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他的每一块骨头都从身体里……‘脱落’了出来。”政务署员工有点纠结地说,“很离奇的是,每一块骨头上都没有任何血丝,非常……‘干净’。”
所以,现场除却那具尸体有点血肉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干干净净的。恐怕任何人看了都得说一句,这确实非常神秘学。
“他死得很痛苦?”
“相当痛苦。”
戴夫斯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嗤笑了一声:“死有余辜。”
政务署员工下意识跟着点点头,然后又咳了一声,小声说:“对了,我们还有一个发现。”
“什么?”
“周围有亡者灵魂驻留的痕迹。如果我们没猜错的话……或许钱斯·加迪尔的灵魂也被扯碎了。”政务署员工说,“……应该是其他的亡魂动手的。”
“看来是恶有恶报了。”戴夫斯评价说,他很快将重点跳到另外一件事情上,“【白日梦】先生没有亲自动手?”
“我们没有发觉任何属于【白日梦】的痕迹……或许那些干干净净的骨头也算是一场白日梦?”
“那对于现实世界的影响也太大了。”戴夫斯下意识否决了这个猜测,但随后他又停住了。
在波尔普恩真正成为一座浮空之城之前,谁又敢想象这样一幕呢?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所在的城市,最后竟然真的成为了天空之中的城市。
“白日梦”或许就是这样一种力量。祂来自凡俗,最终也归于凡俗。
……恐怕【白日梦】先生是提供了这样一种环境、这样一种机会,令无辜受害的人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而祂自己则是饶有兴致地旁观。只是,这竟然是一位巨面者能做的事情吗?一场简单直接的复仇?
即便是普通人类,在成为巨面者之后也会异化为不可思议的生物。譬如那些治世者,恐怕也生活在常人无法理解的时光之中。
但【白日梦】先生,祂是不是有点太像人类了,甚至还拥有某种朴素的善恶观吗?
可祂一时兴起却要杀一个佞神信徒来“解闷”,是不是又有点太像是常人无法理解的奇异生物了?
想到这里,戴夫斯·克劳斯反而更加头疼了。他不怕【白日梦】先生是一位典型的高高在上的巨面者,也不怕【白日梦】先生拥有人类的喜怒哀乐——他恰恰担心祂介于这两者之间,使其变得捉摸不定、难以理解。
钱斯·加迪尔的死只是一个序曲,而非终末。
“……署长,逐光骑士来了!”
现在,第二个麻烦到了。
戴夫斯其实不喜欢应付这位逐光骑士,她太嫉恶如仇,有时候甚至令政务署都有点头大。
譬如政务署这样的组织,在面对那些世俗贵族的丑态的时候,也只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们还需要这群人给他们批预算。
当然了,要是对方做得太过分,或者奥古斯王国准备动手了,那政务署也多半忍不了了;但如果只是“普通”一点儿的“小事”,那他们也只能叹一口气。
但倘若是太阳教廷的这位逐光骑士,那她多半直接冲过去杀人了。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有时戴夫斯以为太阳教廷也刻意让这位女士少去接触世界的阴暗面,让她一心沉浸在纯粹的善良的正义的世界之中。
他无法也无意评价这种做法的好坏,只能说……太阳教廷终究是太阳教廷,一代又一代的逐光骑士一生都践行着骑士的准则,最终奠定了教廷的威名。
“上午好,女士!”
戴夫斯站在那儿、面带笑容,而那位逐光骑士带着大批的太阳骑士,这阵仗使得多恩大桥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上午好,署长先生。”朱厄尔·伯里朝着他礼貌颔首,“我听闻凶犯已经死了?”
朱厄尔·伯里一身骑士装扮、威风凛凛。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喜欢别人称呼她为逐光女士,所以人们常常简单地称呼她为“女士”,或者“骑士”,或者干脆称呼她的姓名。
她是在二十年前成为新一任逐光骑士的。二十年里她始终以严酷的手段对待一切佞神信徒和一切异端信众,使许多光明之下的丑恶都闻风丧胆。
二十年的时光对于她而言似乎只是弹指一挥间,因而她的面容仍旧如同年轻时那样平静、沉着,人们一眼就能看出她一定是个信仰坚定之人。
戴夫斯曾经听闻,太阳教廷内部正在培养一位年轻的后起之秀,有意让那一位接替朱厄尔·伯里成为新的逐光骑士。但在他看来,朱厄尔·伯里女士说不定还能继续震慑利文斯通的二十年光阴。
事实上,原本太阳教廷的重心也是在克里斯琴。是奥古斯王国的迁都决定,才让太阳教廷在当时选择了一位年轻的、新的逐光骑士来稳定太阳教廷在利文斯通的影响力。
而朱厄尔·伯里的酷烈手段也确实震慑宵小,使一批利文斯通的下层平民选择了信仰【太阳】——因为太阳教廷是真的在杀那些佞神信徒。
……一上来就问是不是死了,果然是这位逐光骑士的作风。
戴夫斯暗自嘀咕一句,然后回答:“是的,女士。”
“死得好!”朱厄尔·伯里毫不掩饰自己的激动与振奋,“这般背弃吾神光辉的暗处臭虫早该死了!”
