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比如杜尔米认识的好几位水手好像都没那么正直清白了;再比如说,图雅的问题就成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可任何一个治世都会拥有类似的问题,连法涅斯王朝最终的结局都是崩塌、连【帝皇】都对此无能为力,杜尔米也没法指责任何治世都常见的金钱与佞神的问题。
就拿海沃德·诺伊斯来讲,格拉德饥荒很明显是他毕生的心结。他或许始终想要调查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作为幸存者,他甚至一定会想要复仇。
可是,倘若格拉德饥荒没有发生过——他就一定要让残酷的事实坦荡地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吗?他就不希望自己的父母亲人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吗?
他真的不该当个幸运儿,沉浸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短暂却真切的幸福之中吗?
杜尔米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会是什么。
他认为时光给人们出了太多的难题。最关键的是,仅有知晓这些难题的人们,才会觉得这的确是难题。对于巨面者之下的所有人来说,他们仍旧只是无知无觉地生活着。
……但或许脑子先生也会有别的想法。杜尔米又想。因为脑子先生一直说他情愿直面真相。
以杜尔米的立场来说,如果他自己忘了奥尔德斯治世父母的死亡,那么他可能会气愤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可如果父母还活着呢?
他忍不住产生了这个念头。
如果在某一个治世,他的爸爸妈妈还活得好好的,那么他就真的不会沉浸在那样的美梦之中吗……
“……【白日梦】先生……?”
墨菲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因为他仅仅只是轻声喊了这位巨面者一声,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就猛地紧缩了起来,像是一头被惊扰的巨兽,近乎凶狠地望了过来。
他因为那眼神而吓了一跳。
“……是啊,一场白日梦。”
而【白日梦】先生却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并不轻松、并不愉快,他的笑容是讥讽的、是冷嘲的,近乎是痛苦的。
“说到底,这也只是一场白日梦。”
偶尔,他的确会产生这样一种想法:如果每一个杜尔米·奈特的命运都注定是成为【白日梦】先生,而每一个【白日梦】先生都注定失去他的父母——因而神秘与厄运才会汇聚到他的身边,那么是否可以认为,是他害死了他的父母?
他知道这是倒果为因。
他知道,如果他真的这么想,那么他的父母也会责怪他,并且轻轻地摸摸他的脑袋,让他不要这么责怪自己。
可是神秘学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
当他成为【白日梦】先生,那么就连做一场白日梦的权力,他都已经没有了——他会立时想到自己就是【白日梦】先生,然后他就会从这场美梦之中惊醒。
真是一场白日梦,不是吗?
……墨菲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只是谈论微面者与巨面者、谈论力量的划分与层级,这位巨面者就会突然一下子变得怪异、变得疯狂与扭曲。微面者无法理解巨面者的层域,而寻常人更是无法理解【白日梦】先生的所思所想。
因而墨菲惊慌地咬着指甲,下意识望向旁边那个始终安安静静的小女孩。
而夜光石小姐只是同样静静地望着他,然后竖起手指,轻轻地放在唇边——不要惊扰祂、不要喊醒祂。
若祂沉浸在一场白日梦之中,那么人们应当情愿祂永远沉浸。
“我真不明白。”而他说,“你应该知道我的白日梦是什么,对吧?可唯独我自己的白日梦实现不了,对吗?那所谓的【白日梦】究竟是什么?为什么?”
他质问,并且质疑。
他可能没察觉到自己正身处一个怎样的地方——他可能只是感觉,自己正在一片废墟之中。这废墟或许是这个世界,也或许是他自己。
说到底、说到底,真理侧与神秘侧到底有什么意义?他当一个水手、或者当一个侦探,探求世界的真相,又有什么意义?如果到最后他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如果他想要改变这一切,那么他究竟要做什么?
可他究竟要改变什么?
改变父母的死亡吗?可死了就是死了。米德丽德曾经用那样坚定的温和的眼神望着他,然后告诉他:凡人终有一死。
他不明白。他觉得他一直都不明白。他觉得他一直只是将灵魂缩在一个凡人的躯壳之中,然后假装自己是凡人。如果他真的是一个疯子、一个巨面者,那他应该随心所欲的,对吗?
而他竟然还在这里追逐真相。
追逐真相的意思是,他要追逐奥尔德斯治世的,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亦或者是这个庞大而恢弘的、纷繁而璀璨的世界的真相?
世界的真相、世界之外的真相,还是他自身的真相?
——如果外域是世界之外的领域,那么,世界是什么?
十五岁之前的杜尔米·奈特的世界很小。
他曾经与父母一同生活在克里斯琴,后来又搬到了奈廷格尔。他的世界只有爸爸、妈妈,上课、同学,作业、看书、玩耍,讨厌的考试,喜欢的食物,阳台的大海……
然后是残酷的血腥的冰冷的腐烂的沉寂的死亡。
往后他的世界是远方广袤的城市与大陆、世间灿烂又混乱的碎片、神秘侧复杂而晦暗的亮光、凡俗世界遥远而漫长的跋涉、外域的不可知的破旧坍圮的废墟……
他却觉得自己仍旧困在往昔的阳光与死亡之中。白日是阳光、夜晚是死亡。
故事就藏在这里头,这就是他的故事,用两个词就可以概括,或者四个词;可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明白他在讲什么。
他觉得……
孤独。
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父母仍旧走了,旧识一个个成了陌生的模样,并且全都拥有了自己崭新的故事。他又一次成了被抛下的那一个。
艾米还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还在,埃默森还在——可真理侧不应该是坚实的那一个吗?神秘侧不应该是动摇的那一个吗?为什么神秘侧成了不变的那一个?
