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仅有梦境边沿更黑暗、更虚无的地界,正静静提醒着杜尔米,这里仍是梦境、仍是虚幻。
杜尔米兴致盎然的脚步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这扇门十分朴素,门框是一种温润的黑色木头,门板则只是简单地描绘了一些对称且精致的图案。这扇门出现在利文斯通一切梦境的尽头,倘若人们有幸穿越那一切混乱庞杂的梦,人们才能望见这扇门。
他幽绿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门。他想,这扇门应当是象征着【乡】。
他不是说梦境之乡,他是说【梦钥】的教会组织。
【乡】的存在感向来微弱,这是因为梦境本身就很难在现实之中找寻存在感。至于梦境,梦境永远是混乱的。那些拥有天赋之人也需要在梦境之中遨游许久,才能找到那扇进入【乡】的大门。
杜尔米曾在梦中的波尔普恩呆了很久,但也没有找到【乡】;当然,可能是因为波尔普恩就没有【乡】的驻地。
相比之下,所谓的【乡】更像是【墟】。
这都是的确存在但始终神秘莫测的地方,或者说组织,甚至比【塔】还要难以寻找。
此外,据传【梦钥】拥有一位副神——正神都拥有副神,哪怕是【帝皇】也拥有【偃偶】——其圣名为【门扉】。这位副神就更加神秘了,甚至连脑子先生都不怎么了解祂的力量与故事。
杜尔米疑心【门扉】与【钥匙】相对应。
但话说回来了,有机会他可以跟莱拉女士多聊聊这个。
总之,如今的杜尔米很有礼貌。他应当可以直接推开这扇门,但他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在【群星会幕】之中不请自来的客人了,他——至少——已经学会敲门了!
所以他敲了敲门。门内无声无息。
“没有人?”杜尔米挑眉,暗自嘀咕了一声。
这倒也正常,想想他那位堂兄吧,身上永远弥漫着“加班使人发疯”的厌世感;杜尔米一想现在也是大晚上了,或许【乡】的成员们也给自己放了个假,正沉浸在门外不用工作的美梦之中吧。
反正门一直在这儿,下次再来。
于是他轻轻拍了拍门框,然后好整以暇地离开了。
等他的身影消弭在人们浮动的梦境之中,又隔了一秒钟,门扉竟然像是人一样轻轻打了个哆嗦。
然后这扇门长出了两只脚,砰砰砰地跑远了。他一口气跑到了【乡】的驻地,然后哆哆嗦嗦地说:“天啊,刚刚、刚刚来了个货真价实的大人物!一位巨面者!”
“什么?”
驻地之中的其余人疑惑地瞧着他:“你在说什么?现在的利文斯通哪儿有什么巨面者?”
【乡】的成员们在梦境之中可以将自己变成各种不同的模样。在梦境的深处,他们通常会留下一位成员驻守,也可以说是看管梦境的情况,以防梦境之中出现什么意外。
譬如说,假设有一只【梦境生物】从梦境之上遨游而过,那么这位驻守者就要提前唤醒某些正在沉眠的人,以防经过的巨面者的阴影使这群沉眠之人陷入永无止境的噩梦深渊。
要是人们做梦的时候突然醒了一秒,奇怪地嘟囔几句然后又立刻睡着了——那么恭喜你,你正巧被巨面者的阴影拂过啦!
总之,梦境之中当然会有巨面者路过,可利文斯通如今哪儿来的巨面者?
最关键的是,陌生的巨面者?
今日驻守梦境之人是个脸上还有雀斑的年轻小伙子,名叫格里菲斯·索伦,他的朋友们都喊他格瑞。虽说他十分年轻,但他其实都已经是选民了。他变成门的模样,只是因为他拿自己卧室的房门做了参考。
他却没想到,今日自己竟然碰到了一位巨面者。
“当然!那绝对是一位巨面者。”
“可是,格瑞,你怎么知道那是一位巨面者?”
“这……”格里菲斯迟疑了一下,“祂拍了我一下,我觉得祂好像直接碰到了我的灵魂。而且……”
而且,祂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如今神秘侧不是传得沸沸扬扬吗?那位拯救了波尔普恩的【白日梦】先生、那位引发了【盛大钟声】的巨面者——祂不就拥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吗?
但格里菲斯也知道,这个猜测有点过于牵强附会了。
人们都认定【白日梦】先生一定还在波尔普恩,那可是祂引动【盛大钟声】的地方,祂理应在那里长期发展,等待自己踏上更高层级的契机。祂怎么可能来到利文斯通呢?
