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而对于多克希尔来说,情况要复杂一些。因为寻常人不会认为一座城市是活着的,而寻常人才是这世间的绝大多数人,况且寻常人甚至可能都不会来到雾兰。因此在他们的层域之中,名叫“多克希尔”的生灵从来都不存在。
但多克希尔的生与死,也的确记录在那些知晓多克希尔的生灵们的层域之中,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图景。
这就好像人们从不知晓自己的梦境会蕴生出一只梦境生物一样。他们以为神秘的力量离自己如此遥远,却不知道自己的一个念头都能在神秘侧激起惊涛骇浪。
“……当时你说什么来着?”杜尔米的目光熠熠生辉,“在森林之中、被野兽袭击而死?哈哈哈哈哈——真亏你能想得出来!”
多克希尔是如何死的?
多克希尔是死在塔拉山脉无穷山林的怀抱之中,是被疯狂野蛮的波尔普恩家族屠戮而死。
——所以祂死在森林之中。所以祂死在野兽的袭击之中。
“你肯定是在笑话波尔普恩家族。我看出来了。”杜尔米笑得脸颊都痛了,“……这可是死亡!你该严肃一点、正经一点。怎么拿自己的死来开玩笑?这世上的所有人要是都变成埃默森那样——多令人绝望啊。”
但多克希尔的血色墓碑仍旧伫立在那里,显得自己多无辜多茫然一样。
至于多克·希尔医生的死与复活,甚至于多克·希尔医生是否真的名叫“多克·希尔”,这些问题可能已经无法考证了。因为多克希尔活在了多克·希尔身上。他延续了多克希尔的血脉,因而成为了多克希尔;亦或是多克希尔成为了他。
“……我一直以为我跟神性种子没什么关系,我也一直是这么说的。”杜尔米又叹了一口气,嘀嘀咕咕地说,“现在看来,我这话可能说的太早了。”
神性种子的出现早有迹象。希尔芙德神殿不就是为了一个预言而暗中等待了两百多年吗?
就常理而言,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简单的过程。谢兰发现了雾兰,谢兰的力量更强于雾兰,所以一定会有这样一个征服、统治的过程,这是世俗王国的常态。
多克希尔成为了其中一个祭品。正常来说,波尔普恩家族之中的确会诞生一个巨面者。
只不过,多克希尔一直活着,可能是垂死挣扎、可能是苟延残喘,但祂的确留有那么一丝生机。多克希尔不死,新的神性种子就无法真正生根发芽,因为旧的神还在。
事情的转机可能出现在布卢默家族取代波尔普恩的那一刻,也可能出现在更早之前。总之,随着多克希尔的进一步衰弱与消亡,神性种子确实蠢蠢欲动了。
然后这粒种子又被【白日梦】先生一手按了下去,因为多克希尔又恢复了一线生机。
如此众多之人等待着神性种子的发芽,他们等呀等,然后纳闷地看看彼此,心想,怎么回事呢?怎么还没发芽呢?
……杜尔米觉得自己很无辜。他简直要大呼冤枉了。
他怎么知道多克希尔的最后亡魂流落到了西岛?他怎么知道自己随手找了一个领民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多克希尔,他那时候甚至还不知道什么多克希尔呢!
“你说对吧?”杜尔米问,“他们可不能怪我!”
只不过,现在的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已经是他的领民了。换言之,只要杜尔米不同意,那谁都等不来神性种子的发芽;如果他同意了嘛……
杜尔米皱着脸搓搓手臂,自言自语说:“真没想到我也有变成大人物的这一天。这下【白日梦】先生名副其实了。”
那么,杜尔米——【白日梦】先生,你要让这崭新的神性种子发芽吗?
