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几年之前,城里的帮派起了冲突,他们最后却用儿戏一般的赌局来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听到这里,杜尔米微怔,随后露出了一个惊愕的表情。
“而格拉德街区的那个赌徒失败了。他赌输了。当然了,他自己没什么事,可格拉德的几个帮派却的确损失了利益。我和我的未婚夫,我们两家都正巧生活在损失了利益的帮派的势力范围内。
“他们损失了利益,就要从我们的身上攫取到更多。我们实在在格拉德活不下去,就只能去利文斯通别的地方……然后,我们同样活不下去。我的父母都死了,而我的未婚夫的父母也死了。只是这几年。”
画商同样露出了一个错愕的表情。秘书为他工作了五年,所以这事儿应该也就发生在五年之前,更早之前。
“我很感激您。”秘书突然对画商说,“我的确是真心的。而即便我们偷了那幅画,我们也没准备做什么。我很抱歉……坦率一点说,我只是想从您手里敲诈一笔钱,然后我就会跟您辞职……”
画商的嘴唇嗫嚅两下,最后沉默了。
秘书更仔细地讲解了他们的作案过程。
博伊尔庄园的这名仆人,是秘书的未婚夫之前做掏粪工时候的同僚。后来他们各奔前程,但当时一起在下水道清理粪便的场景、气味、感触,那全都让他们永远刻骨铭心。
秘书的未婚夫拿出了一笔钱,要他帮忙偷一把钥匙,并且说第二天就放回去。这个仆人犹豫再三,最后答应了。
那四名保镖是秘书的未婚夫之前在格拉德街区认识的人。这四个人以前都混帮派,但现在都开始做一些正经工作。秘书的未婚夫拿当初的事情威胁他们,同时也拿出了一笔钱,要他们在他行动的过程之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具体的过程是,仆人从博伊尔庄园偷出钥匙,然后趁中午吃饭的时间,去到庄园外头把钥匙交给秘书的未婚夫。在此之前,秘书已经将房间的钥匙与保险箱的密码交给了自己的未婚夫。
当日的中午时分,秘书请那四个保镖吃了一顿午餐,让他们短暂地离开了一段时间。所以,严格来说,这四个保镖的确没有看到除了画商之外的人走进密室,他们只是擅自离守了而已。
于是,秘书的未婚夫就这样顺顺利利地走进了那间密室,打开了看管严密的保险箱,然后带走了那幅画。
事实上,杜尔米也说错了一个地方——他们其实准备当天就将那把钥匙放回去。
可见了鬼了的是,昨天阿切尔·英尼斯写信给贝西莫·博伊尔,说今日要来拜访,所以昨天贝西莫收到信之后,去书房写了一封回信,就顺便在书房看一些游记、小说,一直没离开书房,所以仆人也就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入夜之后,仆人们都是一起休息的,不可能单独行动。而到了今天,上午是庄园固定的清洁时间,流程非常繁琐与严密,仆人没法随意活动,自然也不可能进入书房。
最后等呀等,他们就等来了杜尔米的到访。
而十分滑稽的是,阿切尔的来信本来就是因为那场连环失窃案,而秘书与未婚夫同样想将这场失窃案推给那名小偷——冥冥之中,反而正是这个小偷,让杜尔米抓到了秘书的疏漏。
杜尔米指了指那个仆人,笑眯眯地说:“我没猜错的话,钥匙与现金都在他的身上吧?”
管家已经过去搜身,最后果真找到了那把钥匙与一叠现金。
秘书脱力一般地坐在了椅子上,沉默不语。
最后,画商深吸了一口气,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那么,那幅画呢?”
“……在我的未婚夫那里。”秘书喃喃说,“就在他那儿。”
杜尔米也觉得应该是这样,但是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不妙的问题:“也就是说,这一天一夜,你的未婚夫都跟那幅画在一起吗?”