他不明白,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
从一开始他就不明白。到了如今他仍旧不明白。
最关键的是,他知道这可能并不关于世界,而只是关于他自己。
世界已经是这样了。
杜尔米,你也经历过许多岛屿、望见过许多城市,你也抵达过雾兰、游历过谢兰;你其实已经知道这世界是如何怪异灿烂的模样,你其实也已经知道这世界的秘密必定掩藏在纷繁复杂的表象之下。
可是你知道之后呢?
你要如何面对这样的世界?你要做出什么选择?
你知道这世界疯狂、颓靡、混乱、动荡,可你要变得理智、积极、沉稳、坚定。
那么,你希望自己做点什么?你希望这世界变成什么样?你希望拯救你的父母吗?为了这“希望”,你愿意付出什么?
你踏上怎样的道路?你追逐怎样的真相?你望见怎样的故事?你聆听怎样的结局?
——杜尔米·奈特,你是谁?
你是无尽废墟之中的探险家。你是时光走廊的虚无回响。
你是永夜之中的不眠者。你是万物的守望者与见证人。
……你是,这世界的白日梦。
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
他说:“我突然明白了。其实你需要我去做一件事情。只是这件事情需要我自己搞明白。但这就是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神秘、所有的混乱全都抵达并且出现在我身边的原因,对吗?我觉得我没猜错。”
这个世界做了一场白日梦。祂需要有人帮祂实现这场白日梦。
而杜尔米就是这场白日梦。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饶有兴致地问,随后又意兴阑珊地说,“算了,你肯定不会现在就告诉我;或者,哪怕你现在就真的告诉我,我也听不懂。”
但是,他觉得这样也不错。
如果他的往昔与未来都注定会是孤独的寂寥的,那么至少这世界会在永恒的静默之中陪伴着他。
他抬头,望见废墟之上倒垂的巨树。随后是一片无垠的辽阔的、倒垂的树海。他想到这是人类的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他想到他曾与幽灵船一同航行在倒垂树海之下,望见幽绿色的光辉氤氲为新的世界。
这世间有那么多棵树,意味着那么多的梦、那么多的星,那么多的光阴与死亡,那么多的故事与神秘。
……又长出了新的树。他出神地想。
第319章 步入正轨
终于,在昼生之月的中旬,杜尔米的生活步入了正轨。
清晨时分,他会跟艾米一起吃早餐。接着,艾米背上书包,而杜尔米则是从书房带上一本书。他先送艾米去学校,然后自己跨越多恩大桥,前往工作室——侦探工作室!他在城市的中心广场附近租了一个办公室,充当工作地点。
肯·林恩已经在帮他收集各种利文斯通的案子了,包括一些报纸上的求助或者讯息、附近街区流传的消息。有一些委托人也会主动找上门,或许是看到了他们在报纸上的广告,以及他们工作室门口的招牌:一家侦探社。
……是的,“一家侦探社”就是杜尔米的工作室名字。
他本来是想起个别致的名字的,可是用白日梦吗?用奈特吗?还是用“杜尔米”这个名字吗?或者用夜光石吗?他觉得都不怎么合适。
最后他突然想到“利厄斯”之于利厄斯,于是就想到了“一家侦探社”之于一家侦探社。
一家侦探社位于广场附近的一栋楼里,房东是利文斯通当地人。
杜尔米本来想着干脆买一栋房子,但是手头的现金不太够,而且肯一直用“天啊杜尔米你已经入不敷出了”这样痛心疾首的眼神望着他,让杜尔米最终心虚地收回了那个念头。
于是他们就租了一间屋子,位于这栋楼的二层,他们能从窗户那儿望见不远处的利文斯通钟楼塔尖,以及这片街区人来人往的路口。
这是一个两室一厅的搭配,另有厨房与卫生间。杜尔米规划得挺好,客厅用来接待委托人,一个房间充当资料室与书房,还有一个房间当临时休息室。他甚至兴致勃勃地首先为他们的侦探社安排了一套精美的茶具。
然而开张三天,他们只收获了一个案子:为附近邻居找猫。
最后他们成功在市场那儿找到了猫猫。
……找猫找狗都成功了。杜尔米暗自嘀咕。那么也该让他遇上一些正经案件了吧?
不管怎么说,至少找到这只猫猫给他赚到了一点委托费。他只需要再找到二十只猫,就能给肯发这个月的工资了!
“杜尔米?”肯突然从报纸堆里抬起头,不知道杜尔米正在盘算他的工资,“我看到一个案子。”
杜尔米一边快速地翻阅着手头的书,一边心不在焉地问:“什么?”
这几天,杜尔米唯一察觉到的一件事情就是,利文斯通的陈年旧案、无名悬案,是真的数不胜数。
一些人死了,找不着凶手,但其亲人朋友却仍旧不死心地每日登报,只求一个真相;一些人失踪了,甚至难以确定生死,那就更有人为之心焦。
在杜尔米印象中,时间最久的一个悬案,甚至要追溯到二十五年前:一个孩子走失了,而这对父母至今仍在寻找。
这些涉及人命的案子自然是最多最常见的,但其余那些大大小小的事件:失窃案、邻里矛盾、财产问题、夫妻吵架、薪资问题、医患纠纷等等,简直层出不穷。
简单来说,在成为侦探之前,杜尔米从没想过,这世上有这么多的地方需要一位侦探。
不等肯回答,杜尔米就说:“我知道了,肯定是一位夫人需要我去寻找她丈夫出轨的证据,对吗?正经侦探就应该干这个,大家都这么说!”
肯:“……”
他反正不知道他的朋友脑子里到底塞了点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