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277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在成为政务署署长之后,戴夫斯已经将署内的许多秘密文档都浏览了一遍,其中就提及了——在另外一个治世,【白日梦】先生就曾经出现在利文斯通。

当时他没有多想,因为巨面者的行踪向来是变幻莫测的,出现在哪儿都有可能,微面者很难预测其中的规律或者意图。

现在好了,现在是他成了利文斯通的署长,也是他来应付这位随心所欲的【白日梦】先生了!

无论人们如何崇敬并且仰望那位【白日梦】先生在波尔普恩的壮举,对于政务署来说,这位引动了【盛大钟声】的巨面者只意味着一个词——麻烦!

戴夫斯无法将关于另外一个治世的事情告诉阿切尔·英尼斯——事实上,戴夫斯甚至知道,在另外的那个治世,他并非当上了利文斯通的政务署署长,而是当上了克里斯琴的政务署署长。

但那并不会对“他”的如今带来什么影响。因为【白日梦】先生的阴影的确遮蔽了如今这个他的时光,而非另外那个他。

……而假如他未来真的与【白日梦】先生发生什么关联,跟这位巨面者多打一些交道,那或许另外那个他也很难幸免于难,也终究会成为这场白日梦中的一员。

想到这里,戴夫斯·克劳斯目光深深地望了望自己的老朋友。

巨面者不会无缘无故跟凡俗世界产生联系。譬如一位【梦境生物】也必定与某个生灵的梦境有关。

如今是阿切尔·英尼斯带来了关于【白日梦】先生的消息。这也就意味着,他与祂之间存在某种神秘学意义上的关联。

但这个治世的阿切尔·英尼斯确确实实只是一个贵族子弟,他未曾跟神秘侧的任何事物产生交集。哪怕是一场匪夷所思的噩梦,戴夫斯也从未听阿切尔提到过。

唯一的可能就是——另外一片时光之中的阿切尔·英尼斯。

恰巧在政务署的档案之中,【白日梦】先生的确出现在另外一个治世,并且是另外一个治世的利文斯通。

那是另外一段故事、另外一重命运、另外一种可能。

巨面者高居其上,只是祂的阴影横跨不同的时光,仍旧笼罩着那些微小的微面者,使微面者的命运随之而动。绝大部分微面者,甚至都无法意识到这一点。

戴夫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简单地说:“阿切尔,你可能撞大运了,但也可能倒大霉了。”

而面色惨白的阿切尔胡乱地点了点头,语气沉沉:“我知道、我知道。”

他们继续在等待。

等待的时间里,阿切尔主动问:“所以,那个佞神信徒……?”

“哦,那家伙是个混球。”戴夫斯解释说,“他信奉‘图雅’,你知道吗?就是那个跟财富有关的佞神……对,我跟你说过。他自己想发大财,所以就信了图雅,然后借助图雅的力量坑蒙拐骗、无恶不作,甚至在城里宣扬这种信仰。

“他不止骗了很多人的钱,还主动抢劫和杀人,起码有十好几个人因此遇害。他还会拐骗普通平民,把那些无辜的人卖去做奴隶,或者做取乐的玩物,因此死去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你说不定都听说过他的生意,阿切尔,你应该知道那件事情……对,那个庄园……真该死。

“年初我们就开始调查他,前段时间才找到他的藏身之处。我们推测他至少是选民,甚至眷者。本来我们想跟太阳教廷合作,请逐光骑士去对付他。以我们自己的人手,很有可能会出现伤亡,况且还是在桥区那种地方。

“但现在【白日梦】先生出现了……那好吧,这省事了,但我们也只能指望祂下手干脆利落,不要伤及无辜。”

“听到了吗?利厄斯,不要伤及无辜!”

杜尔米正在教育利厄斯。

倘若有人在此刻望见【白日梦】先生,那一定会感到惊愕并且恐惧,因祂身旁那一丛正在舞动的、活跃得过分的植物。植物枝叶的阴影如同魔鬼一般晃动着,在深夜之中勾勒出不祥的轮廓。

祂或者祂,祂们要去做什么?

杜尔米正在聆听萦绕在利文斯通夜幕之中的窃窃私语。

虽然阿切尔·英尼斯说这个目标恶贯满盈,但杜尔米还是自己“调查”了一下;假如与外域那些无穷无尽的呓语交流一番也算是调查的话。

——可其他侦探不也是不断地与相关人士对话吗?他只是跟死去的人们的亡魂对话而已,怎么就不算是侦探在查案了?