想到这里,格里菲斯又羞惭地咽下了自己的猜测。但他仍旧坚持那是一位巨面者。
“好吧,格瑞。”一人打了个哈欠,然后说,“那就将这件事情记下来。丰收之月的最后一夜,我们遇到了一位新的巨面者。”
丰收之月的最后一夜,一人推开利文斯通警察局的大门,惊慌失措地说:“我要报案,我遇到了一起谋杀案!”
黑夜之中,大雨倾盆而至。
第270章 凶案调查
下了一夜的雨,清晨时分,利文斯通的空气之中仿佛仍残留着迷蒙的水汽。
这是昼生之月的第一天,人们来到了【死昼】的诞生月。尽管这事儿可能没什么证据,但人们通常会相信,在这一个月,也就是每一年的第五个月,死亡会是唯一的基调。
许多人,若是他们重病缠身,那么他们多半要在这个月里回归死亡的怀抱;许多人,若是他们注定要在某一刻因意外而死去,那么也多半会发生在这个月里。
只不过,人们常常会忽略,许多新生儿也诞生在五月。
人们常常只是望见死亡,这是因为新生是多一个,而死亡是少一个。
“说说死者的情况吧。”
“安德鲁·戴维森,三十三岁,是一个商人,从波尔普恩乘船出海,在三天前抵达利文斯通。昨天他与同船的商人一起去广场摆摊卖货,但下午就匆匆离开了,之后他行踪不明。直至夜里,旅馆老板发现他死在旅馆的后巷,被人用刀捅死。”
走在前头的那名老警探停下了脚步,跟在后头的那个年轻警员也不明所以地停下。他们是要去停尸间瞧一瞧那具尸体。
“有人知道他提前离开广场的原因吗?”
“没有。我们还在调查。当时广场上的人群实在太多了。”说到这里,年轻的警员似乎觉得有点羞愧,他连忙补充说,“不过,我们已经找到死者的妻子,一会儿就能去问询。”
年长的警探点了点头,他随后问:“这名死者……是谢兰人?”
“可他从雾兰来……”年轻的警员下意识说,接着他停住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并不算什么证据;况且死者还是一名商人,可能素日便往来谢兰与雾兰。于是他咧了咧嘴,无奈地说:“那可就麻烦了,神才知道他认识多少人、又有多少仇人。”
朱利安·邓莫尔不置可否,他转而温和地说:“不过,埃德加,往后你要注意,在我们的调查过程之中,不能有任何先入为主的判断。”
埃德加·洛弗尔用力地点了点头,并且自认为十分隐晦地、用一种崇拜的目光望着年长的警探。他刚刚通过警察培训,被分配到利文斯通这位传奇警长的手下工作,并且一来就遭遇了一场谋杀案。
说这话可能不太对得起死者,但他确实迫不及待要参与这场调查了。
朱利安·邓莫尔今年五十岁。他身材高大、气势沉稳,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他在利文斯通当了三十年的警探,经历了无数或惊险或诡谲的案子,对任何危险与罪恶都有着极为敏锐的嗅觉。
他身上伤疤累累,那都是过往三十年之中,他与穷凶极恶的罪犯们搏斗留下的痕迹。
毫无疑问,他是一位【奇迹】的信徒;而他的骰子帮了他许多,起码令他在很多危急时刻找寻到一线生机。
庞大的利文斯通,此地吸纳了无数掘金之人、有识之士,也同样吸引来无数罪孽与恶意。警察局与政务署往往通力合作,但也无法彻底解决那些层出不穷的案子。
事实上,此刻利文斯通的其余警探就忙着调查一起失窃案。的确,与谋杀案相比,失窃案听起来就没那么糟糕;可要是一位大贵族丢了东西,那就不一样了。
朱利安·邓莫尔准备今年退休,于是也慢慢退居二线,打算好好培养几个徒弟。以他的资历,他当然是可以从政,但他没这个打算。
结果,其余警探一股脑儿去查那起失窃案,反而这起谋杀案被扔到了朱利安·邓莫尔这里。
而他这个小徒弟,这个年轻的、傻乎乎的埃德加·洛弗尔,还以为这是上头有多重视他们。要是为了前途与出路,他们合该去讨好那位英尼斯家族的大贵族,何苦在这里调查一起无人问津的谋杀案呢?
