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是一桩新的失窃案。”肯无语地说,“你之前不是说到城里的连环失窃案吗?新的案子会不会跟之前的案子有关?”
杜尔米精神一振,随即振振有词地为自己找补:“这不是很符合我的说法吗?”
“什么?出轨证据?”
“是啊。”杜尔米用一种咏叹调一样的语气说,“——为一位夫人寻找她丈夫丢失的心。”
肯沉默片刻,然后客观地评价说:“听起来更像是她丈夫被人谋杀了,然后心脏不见了。”
杜尔米悻悻。怎么,你也是小说家,要写一部看起来很浪漫其实很血腥的惊悚恐怖小说吗?标题就是《遗失的心》,他都已经想好了!
总之,杜尔米起身,从肯那边接过报纸,仔细打量上头的信息。
登报者是一位画商。显而易见,丢失的物品就是一幅画作。报纸上并没有明确说这幅画到底是什么,但考虑到这个高昂的委托费用,杜尔米疑心那是什么名家名作。
当然了,杜尔米没这个艺术细胞,也没这个审美水平。他对于一幅画最大的赞美就只是“画得真像啊!”这样的话。
因此,当杜尔米与肯赶到这位画商留下的地址的时候,杜尔米才惊讶地发现,这位失主竟然还是个熟人。
确切来说,这是他父母昔日的熟人。
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仍在世的时候,作为学术类型的教授,他们自然也出版过一些书籍。他们是通过一位出版商认识了这位画商,而画商手里有不少古旧的、值得研究的画作。
古老艺术品的价值在于古老本身,未曾真正身处那段时光的人们,是不可能领会彼时人们的所思所想的。
阿道弗斯研究历史,阿德琳研究古老,他们当然也对那些艺术品感兴趣。只不过,那些古老的事物往往也拥有极为高昂的价格,因而他们也没有在这方面投入太多的金钱,只是有所涉猎罢了。
“……杜尔米·奈特!”画商阿伯塔·克米特惊讶地说,“所以,这位侦探先生,您就是那两位奈特教授的孩子?”
“是的。”杜尔米笑容不变,只是问,“您从我父母那儿听说过我的名字?”
“当然、当然。阿道弗斯与阿德琳总是说,他们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画商很自然地换了称呼,“杜尔米,或许你不知道,我从好几年前就认识你父母了,我们有一些交情,不是很深,但确实挺有交情。”
杜尔米听出来一点不太真切的意味,但这位画商应该确实接触过他的父母,只不过没什么私交。
这让杜尔米感觉,利文斯通是一座庞大又渺小的城市。尽管庞大,但随随便便就能遇到一个熟人,所以显得渺小。
“既然你出现了,那我确实能放心地将案子交到你手里,我十分愿意相信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的孩子!”阿伯塔便说,“对了,这么说来,你父母近况如何呀?”
肯忍不住瞧了这位画商一眼。
杜尔米表情不变,平淡地说:“他们走了。”
“走了……?”几乎是商人的本能令阿伯塔收住了接下来的问题,他干笑了两声,果断转移了话题,“那么,我们就立刻进入正题吧。”
阿伯塔·克米特丢失的画作,是前段时间他刚刚从一位雾兰商人手里收购的一幅画作。这幅画来自雾兰,据说是一位神殿先知的旧作,有着不俗的收藏价值。
阿伯塔已经找好了下家,正准备进行交易,结果画作本身就在这当口直接不见了。他简直愁云密布,所以才不得不登报求助。说老实话,若是情况没那么紧急,他可能就自认倒霉了。
“这是因为,那位买家可是有着不俗的来历的。”画商暗示着,“而你是头一个过来的侦探,杜尔米,但愿你能尽快找回那幅画。”
……这全是因为,他的办公室离这位画商的地址最近。杜尔米心想。两个地方都在广场附近。
其余地方的侦探可能也眼热这样的高额委托费,可他们看到报纸之后再赶过来,跟杜尔米这两三步路的距离一比,时间可就差得多了……这年头,为了一个案子可真得争分夺秒啊。
杜尔米对那位“买家”没太大兴趣。贼喊捉贼的想法只在他的大脑中划过一秒,他就果断摒弃了这个可能性:这是交易即将达成的前夜,画商还没收到钱、而这位“来历不俗”的买家显然是不缺这点钱。双方都没有监守自盗的动机。
于是他饶有兴致地问:“仅仅只是丢了那幅画?”