很快,杜尔米就发现阿切尔提供的这个姓名的确是个无恶不作的狂徒,并且政务署已经查清了前因后果,只差最后临门一脚的逮捕。于是杜尔米十分愉快地决定亲自动手,给政务署帮个忙。

当然了,这么做的时候,他是没有想到,阿切尔·英尼斯在政务署那边的说法是什么样的——一位巨面者怎么可能甘愿为微面者排忧解难?祂必然是想杀一个人,所以才来挑选可杀的对象。

……而祂竟然还要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微面者们暗自嘀咕。可怕的巨面者。

杜尔米还不知道这么多。他只是正在感叹,在外域调查这些佞神信徒可真简单。但他每次试图在外域寻找父母死亡的线索的时候,却总是一无所获。

同样令杜尔米感到惊讶的是,这个名叫钱斯·加迪尔的佞神信徒,竟然信奉“图雅”。

……不过这好像也是很正常的。杜尔米意识到。

在奥尔德斯治世,图雅的力量就潜伏在利文斯通蠢蠢欲动,而这显然是一位巨面者。不可能换了一个治世,图雅对于利文斯通的影响就不存在了。

图雅与人类心中的贪婪、欲望有关,尤其是关于财富和金钱。无论是哪个治世的利文斯通,借由港口和海运而出现的繁荣贸易与巨量金钱,都有可能点燃人们心中的贪欲之火。

杜尔米本来还在犹豫怎么解决这个佞神信徒,但既然发现了这里头存在图雅的影响,那他一下子就决定让利厄斯出马——同为财富的象征,是不是得对决一下?

利厄斯果然十分兴奋,甚至开始狰狞地舞动自己的枝条了。当然,杜尔米十分怀疑,这家伙的兴奋跟小海狮徜徉在梦境之中的愉悦可能差不多,都带着一点人类不太能理解的简单与纯粹。

想到小海狮,杜尔米就干脆把这只梦境生物也拎到身边透透气。

“嗷?”

小海狮在自己梦里睡得好好的,一朝抬头,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之中,旁边站着一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还有一堆胡乱舞动的植物枝叶——一瞬间就陷入了困惑之中。

“海狮与利厄斯。”杜尔米自言自语地说,“这么说来,你们都还没有名字。要不然我给你们取一个?”

但杜尔米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而且利厄斯正催促他快点动身,于是杜尔米暂且放下了这个问题,带着一只海狮与一丛利厄斯就这样出发了。

他遥遥凝望着夜色之中的利文斯通。

这是一座热闹但沉寂的骷髅之城。人们的骨头走来走去,但发不出任何声息。他们的声音好像淹没在这座巨大的城市之中,只留下自己的血肉作为道路的奠基。

在黑色的宽阔的河流之上,杜尔米望见了一座桥。白日之中,这座桥仅仅使用了十余年,还应当是簇新的模样;可在夜晚,这里变得陈旧、古朴,好像从更遥远的时光里,这座桥就屹立在这里。

桥区是一个特殊的称呼,指的是多恩大桥之上的建筑与生存在这些建筑之中的人们。桥区的建筑摇摇晃晃、层层叠高,明明稳固地存在了十来年,却总是给人一种颤颤巍巍的感觉。

这里肮脏、混乱、热闹、繁荣。北面的新城区以为这里跟南面的猪圈一样落后腐朽、臭不可闻,南面的旧城区以为这里跟北面的后来者一样锱铢必较、满身铜臭。

杜尔米只是望见了其后狰狞的阴影,与无穷无尽热烈的争吵的窃窃私语。

而那些声音一拥而上,几乎想要将杜尔米彻底淹没。如果是最开始的他,一定会立即死在这样的疯狂之中;但如今的他,甚至还能好好地与他们聊上几句。

“别急、别急……对,我可以跟你们聊一会儿,但我今天是来做正事的。什么?什么正事?我来做一件好事……哎呀,你们竟然都认识钱斯·加迪尔么?他竟然做过这么多坏事?真是可怕。”

有的人是被钱斯·加迪尔骗了钱,在绝望之中自杀了;有的人是因为不小心露了财,所以被钱斯·加迪尔抢劫并且杀害;有的人是因为信了钱斯·加迪尔的鬼话,选择助纣为虐,最后被这人卸磨杀驴了。

还有一个,说是自己的孩子被钱斯·加迪尔卖给了上层贵族充当玩物,最后只收到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于是调查了好几年,却在将要查到钱斯·加迪尔的踪迹的时候被人灭口了。说完,又有许多声音跟着附和,恐怕也遇到了一样的事情。

杜尔米听得连连摇头,悲哀地意识到这家伙可真是个大恶棍。与此同时,钱斯·加迪尔的背后,一定还有一些明明满手血腥却仍旧置身事外的家伙。杜尔米真不明白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甚至在想,单纯的死亡是否能抵消此人的罪孽?但杜尔米转念又想,可他都来自神秘侧了,同时也是在对付一个佞神信徒,为什么不能把钱斯·加迪尔的灵魂扔给这些复仇之人呢?

