲怜。他随手指着【时历】,说:“你以为,为什么这家伙搅乱了全世界,我们却仍是放任祂,对祂还有那些记录者的行为置之不理?”
杜尔米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时光与历史的力量倘若无人管束、无神拥有,或许会带来更可怕的混乱后果。”
“的确如此。”埃默森打了个响指,“而死亡也同样如此。如今这家伙承担了那些亡者的痛苦与呓语,倘若换一个神来,就意味着往日的这些无从计量的死亡,都将发生变动与周折、都将重新来过——世界如何能承担这样的后果?
“而这更是一场连锁反应,不仅仅会影响死亡的层域,更会影响其他众知层域;譬如时光,譬如梦境。你知道时光便是宇宙从生到死的过程,因而死亡只能是死亡,我们不能动摇这一样权柄。”
第一个成为死亡的神明,就将永远是死亡的神明。他们与祂们都不能让这死亡换一个死亡。
杜尔米迟疑片刻,忍不住喃喃说:“真是悲哀。”
“那又能如何呢?”莱拉女士语气从容地说,“你以为【梦钥】为何永远沉眠在【乡】的深处?因为生灵的梦境已然太多太多了,甚至反过来淹没了这位梦境的神明——被梦境淹没,可不就是永恒的沉眠吗?”
而【梦钥】甚至还是幸运的,因为梦境有噩梦也有美梦。祂若是分出一缕神思,将这人间也看作一场梦,那甚至还能以莱拉女士的模样去人世间走一趟。
可死亡是不幸的;因为死亡与凡世离得最近也离得最远。
【海镜】还在生闷气,因为杜尔米仍旧没有扣好自己右手的袖扣。
莱拉女士又说:“不久之前,你是在波尔普恩遇到了我。”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想,不久之前?对于一个凡人来说,那其实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甚至横跨了两个不同的治世;可对于一位神来说,几日几年甚至于几个治世,又有什么区别?
祂们提及死亡的疯狂,就好像那仍旧发生在昨日一般。
“那时我们遥望了一位雾兰先知的梦、听闻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箴言。”莱拉女士近乎惆怅地说,“梦中的波尔普恩啊……”
杜尔米纠正说:“是您听见了。我没听清。”
他当然记得,那名年老的占卜师、那位多克希尔先知的话语是:某物从不改变、某物并非归宿、某地一无所有。事实上,那声音过于响亮,以至于当时的杜尔米只听见了最后的那半句话——一无所有。
莱拉女士便莞尔一笑,说:“那么,现在我可以向你揭开其中之一的谜底了。”
祂望向死亡,仿佛不想惊扰一个沉眠的梦,因而祂放轻了声音,悄悄说:“在这广袤而遥远的世界之中,我们永远是从生到死,从无到有、又归于无——可是,死亡并非我们的归宿。”
——【死昼】并非归宿。
祂陷于那长长的疯狂、祂落于那迟迟的痛苦。因死亡而哭泣的生灵啊,别再哭了;因死亡业已泪如雨下。
第414章 有去无回
……杜尔米突然盘算了起来。
在这常正的七神之中,【死昼】眼下已经疯了、【时历】也陷入了极端的混乱;这两位神明的问题是显而易见的。
【梦钥】则是长久沉眠。之前脑子先生就跟杜尔米说过,神明的沉眠与死亡无异——【梦钥】还能醒来吗?如果祂醒不来,那祂岂不是已然死亡?
而【海镜】为了维持自己的锚点、为了稳固雾兰的存在,显然也是不择手段、杀戮无数;但这又恰恰证明了,雾兰的存在实际上不够稳定,因为人们只要稍微突破自己的思维盲区,就能意识到谢兰与雾兰是何等的对称与镜面。
至于【星群】……杜尔米目前没看出【星群】的问题在哪儿,而这位神秘的神明也一直保持着安静。但考虑到其余几位神明都各有各的毛病,那或许【星群】也将迷失在那永无止境的知识之中。
【太阳】的内部始终燃烧着腐烂残缺的血肉——那是【最初之火】的残躯吗?杜尔米也不能确定,但这样的情况显然不能长久,迟早有一天,这些力量将会燃烧殆尽。
【帝皇】看起来是最正常、最平静的那一个,祂只是喜欢讲冷笑话而已。可是,从埃默森之前的话语中可以看出,安德烈·法涅斯为了维持法涅斯王朝的百年辉煌,事实上也将自己困在了那百年的光阴之中。
换言之,安德烈·法涅斯不可能走到如今这个时代,不可能应付如今他们所面临的难题。他仅仅能延续和维系法涅斯王朝的一百零二年时光。
这么一看,这常正的七神各有各的问题、各有各的毛病,并且稍有不慎就将分崩离析。
可祂们却又偏偏象征着这世间最广大、最丰沛的层域。若是祂们死亡或陨落,那人间也将彻底撕裂、崩溃。
最关键的是,杜尔米眼下瞧不出来,有任何继任者去接替祂们的层域、去延续祂们的力量。
副神吗?可或许副神已经是祂们尝试之后的结果了;譬如【知识】之于【星群】,是否就是后者尝试承接那无穷无尽的知识与隐秘的结果呢?
