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403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丝惊异、一丝沾沾自喜的骄傲。

多少年后,人们也会传扬那常正的七神的名号;可又有多少人知道,这来自于杜尔米的一个笑话呢?

【时历】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而恍然的眼神望着杜尔米。倘若所有神明都已知晓自己的命运,那时光是否会是头一个知晓的?祂投身于世间漫长又无望的岁月之中,随长河一同流淌、随群星一同闪烁。

“你已经来到了这里。”祂以苍老的嘶哑的声音缓慢而轻声地说,“你的答案也随之而来。”

“这里?”杜尔米问。

“神的面前。”

在古老的岁月之中,人们敬拜神明的时刻,需要以祭品、以祭台,以祭祀之乐和祭祀之舞、以满心的敬畏与虔诚,迎接神明的抵达。神明垂眸、而人类仰望。

少有人平等地站在神的面前。少有人静静地坐于神的面前。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却坐在那儿,谈笑自若、处变不惊;似乎是祂们站在他的面前,而不是他来到祂们的面前。

他就这样笑着说,可是,你们也需要一个名字,就如同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那是“恒”、那是“永”、那是“终”,那你们便是“常”,如何?

恒常永久,便为神明。

从今日起,祂们便是那常正的七神了。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然后惊愕地说:“你们就这样接受了?”

“为何不接受?”埃默森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只是,以前没人敢提及这个话题而已。”

人们只是用“七位正神”去称呼祂们,好似祂们的故事仍是正在进行的、正在发生的,或许下一秒就要发生新的变动、新的进展。若是真的给祂们一个名字、一个称号,那就好似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一样。

可埃默森却想,一切当然已经注定了,祂们的故事都要随时光一同褪色了。

只是直到一个莽撞的、坦率的年轻人在祂们面前笑着说“想来你们便是那常正的七神了”——直到此刻,祂们才恍然意识到,祂们也终究是往日的神了。

杜尔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又有多少人的名字是自己起的?”莱拉女士轻轻地望了他一眼,“那永望的五神,也是因为人们以为自己能永远望见,所以才给祂们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可这个名字的含义,却不是神明望见人类,而是人类望见神明。

永远是他人望见自己、他人品评自己;永远是他人为自己命名,而自己为他人所扰。

杜尔米撑着下巴,出神地望了一会儿宫殿上方的雕刻。

他嘟哝了一句:“我只是没想到……”与神明开玩笑,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便是与世界开玩笑,他都成了一场【白日梦】呢!“这下,【白日梦】先生是真的要出名了。”

脑子先生们应该不会责怪他给他们带去了新的难题吧?不会吧?

“你已经享有了【盛大钟声】的荣耀,为何会以为自己未曾出名?”【时历】换了一个庄重肃穆的女声,“你早已经成为了历史的一笔,留下了时光的痕迹。”

埃默森冷笑着说:“他可不会参与你的事业。”

“哦,别生气了,埃默森。”【时历】又说,以甜甜的小女孩声音,“安德烈,你永远享有我的青睐,你永远是那独一无二的治世者。”

“真恶心。”埃默森评价。

【时历】并不生气,祂只是怅然以男性沙哑的声音感叹说:“那是漫长又漫长的时光,便是在我的生命之中,都占据了如此沉重的分量——如何不让我铭记?”

“我不需要你的铭记。”埃默森冰冷地说,“历史自会铭记我。”

【时历】痴痴笑了起来,祂笑得断断续续却又绵延不绝。祂柔和却又黏腻地说:“那就是我。”

“你的裙子挡到我了。”【海镜】厌烦地说,“你非得编这破裙子不可吗?每天晚上亮得出奇,扰我清梦。”

【星群】细细地编织一角,只是淡声说:“梦境唯需灵魂。”

莱拉女士解释说:“祂的意思是,海水也会做梦吗?不过【海镜】毕竟是常正的七神之一,所以当然不可能抵达【梦钥】的层域——所以祂确实不会做梦,但不是因为祂没有灵魂。

“【星群】只是在骂【海镜】,嘲讽祂没有脑子。【星群】经常这么骂人,要是听不懂祂的意思,或许都不知道祂在骂人。”

杜尔米默默点头。

可是,您就这么用上了“常正的七神”的名头?

而且,您把【星群】的意思重复一遍,难道不是也把【海镜】骂了一遍?

……还有,你们是怎么突然聊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题的?

“连一条鱼也会做梦!”【海镜】争辩说,“我照镜子的时候,难道不是陷入了一场美梦吗?”

【星群】不为所动地说:“镜中物为虚。”

莱拉女士迟疑了一下。

杜尔米镇定自若地点头:“我知道,祂在骂【海镜】长得丑。”

莱拉女士哀伤地想,这孩子竟然已经跟得上话题了。这群神真是作恶多端。

“……所以,正事到底是什么事?”杜尔米恹恹地问,“如果时间来得及,我还想回帷幕背后休息休息。你们知道我将要出一趟远门吗?那可是很需要养精蓄锐的。”

埃默森说:“正事就摆在你的面前。”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听你们吵架吗?”

那常正的七神不约而同地凝视着他。

杜尔米一点儿也不心慌,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便说:“可即便你们在吵架,但你们的神战已经结束了,所以你们也不可能再打起来,因为那场战争早已经成为往日了……”

“你怎么不系袖扣!!”【海镜】尖叫着说,“你疯了吗!”

杜尔米一顿,侧过头,理直气壮地说:“我系了!”