肯在一旁记录着一些关键信息,以及杜尔米跟委托人的对话。
“是的。仅仅只是丢了那幅画。”画商回答,“画作存放在密室的保险箱里,门口有保镖看守……我不明白这东西怎么能消失不见。”
听起来还真的跟之前的连环失窃案十分相似。小偷都是神出鬼没、如入无人之境,然后偷走了某一样东西。
唯一的问题是,之前的案子丢失的东西都是一些财物,除了阿切尔·英尼斯的那份城市改造图纸;而一幅画,哪怕的确能卖上价,但这是偷来的赃物,短期内可是没法出手的——这种做法,似乎与那位接连作案的小偷的往日作风不太一样。
杜尔米思考片刻,冷不丁问:“那是雾兰先知的画作?”
“是的。”
“那么,画了什么?”
画商迟疑了片刻,最终说:“这幅画并不大,跟一张报纸摊开来差不多。我收到的时候,这幅画作本身就已经有了磨损,纸张发黄、卷曲,颜料略微褪色……”
他东拉西扯地说了一堆东西,听起来都跟画作本身毫无关系。
随后他说:“而画中是一片林地,以及一个沉睡的孩童。”
他没有说的是,那是一种扑面而来的林中翠绿,以及弥散其中的散漫与惬意。阳光穿过树梢,照耀在那个孩子沉眠的脸颊之上,几乎让人获得某种感同身受的困意与倦怠。而画作本身所经历的古老时光,更加深了这种慵懒的倦意。
“……林地?”杜尔米怀疑地说,“森之神殿的东西?”
阿伯塔·克米特惊讶地望着他,然后说:“杜尔米,我承认我小瞧了你,我可没想到你甚至对雾兰还有这样的了解。”
他还有一半的雾兰血统呢。杜尔米不禁腹诽。他妈妈甚至还是个纯正的雾兰人呢!
只不过阿德琳对外一般不会说自己真正的姓氏,只是用了丈夫的姓氏。这倒是让许多人都不清楚阿德琳与森之神殿的关系。或许很多人都知道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但他们不知道阿德琳也是一位弗尼瓦尔。
当然了,杜尔米从前也不知道。
于是杜尔米点了点头,敷衍地说:“您过誉了,一位侦探理应拥有这样的学识。”
肯·林恩怀疑地望了望自己这位老朋友兼老同学,不禁想到了杜尔米的课堂作业与考试成绩——“学识”,他这辈子都没想到这词儿还能跟杜尔米有关;哦,除了杜尔米的父母。
……算了,他都当侦探了。肯释怀地想。一位侦探可能正经学习成绩不怎么样,但绝对拥有很多偏门的、冷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用上的独特知识。
画商便说:“我并不能说那幅画一定来自森之神殿。”他暗示着,“但画中的确是一片林地。”
杜尔米疑心这幅画的来源很成问题。在谢兰与雾兰的交流过程之中,类似的事情应该屡见不鲜。整体上,仍旧是谢兰在窥视雾兰的财富,而非相反。
不过这事儿应该问题不大,他找那位贝利尔·弗尼瓦尔女士问一下就成。
只要不是什么神殿先知弥留之际最后的诅咒……
但考虑到这幅画甚至还能漂洋过海从雾兰抵达谢兰,整个过程之中没让船队彻底玩完,也没让水手或者任何经手之人发疯,那么这幅画其实还挺“无害”的;大概率不会拥有什么可怖的凶残的诅咒。
想到这里,杜尔米稍微纠正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别老是往神秘侧去想!万一只是有人贪图金钱呢?
退一万步说,这幅画就不能跟狗狗巴迪一样自己出门溜达去了?哎呀,画商先生,您别着急,等天色晚了,人家自己会回家的!
这些想法只是从杜尔米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自己都没忍住发出一声闷笑。
随后他就起身,在画商古怪的打量目光之中,面不改色地说:“那么,先生,咱们先去现场瞧瞧吧。”
第320章 人际关系
画商阿伯塔·克米特以为,这个年轻的侦探是个奇怪的人。
他当然相貌英俊、笑容活泼,说话的时候都语气轻快。可他身上存在一种自说自话的神气劲儿,让人只能跟随他的话语,而很难从他手里夺走主动权。换言之,他仿佛生来就受人仰望。
但并不能说这个年轻人有多傲慢。画商想。他并不觉得那是一种傲慢,他觉得那是一种气定神闲的笃定。
人们少有那般自信,以为这世界从来都依照自己的想法来运转。这种意气风发往往只是出现在他们年少轻狂的时候,往后残酷冰冷的真实世界就会让他们自己头破血流。
但这的确是个年轻人。画商又想。要是他没猜错,这个年轻人说不定才刚刚当上侦探没多久。
画商曾经在一场晚宴见过他的父母,后来又在几次画展遇到过他的父母。他们有过那么两三次平静友好且生疏的交流。他对他们印象深刻,因为少有他们这样般配的眷侣,也少有他们这样温和从容的态度。
……可是,“走了”?