还有一个问题是,比如【太阳】这样的情况;祂夺去了【第一王冠】的头衔,也同时在那个时候断绝了后人成为这条道路的巨面者的机会。【太阳】的道路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巨面者,能让谁来分摊那无尽的光辉?
【帝皇】也同样如此,有安德烈·法涅斯珠玉在前,谢兰人如何能承认一位新的、完美的帝皇?新的帝皇如何能超越安德烈·法涅斯的荣耀与辉煌?统一谢兰和雾兰吗?【海镜】同意吗?
——因而世界将要破碎了。
这既是因为众知层域的稳固,也是因为众知层域的脆弱。
难道世界要再来一次神的战争,去打碎又新生,去缔造新的神明吗?可世界真能承受这样的混乱吗?
【死昼】如今已是疯得厉害了,但看起来起码还有几分理智。若是新来一场战争、新造成无数的死亡,那【死昼】指不定真的彻底疯了;祂说自己如今不会为人间带去死亡,可若是祂彻底疯了,这话还算数吗?
又比如【时历】,似乎一直是祂的信徒作祟、是那些记录者们将时光搞乱的。可祂不也同样好整以暇地旁观吗?若是有一天祂也疯了,那指不定祂将亲手染指那已然破碎的光阴,使世界陷于长久永恒的混乱之中。
这些神的力量并无制衡之法;而祂们的层域更是彼此交错、互不相干。祂们对人间显得冷漠的时候,人们甚至得长出一口气——为其置之不理。
杜尔米左想右想,也没想到一个破局之法。
最后他不禁暗想,神秘侧的力量可真是疯狂、又真是麻烦。
……对啊!神秘侧。
那能否以真理侧的坚实来对抗神秘侧的变换呢?
杜尔米认真地思考了一秒钟,然后悻悻想,倘若可以,那早就可以了。
他郁闷地揉乱了头发——没理会【海镜】嫌弃的眼神——只是问:“所以,千百年来,你们开会就是为了这个?为了你们身上各自的问题?”
埃默森沉吟片刻,最终缓慢地说:“不全是。”
即便祂们的战争已经结束了,但祂们倒也不至于真的如此其乐融融。祂们并不乐意跟曾经的敌人讨论自己力量的问题,特别是这些力量是祂们曾经千方百计想要谋取、想要掠夺的东西。
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却反而因此出了问题——这事儿听起来就很丢脸。
“谢兰是一栋老房子了。”莱拉女士哀婉地说,“我们并不敢大动干戈,生怕祂真的就此破碎。”
“还有教团那伙人。”埃默森冷冷地笑着,“他们仍旧虎视眈眈,他们仍旧没有放弃。”
“教团?”杜尔米愣了一下,“世界教团么?”
埃默森以某种捉摸不透的眼神望了杜尔米一眼,似乎在斟酌着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含糊其辞地说:“你可以这么理解。”
杜尔米好奇地问:“他们想做什么?”
“神。”埃默森对这个问题倒是相当大方,“我之前跟你说了,这世上还剩下最后一个神的席位。知晓此事的人,自然想要争夺这一个席位。教团就是其中之一。”
“哦。”杜尔米傻愣愣地说,“他们准备怎么做?”
“你不是已经接触过了吗?”
“什么?”杜尔米惊异且无知地说,“我竟然都接触过了?”
埃默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也懒得打哑谜了,直接说:“图雅。”
“……哦。”杜尔米说,“……啊?”
“你‘啊’什么?”埃默森终于绷不住那张肃穆的面孔了,他没好气地说,“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在波尔普恩和利文斯通,在奥尔德斯治世和阿尔弗雷德治世,你都已经明里暗里跟图雅交过手了。
“但【白日梦】是圣名,图雅只是列席,你们之间差了整整一个层级——如果图雅背后没有别的力量的支持,祂怎么可能打得过你?”
“真的?”杜尔米悻悻然,“我跟图雅交过手了?”
他跟图雅打架了吗?他暗自思考。他觉得没有啊,他都不知道图雅长啥样。
埃默森:“……”
这小兔崽子的关注重点在哪里?
因而他面无表情地说:“现在退出还来得及,领主大人。”
杜尔米立刻坐直了,他义正词严地说:“那可不一样,陛下,我就是在思考这事儿怎么回事而已。”
【海镜】不可思议地问:“你们谁是谁的领主,谁是谁的陛下?”
杜尔米跟埃默森同时望向祂,异口同声地说:“他是我的领主/陛下。”
【海镜】恍惚地转过头,喃喃说:“神啊,我见到彼此倒映的镜面了。”
“这笑话如何?”莱拉女士问。
【星群】矜持地回答:“比埃默森编的好。”
莱拉女士满意地点点头,因为这是祂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