戴夫斯嘴角一抽,也只好笑着说:“是啊,这般邪恶之人……”
这位逐光骑士还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的出现,戴夫斯将这个消息暂时按在署内,没有传出去。而他也的确犹豫,是否要让太阳教廷知晓此事。
朱厄尔与戴夫斯一同上了楼,查看了钱斯·加迪尔的死亡现场。钱斯·加迪尔的死亡是万分诡异的,但朱厄尔全然面不改色。戴夫斯疑心这位女士尽管是逐光骑士,但说不定与太阳教廷的执刑官更有共同语言。
当然了,人们并不会因为朱厄尔·伯里的手段残酷就感到畏惧。恰恰相反,如今神秘侧的存在更加众所周知,因而人们也更加希望太阳教廷、政务署等等能够除恶务尽、斩草除根。
然而……这条道路可能远比人们想象得更加复杂。
戴夫斯主动说:“尽管钱斯·加迪尔死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仍有很多。许多受害者还不知所踪,他骗来或者抢来的那些钱也需要进一步调查。更关键的是……”
“与钱斯·加迪尔相关的人。”朱厄尔·伯里低沉地说。
图雅的信徒并不止钱斯·加迪尔这一个,钱斯本人是近几年才在利文斯通活跃起来的,显然他上头还有导师与引路人。除此之外,能够在短短几年之内就造成如此惨烈、如此众多的血案,钱斯背后也必定有保驾护航的利益团体。
解决了钱斯·加迪尔,并不代表他们解决了这一整个团伙。而即便他们最后甚至能——异想天开地说——解决图雅这位佞神,也并不代表他们能浇灭人们心中的贪欲之火。
不管怎么样,他们起码要保护这座城市、保护这座城市的居民。
“是谁杀了钱斯·加迪尔?”朱厄尔盯着那具尸体,“我想你们做不到这一点。”
……这位女士当真直白坦荡。戴夫斯噎了一下。
他权衡了片刻,最终认为此事还是得坦诚相告。
一方面,在钱斯·加迪尔的案子上,政务署原本就是跟太阳教廷合作的;而另外一方面,既然【白日梦】先生来了利文斯通,那往后他们跟祂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总不可能一直瞒着太阳教廷。
于是他说:“的确不是我们做的。女士,您知道【白日梦】先生吗?”
朱厄尔·伯里的面孔上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她惊讶地问:“就是波尔普恩的那一位……?”
“是的。”戴夫斯回答。
如今【白日梦】先生竟然已经完全与波尔普恩绑定在一起了。戴夫斯心想。而政务署的档案记录中,在另外一个治世,【白日梦】先生最早却是出现在利文斯通的。
……这情况可真古怪。他不得不这么想。难不成【白日梦】先生终究是回到了最初之地,想着要在利文斯通也做出一番大事吗?
只是在迁都的二十年之后,利文斯通内部的利益冲突、立场矛盾也的确愈演愈烈。旧都克里斯琴那边更是从未平静。而整个谢兰大陆,在与雾兰接触、交流了整整三百年之后,局势也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想到这里,戴夫斯甚至悚然一惊。
倘若波尔普恩的神性种子汇聚了神秘侧的混乱与关注,那么利文斯通的乱局便是昭示了凡俗世界的未来走向。当【记录者】说世界的指针转向了真理侧,这是否意味着,凡俗社会将要迎来深刻且复杂的变革了?
戴夫斯并不知道。他同样也真诚地祈求,这事儿至少别发生在他当署长的这段时光之中。但恰恰因为【白日梦】先生来到了利文斯通,所以他的心中充满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奇迹】在上,至少让他平平安安退休吧!
……只是人们常常下意识忽略的是,对于【奇迹】而言,极端的好运与极端的厄运——都是一场奇迹。
“竟然有一位巨面者来到利文斯通?”朱厄尔·伯里下意识皱起了眉,“祂为什么会杀死钱斯·加迪尔?”
“……倘若我们没有理解错的话……”戴夫斯语气古怪,“祂可能是在除暴安良?”