一名商人的死。
指不定凶手就是路过的一名劫匪,谋财害命,然后就杀人抛尸。这是可能性最大、也是最难查出凶手身份的情况。凶手只需擦干净血迹,然后混入人群,从此就逍遥法外了。
想到这里,朱利安暗自叹了一口气。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仍旧平静地带着埃德加走进了停尸间。
十分钟之后,朱利安发觉自己错了两个地方。
第一,死者衣着整齐、表情平静,若不是他胸口有一道血痕,那人们甚至可能以为他只是睡着了。他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遇害的,身上完全没有任何搏斗、挣扎的痕迹,朱利安甚至怀疑他是被人迷晕了之后才中刀而死。
第二,死者的外套内口袋里有大笔现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将这么多钱带在身上,但这完完全全否决了谋财害命的可能性。凶手不是为了金钱才杀死这名商人。
越看,朱利安的表情就越是严肃。年长警探身上气势非凡,让一旁的小学徒埃德加只能屏住呼吸缩成一团。
朱利安突然转过头,问:“科伊女士在吗?”
“科伊女士?”埃德加茫然了一瞬,“我到警局的时候她还在处理文件,应该没被叫走吧。”
玛格丽特·科伊是警察局的书记员,专门负责处理一些文件档案。她还有一个小爱好,就是翻阅那些陈年旧案的卷宗,试图从中寻找一些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据说她的丈夫是一名水手,时常一整年一整年地不在家,只有与她的女儿相依为命。这种事情在利文斯通这样的港口城市不算少见,男人们外出当水手、女人们则留在家乡。
科伊女士不常说起自己的私事,只是偶尔在忙碌的时候会将女儿带到警局照顾。因此,她的女儿米尔恩·科伊也是从小就跟警探们混熟了。
埃德加疑惑的事情就在于,如今只是案件调查初期,朱利安为什么要提及科伊女士?
朱利安便说:“你说你们已经找到死者的妻子了?请科伊女士跑一趟吧,让她来询问那位夫人。”
埃德加这才恍然大悟,感觉自己又学到了一点。
想必死者的妻子现在必定伤心欲绝,找一位女性去问询相关信息,可能会更加合适。
而埃德加不知道的是,朱利安还有另外一个考量:他发现这起谋杀案可能另有玄机,但警局内有经验的警探都去调查那起失窃案了。要是让缺乏经验的年轻警员去询问死者亲属,很可能忽略一些线索。
那么,就不妨请玛格丽特·科伊女士来问。这位女士尽管很少从事一线调查工作,但常年埋首于案件卷宗之中,对于某些细节的嗅觉绝不输那些老探长。
不久之后,埃德加将科伊女士请来朱利安的办公室。玛格丽特与朱利安低声商谈两句,随后她便出去了。
死者的妻子布伦达·戴维森,此刻脸色惨白、满脸倦怠。她恐怕一夜没睡,整个人的神经绷到了极致。在玛格丽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布伦达望过来的眼神甚至是带着些许攻击性的。
但望见与她年纪相仿的科伊女士的时候,布伦达怔了一下,然后下意识放松了一些。
“你好,戴维森夫人。”玛格丽特说,“我是玛格丽特·科伊。”
“……叫我布伦达吧。”布伦达疲倦地说,“……你要问什么?”
“好的,布伦达。”玛格丽特顺从地说,她首先问,“你现在还好吗?”
“……不怎么样。我的儿子在医院,我只是随便找了个护工看着他,我担心护工没有好好照顾他。而我的丈夫,现在正躺在停尸间,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他的死亡的人。”
这对夫妻的儿子生病了。但他们才刚刚抵达利文斯通没几天。
玛格丽特不动声色地想,她似乎知道死者昨天匆忙离开广场的原因了。
玛格丽特轻声安慰了几句,她又说:“我们现在排除了临时起意、谋财害命的可能性。您知道您的丈夫有什么仇人或者对手吗?”
“我不知道。我们才刚刚到利文斯通没几天,上一次到这里……不,上一次在这里,恰恰就是我们离开利文斯通的时间。那差不多就是十年之前的事情了,我和安德鲁都是谢兰人,刚刚结婚,决心要去雾兰闯荡出一番天地。
“结果,我们压根没想到,那个时候我怀孕了……真是不可思议。后来我在船上生下了我们的孩子,我们的杰瑞米。那简直要了我的半条命。后来我们就在波尔普恩定居了,做了点小生意。
“但是……您可能不知道,十年前我们出发的时候,布卢默家族刚刚夺取了波尔普恩家族的统治权,这也让我们在抵达波尔普恩之后赚到了钱,但这两年,波尔普恩实在乱得厉害。
“现在我们有了些家底,波尔普恩又乱糟糟的,合该是我们归乡的时间。杰瑞米也十岁了,可以带着他一起出发……所以我们就来了……结果、结果……”
布伦达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玛格丽特轻轻搭着她的肩膀,让她发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