秘书似乎也从杜尔米的话语中体会到一丝怪异的成分,她望向他,茫然地说:“是的……在拿到那幅画之后,我的未婚夫就一直随身携带着。这有什么问题吗?”
话虽如此,但那可是雾兰先知的画作啊!
“……呃。”杜尔米沉默了一下,然后诚恳地说,“我疑心接下来应该是神秘学时刻了。”
第323章 百分之五
对于雅各·莱曼来说,生活就是从六年之前的那场赌局开始跌落的。
而唯独令人感到不甘的是,他自己反而没有参与到那场赌局之中。他只是收获了赌局的苦果。
当时雅各·莱曼和他的未婚妻明妮·哈尔都是二十四岁,他们已经准备结婚。在格拉德街区,生活是忙忙碌碌的、紧巴巴的。但他们各自的家庭都支持他们的婚姻与未来,因而他们也开始对将来的生活抱有期待。
随后是噩梦般的一天。凶神恶煞的打手过来抢走了他们全部的财物,他们的父母想要阻拦,却被推搡与殴打。几年之后,他们的父母就接连去世了。
从此他们一贫如洗,为了生存而拼尽全力。
恶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根植在他们的灵魂之中的?
这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可能是他饥肠辘辘却去清理粪便,却看见一些没吃完的食物也被随手扔在粪桶里。可能是她穿着租来的正装,行走在那些光彩夺目的画展之中,聆听一些自己从未设想的金钱的数额。
“……一幅画。”后来她说。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在想什么。他和她一起想,一幅画。
那可能只是一幅画,虚假的画。定格在画布之上的景象并非真实的人生,却能让他们真正握住自己的人生。
最后他们选择了那名画商。这让他们十分愧疚。
计划的确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首先要想办法让她得到画商的信任,其次要想办法让她得到工作室的钥匙,接着需要他去寻找足够可靠的帮手,最后是寻找一个足够合适的时机。
一幅足够合适的画。
他们的计划简直天衣无缝,不是吗?等拿到钱,他们就可以远走高飞、离开利文斯通,去谢兰甚至雾兰的城市之中生活。他们早该离开利文斯通的,对吗?
雅各·莱曼在家中焦急地等待着。他等待一封信、一条讯息、一次传话。他等待他的未婚妻的归来。
这是租的房子,当然。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开始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的目光下意识望向了衣柜。他将那幅画藏在衣柜里。他只是潦草地往画布上瞧了一眼,瞧见一抹翠绿、一片阳光。他心中曾经闪过这样一个滑稽可笑的念头:那样生机勃勃的光辉,到底照耀着谁?
随后他才瞧见一个沉眠的、仿佛做着美梦的孩童。
不知道为什么,他因此而感到了更多的羞惭。
本来他要将这幅画藏在遍布灰尘的床下,可他却突然犹豫了,最后他将它放在了衣柜里。
在利文斯通午后静谧的阳光、浮动的微风之中,在漫长的无望的茫然的等待之中,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聆听自己心跳的感触。
他疑心自己身处一片森林。在如今的利文斯通,人们只能指望自己从那些有钱人家的花园路过时,才能望见一抹绿色。城市的扩建并没有考虑绿化,能考虑下水道的排污就已经是市政的仁慈了。
而他此刻却嗅见了青草的芬芳。他望见窗户上爬满了青藤,望见树叶之间洒落的阳光。他疑心自己听闻灵魂生长的声音,而他的灵魂也仿佛深陷泥土之中、沉没在大地的怀抱之中,沉眠、呼吸、呼吸、沉眠……
……然后是一阵敲门声。
雅各·莱曼猛地哆嗦了一下。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后他下意识去开了门。
他想他应当会瞧见他的未婚妻,带来一个好消息,然后他们一同离开。最后他望见的是警探们冷冰冰的脸。
“雅各·莱曼?”为首的警探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很好,带走!”
最后他们从雅各的衣柜里搜出了那幅画。
警探们来之前就听闻这幅画来自雾兰,为防万一,他们带上了骰子。
此时,一名警探就抛出了骰子,挺随意地问:“这幅画会带来危险吗?”