朱厄尔:“……”
逐光骑士用一种非常直白的“你是个傻子吗?”的眼神看着戴夫斯。
“我情愿相信祂是在寻找成为正神的机会。”朱厄尔的语气逐渐变得冰冷,“当然,祂现在的确帮了我们的忙。可往后就不一定了。祂能杀死这个人,就能杀死利文斯通的其他人。”
戴夫斯在这一点上稍微有些不同的看法,毕竟从他的视角上,甚至是他主动给【白日梦】先生提供了钱斯·加迪尔这个人的姓名与地点。换句话说,政务署甚至都是【白日梦】先生的共犯。
不过,这毕竟是逐光骑士,所以他也能够理解朱厄尔的想法。一位不可控的巨面者……对于太阳教廷来说,这必定是令人不安的。
“或许我们可以先处理钱斯·加迪尔的案子,同时继续观察【白日梦】先生的动向。”戴夫斯提议,“短时间内,恐怕我们也搞不清楚祂的意图。”
祂甚至还说要去当个侦探什么的……难道他们要指望这位巨面者来解决利文斯通居高不下的犯罪率吗?戴夫斯不禁腹诽。
朱厄尔目光沉凝地望着戴夫斯,她以为这位政务署的署长瞒着一些事情,关于【白日梦】先生,以及钱斯·加迪尔的死亡。不过她认为这个提议也没什么问题——说到底,那是一位巨面者。
因而她轻轻颔首,赞同了这个做法,但与此同时,她也坚定地说:“但如果【白日梦】先生残害了任何一位平民,那么教廷会立刻将其列为敌人。”
戴夫斯默然,随后同意了。
第285章 又见面了
朱利安·邓莫尔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玛格丽特·科伊已经在旁等候了许久,她立刻走过来,但望见朱利安面上表情的时候,却骤然失语。她低声说:“局长已经决定了?”
“是的。”朱利安点了点头,“……回办公室说吧。”
两位年长者都面色沉冷,于是小警员埃德加·洛弗尔甚至不敢大声喘气了。他小心翼翼地给他们各自倒了一杯水,然后缩在角落里竖起耳朵听他们谈话。
“我以为……”玛格丽特叹息着,“但这个案子明明还有可以查的地方。”
“局长只是找到了一个搪塞应付的办法,所以就迫不及待了。他不止将我们手上这个案子塞了进去,也把很多陈年积案放了进去。在这方面,你比我更了解……你恐怕立刻就能想到几个‘合适’的案子。”
玛格丽特默然。
他们正在调查的商人安德鲁·戴维森之死,最近几日都毫无进展。死者没什么对手和敌人,跟同船抵达的其他商人也关系良好,身上财物没有丢失,凶案发生的时候也没有任何目击证人……总的来说,案件已经进入了僵局。
尽管如此,事情毕竟只是发生了几天,也仍旧有很多不同的调查方向。譬如说,他们正准备换个思路,调查案发现场附近,也就是旅馆后巷附近建筑的人员流通,试图寻找任何可疑对象。
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候,局长突然通知他们停止调查。原因是——他已经查出了“凶手”。
钱斯·加迪尔。一个佞神信徒。在利文斯通造成了多起谋财害命的惨案。现在政务署已经抓到此人并且当场击杀,目前正在通盘整理此人的犯罪记录。
——既然钱斯·加迪尔杀了这么多人,那么往受害者名单里多塞几个也没什么关系;正好解救一下今年的破案率。
“朱利安,老伙计,你要知道,今年还没过去一半,我们的破案率就已经岌岌可危了。”
而朱利安冷冰冰地瞧着坐在对面的局长,只是说:“难道不是因为您将大部分人手都放在了失窃案上面吗?”
局长闻言毫不意外地笑起来,他意义不明地说:“那些大贵族,家里哪怕只是丢了一个硬币,也比一些人的命更加重要。朱利安,这恐怕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问题。”
“可是死者身上的钱财根本没有丢失!如果是钱斯·加迪尔,那个利欲熏心的家伙一定会拿走所有的财物!”玛格丽特愤怒地反驳着,“这根本不合常理!”
朱利安静默地望着她。
玛格丽特缓慢地泄了气,她扯了扯嘴角,苦笑着说:“是的,我明白……我很抱歉,我并不是针对您。”
作为警局的书记员,玛格丽特·科伊几乎没有参与一线调查的可能性。这一次是因为警局人手紧张,所以朱利安才请她共事。玛格丽特十分珍惜这个机会,然而调查始终没有进展,并且现在……连案子本身都没了。
玛格丽特并不是年轻人了,她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只是说:“但愿还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这个时候,反而是旁听的埃德加·洛弗尔有点气不过了,他说:“可是……可是,我们就没有别的办法吗?”他望一望两位年长者,“我们能自己调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