于是,在这些呓语的带领之下,杜尔米一路畅行无阻,踏上了桥区最高的那栋建筑。

这里甚至能俯瞰奥古斯王室的宫殿,以及所有从多恩大桥上行过的人们。所有人脚步匆匆地路过的时候,未曾想到这栋平庸无奇的建筑之上隐藏着一个邪恶之人。

“这算是我解决的第一个案子吗?”杜尔米琢磨着,“好吧,这可能是一个大案子,而我只是诛杀了首恶。”

周围逐渐变得寂静、沉默。他想见无数燃烧着复仇之火的灵魂孤独地徘徊在恶人的身周,在无穷个日夜里迫切地等待着一次曙光、一次希望。

而他望见一具骷髅躺在浸满了血的床榻上睡觉。他甚至能听见呼噜声。

这就是钱斯·加迪尔吗?杜尔米疑惑地看了一会儿。可无论怎么看,他都看不出这具骷髅与其他的骷髅有什么区别。人们脱去皮肉,就只剩下骨头;只是没想到这些骨头比那些骨头更加邪恶。

不不不。他指责自己。骨头是没有错的,错的是这些骨头最终组成的人。

于是他很有礼貌地说:“醒醒,钱斯·加迪尔。”

这具骷髅醒了,在这样幽深的黑夜,他醒来却面对这样一双幽深的绿眼睛。他张大了嘴巴惊叫起来,但杜尔米听不见他的叫声,只是疑惑地歪了歪头。

杜尔米又旁若无人跟周围充斥的呓语交谈起来。他确认这就是钱斯·加迪尔,然后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地列数此人的罪孽。他都念得累了,但罪恶的清单仍旧如此漫长。

于是他就对利厄斯说:“杀了他吧。”他停了一下,又跟周围的亡魂们聊了一会儿,“……是吗?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杜尔米唇边突然露出了一个兴致盎然的微笑。这笑容出现在他这样一张英俊的面孔之上、映衬着他那双幽绿色的深沉的眼眸,仿佛他才拥有某种更深刻的、更邪恶的、更疯狂的往昔。

“他的骨头是无辜的,所以让他的每一块骨头都洗脱这份罪责吧。而他的灵魂是罪恶的,所以将他的灵魂留给周围所有不忿的亡魂吧。”

那具骷髅又开始大喊大叫。他是在求饶吗?还是在威胁、在哭诉?

可当他亲手杀死无辜之人,或将人们推向死亡那可怕的深渊的时候,他却从不听弱者的悲鸣;于是此刻,【白日梦】先生也听不见他的叫喊。

杜尔米瞧见第一块骨头落地,然后就转身下了楼。他的鞋跟撞上每一层台阶,就有一块骨头为他鸣唱清脆的歌谣。他也轻轻哼着无名的曲调,为一场复仇的杀戮充当伴奏。

当他走完所有楼梯,回到多恩大桥的时候,他听见这座城市无声的屏息。

于是杜尔米笑了一声,然后请帷幕带走自己的灵魂。

第二日清晨,政务署的人们来到桥区,却发觉了钱斯·加迪尔碎了一地的尸体。

只是他死得这样痛苦——他死得却也同样无声。仿佛他当初用某种力量遮掩了所有受害者的声息的时候,也同样有一种力量,在他死时遮掩了他的声息。

戴夫斯·克劳斯一夜未眠。当他抵达现场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未来可能真的要彻夜难眠了。

第284章 居高不下

“说一下具体情况吧。”

“我们并没有发现任何……所谓‘白日梦’的力量。但我们的确发现了属于利厄斯的力量。”

“利厄斯?”戴夫斯明显地怔了一下,“你是说波尔普恩的那个?”

“是的。在调查现场和检查尸体之后我们发现,最终杀死钱斯·加迪尔的力量是属于利厄斯的。可能那也不算是一种【力量】,很有可能是利厄斯的枝条让钱斯·加迪尔窒息而死。我们发现了明显的勒痕。”

戴夫斯沉默了片刻。

很好,又多了一位巨面者——利厄斯。

神秘侧倾向于认为,【白日梦】先生恐怕是圣名阶段的巨面者,因而祂也将自己的圣名“白日梦”广而告之。至于同样出现在波尔普恩事件之中的利厄斯,其声名显然不如【白日梦】先生这般显赫。

但利厄斯同样是巨面者。列席的神就不是神吗?

再说了,【白日梦】先生起码是可以沟通的、比较像人类的,祂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给政务署帮忙——是了,是不是有条传言说,【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祂跟安德烈·法涅斯有什么交情不成?

而利厄斯甚至是“野生”的!

人们如何能确定,那株最终托起了波尔普恩整座城市的植物,是否也会在利文斯通做出同样的事情?可波尔普恩是一座悬崖之城,而利文斯通只是普通的港口城市罢了!

戴夫斯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他难以想象是何等不可思议的霉运,让他刚上任没多久,辖地内就来了两位声名赫赫的巨面者。

往好处想,他努力告诉自己,至少【白日梦】先生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甚至还帮忙解决了钱斯·加迪尔。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他之前就联系过太阳教廷,说要一起对付这个佞神信徒了。

结果现在佞神信徒平白无故死了,等到逐光骑士来了,他要怎么解释整件事情——啊哈哈哈哈竟然有一位巨面者从天而降帮我们排忧解难了,感谢【白日梦】先生赐予我们的新业绩!

很好,太阳教廷多半以为他疯了。

戴夫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然,在下属面前,他还是保持着一种面无表情的沉稳。

他问:“那么钱斯·加迪尔的尸体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