骰子转动了一会儿。【奇迹】仿佛陷入了一阵怪异的思忖。最后骰子停了下来:95。
警探们面面相觑。
“……95?”一个警探惊叫着说,“我瞎了?!”
“你没瞎。”另外一个警探有气无力地说,“真该死,我们是不是应该把政务署的人喊过来?”
“不是说一个侦探找到的这幅画吗?那个侦探人呢?”
“所以,我们从哪儿能找到那百分之五的生机?”
“等会儿,你已经默认我们要死了吗?”
“神啊,这可是百分之九十五!”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警探们分了三批。一批留守、一批去找政务署,还有一批去找苦主——指的是那个画商。
留守的警探全都黑着脸,这可能是因为他们需要留守,跟这幅危险的莫名其妙的画待在一块,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在猜拳之中全输了。当然了,这两者意味着同样的倒霉。
过后不久,利文斯通政务署署长戴夫斯·克劳斯就十分头疼地问:“什么?一幅来自雾兰的画?”
“如果消息来源准确的话,那就不止是雾兰的画。”洛娜·卡斯补充说,“而是一位雾兰先知的画作。”
戴夫斯:“……”
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止是头疼了,而是灵魂要裂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保持镇定,然后起身。他本来还在处理卢克·加迪尔的事情,并且烦恼着自己今天什么时候才能下班——现在看来,今天应该不用烦恼这个问题了,因为根本不会下班。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问:“仓库准备好了吗?”
“……您知道的,仓库已经快堆不下了。”
政务署有一些绝密地点,其中就包括档案室与仓库。
档案室放置了无数卷宗,并且这些卷宗并不一定只是来自如今这个治世,也可能来自其他的时光。仅有署长才能走进这里,并且迎接他们命运的真相。
比如戴夫斯·克劳斯,他就知道自己虽然注定当上署长,但天知道会是克里斯琴的署长还是利文斯通的署长——反正都是肉眼可见的忙碌就是了。
至于其他的一些署长,他们走进档案室的时候,或许就将要知晓自己的死期。
而仓库则是另外一重意义的危险与隐蔽。除却署长,也有一些其他的员工会走进这里,但人们往往对这里敬而远之。这是因为仓库会收藏无数“危险”的物品,包括但不限于跟佞神有关的、跟力量有关的。
等谢兰跟雾兰的交流稳定下来之后,仓库里又多了许多“与雾兰有关的”危险物品。
通常而言,这里的东西隔段时间就会进行一次彻底清理。时间间隔往往会是五年到十年。
然而遗憾的是,如今这里还堆满了之前利文斯通假|币案查获的各种伪造的货币,因为这些东西多半都与图雅的力量有关,所以不得不放置在仓库里——不知道的人说不定还以为这里是银行仓库呢,结果却是政务署的仓库。
“一幅画而已。”戴夫斯漠然说,“总能找个空位塞进去。”
洛娜欲言又止。
“……怎么?”
“署长,这幅画是一个画商与一名贵族的交易品,所以失主大概是会拿回去进行交易的。”
“他们要命还是要钱?”
“署长,买家是那位贝西莫先生。”
戴夫斯:“……”
为什么他从前没觉得利文斯通的事务这么难处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职业生涯突然一下子遭遇了奇怪的滑坡?
还有,利文斯通这些奇奇怪怪的贵族是不是太多了?怎么随便遇到一个案子就遭遇一个没法强制解决的贵族?【帝皇】啊,您当初真该将这些贵族的脑袋通通砍了!
戴夫斯进行着一些阴暗的思考。
他很快从警探那里了解了情况,并且派遣了政务署员工前往雅各·莱曼的家中暂时看管那幅画,而他自己则前往了博伊尔庄园,与那位坐立难安的画商见了一面。
或许画商也没想到,只是这样一幅画,就给他惹来了一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