他还没在报纸上看到他们的讣告。是因为什么意外吗?
他不禁想,发生在利文斯通的死亡越来越多了。或许这就是昼生之月,人们常常能听见死亡的讯息;也或许这就是神秘侧抵达的前兆,他们合该意识到,凡人的死亡之于神秘侧,恰恰是应有之义。
画商听说过这种说法。因为【死昼】,对吗?死亡是神秘侧的某种力量,因此,死亡也是常见的。那不是某种动作、某种事件,而是一种长久的持续的状态。
就好像人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一样,人们也可以“死在”这个世界。
他就这么心不在焉地想着。不知道为什么,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总会在他某个漫不经心的走神时刻,突兀地唤醒他的记忆。
他想到这个年轻人的母亲。那位阿德琳·奈特。她用了夫家的姓氏,对吗?
人们听闻她是个雾兰人,却不知道她真实的姓氏是什么、却不知道她到底来自雾兰的哪里。而她也拥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她的孩子完全继承了她的容貌特征,相貌十分出色……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的想法并不是这个……并不是这个意思。他并不是想要像一位长辈一样,夸赞一个孩子与他的父母有多相似,夸赞这个孩子有多优秀……不,他并不是想说这个。
他只是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蠢蠢欲动,并且窥视着他的人生。
作为一个画商,他当然接触过神秘侧。
一幅画作能带来的东西有许多,包括金钱、财富、名誉、赞叹,也包括死亡、神秘、厄运、疯狂。
他接触过前者,并且长久以来希望自己能避开后者。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十分完美了。
可如今,这完美的表象裂开了一个口子。
他突然后悔了。他不应该收购来自雾兰的画作。那是雾兰!人们都认为,雾兰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雾气缭绕的神秘之中。人们惊叹那种异域的、难以理解的美感,同时也惊恐于此。
森之神殿。他近乎恍惚地想。而那是一双幽绿色的……
“先生?”杜尔米奇怪地问,“我们到了。”
画商猛地抬起头。他今年四十多岁,看起来是个狡猾精明的商人,此刻额头却满是冷汗,像是陷入了一场难以形容的噩梦之中。
杜尔米盯着他,稍稍眯了眯眼,随后笑着重复:“先生,我们到了。”
画商如梦初醒,急忙从马车上下来,一边擦汗一边说:“是的,我走神了……真对不住。”
趁画商跟门口保安说话的时候,杜尔米偷偷拽了拽肯,小声说:“你盯着他,肯。”
“什么?为什么?”
“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但愿我们的委托人先生一切都好,但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呃,但愿他别出什么事。”
他可不想再见到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了。他觉得警长先生也一定不想再见到他。
真是一群倒霉蛋啊!唉,真是一群倒霉蛋。
存放画作与丢失画作的地方,正如画商所说,是位处一栋房屋之中的一间密室。这里没有窗户,门口有四名膀大腰圆的壮汉看守。屋内空空如也,只有一个保险箱,此刻保险箱正大开着;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东西。
画商说:“这里算是我的工作室,我每天会过来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昨天上午来的时候,画作仍在,到了昨天下午,画作就不见了。我当即就报了警,并且登报寻找侦探与线索。但至今没有任何回音。”
杜尔米问:“这个房子与这个房间的钥匙在哪儿?”
“这是我自己的房子,钥匙也只在我手里。”
杜尔米又问:“那么,保险箱的情况?”
“这是最先进的保险箱!这需要钥匙和密码双重解锁。我不敢相信有人能解开这个。”画商再一次说,“我不敢相信。”
杜尔米不为所动地问:“钥匙在哪儿?”
“……一共有两把,一把在我这儿,还有一把在买家那边。那位买家已经付了定金,所以我把钥匙给了他。但是他不知道密码。等我们的交易正式达成,我才会把密码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