“哪里系了!”

“左手。”

“那右手呢?”

“我都系了左手的扣子了,为什么还要系右手的?”

“人!应该!系好!所有的扣子!”【海镜】愤怒地喘着气,“每一颗纽扣从发明出来就是要扣好的!”

杜尔米想了想,解开了衬衫从上往下数的第二颗纽扣,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说:“哦,解开了才能再扣好,你说对吗?”

【海镜】要不是神,祂这时候一定已经晕过去了。

“哈哈哈哈哈!完全没错!”埃默森却突然响亮地大笑了起来,“解开了才能扣好,你说的完全没错!这就是答案,这就是谜底,这就是真相!我们别无选择,仅有那唯一的办法。各位,我们已经成为那常正的七神了!”

那一瞬间,连【海镜】都仿佛转瞬成为了一位威严、傲慢、高高在上的神明。祂瞥向人间的目光,宛如在凝视一片早已毁灭的废墟,哀伤、绝望,却又冰冷。

“是啊。”祂们异口同声地说,“惟有死亡,余下新生。”

“什么?”杜尔米不禁问,他只觉得满心困惑,好像这群神明绕过他达成了一个协议,“你们在说谁?”

埃默森却表情微变:“我之前就说了,不要搭理——”

死亡。

不要理会【死昼】。

祂若是说话,你要闭目塞听;祂若是走来,你要擦肩而过。

如若不然……

那黑烟狂喜一般地缭绕、沸腾,因祂说了一句话,随后竟有生灵回应了祂!这无尽的孤独的拥挤的寂寥的死亡之中,竟有生灵回应了祂的呼唤与哀嚎!

祂化作黑烟,亲热地涌向了杜尔米。

于是那无穷无尽的疯狂的呓语也一同朝着杜尔米一拥而上,狂烈地扑了过来。杜尔米熟练地迎接他们,一边不动声色地扣好衬衫的扣子,一边好声好气地说:“你们又来找我聊天啦?可是我正开着会呢。咱们下次再聊,怎么样?”

在外域迎接这些亡者的呓语,他可太习惯了。

可他刚一这么做,却突然意识到场合不太对。他猛地一抬头,却望见其余所有神明惊讶而匪夷所思的目光。

活人如何能迎接亡者的呓语?

死亡如何能承接亡者的灵魂?

在那漫长而寂静的对视之中,杜尔米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他是该早一些明白的,因为那答案早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可唯独某些细节、某些事情关联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恍然大悟、醍醐灌顶。

——那死去的亡魂却无处可去,只能聚集在世界的尽头,在绝望与痛苦之中永恒地啼哭、呢喃、呓语。

最终,却将【死昼】也逼疯了。

第413章 并非归宿

一直以来,【死昼】都是最神秘的那个神。

杜尔米甚至从未接触过【死昼】的信徒。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只是假扮了【死昼】的信徒,本质上仍是一位脑子先生;亚恩先生背负着死亡的诅咒,却反而是【世界教团】的成员。

明明【死昼】是死与生的神明,却仿佛离人世最远。

杜尔米还是在遇上莱拉女士的那一回,听后者说【死昼】是个疯子;可是,【死昼】因何疯狂?杜尔米也不知道,莱拉女士也没提。或许谢兰的这些神就是这样,总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往后杜尔米也就见怪不怪了。

可或许这个世界的层域向来开诚布公。真相与谜底其实永远展现在他的面前,只是他可能从未踏足那片层域,又或者是从来都视而不见。

——亡者的呓语。

杜尔米是在多久以前,迎来那些絮絮呢喃的?

那是在奥尔德斯治世,他头一回去往利文斯通。在那一个迎接外域的夜晚,他听闻利文斯通的建筑群之中仿若永恒飘荡的呓语。那时候他觉得吵闹、觉得惊奇。

更往后,当他在西岛的时光缝隙之中望见那些无处可去、绝望疯狂的亡魂的时候,他甚至都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了。

或许这世上的亡魂便是如此,他们逡巡在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偶尔涉足城市、大多迷失荒野。他们在活人永远不可能知晓的层域之中生存着;明明死了,却也仍旧活着。

可更进一步来说,亡者究竟“生存”在哪个层域?

那想来便是【死昼】的层域——名唤死亡的众知层域。那些亡者的灵魂汇聚于此,经年累月、层层叠叠,永无止息地释放着自己的怨恨与怀念。

而繁复混乱的时光更是可能让死亡变得难以计数,一个人可能在这个治世死一回、又在那个治世再死一回;等他们死后共同前往死亡的层域的时刻,他们或许会惊叹着说:哎呀,你也是我,我也是你!

……在西岛,杜尔米为西岛的亡魂所淹没的时候,他甚至死了一遭。

虽然他在外域的死亡已经数不胜数,可那一次的死亡仍旧令他印象深刻。人们为亡者的絮语所淹没、人们为亡者的死亡所淹没;人们为死亡所淹没。

可若是死亡也被死亡所淹没呢?

杜尔米望着那一缕黑烟,想到这竟然是苟延残喘的死亡,不禁感到心有戚戚。

【死昼】已经疯了。

祂为什么疯了?可杜尔米听闻那亡者的呓语都觉得烦不胜烦,【死昼】竟在过往的千百万年里,永恒地聆听、永恒地承受——祂如何能不疯?

因为那是祂的层域,所以祂甚至无法捂住耳朵;惟有杀死祂自己,祂才能隔绝死亡。可祂如何能真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