第238章 不太搭调
清晨,杜尔米醒来。
他在米德丽德这边,因为他的小舅舅说要给他挑选前往布卢默家族晚宴的礼服。
……礼服。杜尔米嘀咕着这个词,总觉得跟自己不太搭调。
他喜欢穿那种面料舒适、行动方便的衣服,他也说不好这是因为在船上的工作需要,还是在外域呆习惯了,总得应付一些奇奇怪怪的恶意。
而礼服——听起来就很拘束、很累赘。
因为波尔普恩已经是波尔普恩,所以布卢默家族晚宴的服饰要求更遵循了谢兰的规矩、而非雾兰的。这需要正装、领带、皮鞋,米德丽德还额外给杜尔米准备了斗篷与手套。
“妈妈,帮他选个纽扣。”西摩森说,“别指望他来选。”
米德丽德嗔怪地瞧了他一眼,但不是说西摩森说的有什么错,而是情愿他别说出口。
但杜尔米挺无所谓地摊摊手,只当自己是个假人木偶,任由小舅舅与外婆随意打扮自己。
众所周知,杜尔米·奈特——他是个身材高挑、相貌英俊、目光明亮、面带笑意的年轻人。在经历了白橡木号的水手生涯与工作磨炼之后,他逐渐拥有了成年男人的体魄与气场。
坚实的肌肉让他能撑起这身正装,英俊的五官与幽绿的双眸让他像足了一个出身贵族的优雅青年。
只要他别说话——
“外婆,这领带快勒死我了。”他不太舒服地扯了扯衬衫的领口,“……反正距离晚上的宴会还早,我能不系这个讨厌的领带吗?”
米德丽德只好无奈地看看他,但还是坚持给他系好了暗红色的领带,又给他整理了一下乱翘的头发,然后推来一面全身镜,让他好好瞧瞧崭新的自己。
杜尔米站在镜子的前方,用一种惊异的、离奇的目光打量着镜中的那个杜尔米。
他几乎有一点认不出来自己了,假如这身衣服之中的人就是那个杜尔米·奈特的话。
这个时候的他真是年轻靓丽得过了头,是不是?真不知道米德丽德和西摩森从哪儿找来这样的衣服,衬得杜尔米也像是那种社交场上会引来纷纷议论与窃窃私语的年轻小伙。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意识到,他已经十九岁了。按照谢兰与雾兰的平均年龄来说,他既可以说是“年轻人”,但用男人来形容也绝不为过。
只是他以前从来没穿过这样的衣服。只不过他的爸爸妈妈曾经一定给他准备过,或者精心筹划过,毕竟谢兰人的成年生日往往是重要的。
他们会给他准备一身衣服,还有来自过往十八年全部的回忆与倾注的爱,接着目送他走上未来更漫长、更广阔的人生。
他们只是没有出现在那个时刻。但那一次的生日,杜尔米的确满脑子都是他们。
他就是在那一天决定扬帆远航、奔赴谢兰。
“我们错过了你的成年时刻。”米德丽德轻柔地说,“……可是,杜尔米,看看你——你还是成了个棒小伙,对不对?”
杜尔米盯着镜子的自己,然后扬唇一笑:“当然。”
西摩森同样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才勉强满意地点评说:“比想象中更好一点。”
“夸我两句也不会让您恼羞成怒吧?”杜尔米转过头,笑嘻嘻地说,“小舅舅,您应该直接说:杜尔米,你穿这衣服真好看!当然,您让我替您说也没问题:杜尔米啊杜尔米,你穿这衣服真好看!”
西摩森终于忍不住朝这个大外甥翻了个白眼。
然后杜尔米也终于忍不住扯下了那个讨厌的领带。他抱怨着说:“让我系一分钟我都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真不明白许多人怎么能忍受一整天。”
“别担心,杜尔米,马上你就要忍受一整天了。”
杜尔米一怔,然后委委屈屈地瘪嘴。然后他想:呵,没关系,反正到了晚上就是【白日梦】先生的场合。他可以痛快地敞开领口。
米德丽德给杜尔米准备的斗篷与手套,他同样也试了一下。斗篷是考虑到夜晚仍旧风凉,至于手套,这纯粹是一些贵族式的讲究。
“在白橡木号的时候,我们都不会戴手套,因为那会影响干活时候的手感。”杜尔米一边解释,一边笨拙地戴上了手套,“当然,冬天可能还是需要,否则就冻僵了。”
米德丽德一脸心疼。之前她摸着杜尔米指腹的茧子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表情。
那其实让杜尔米有点无所适从,尽管白橡木号的工作是非常辛苦,但他却从来没有从那个角度来评断过自己的生活,他甚至觉得那种“辛苦”反而能让他觉得他切实地活着。
……往往在这样一个瞬间,他会短暂地从自己普通、正常、平静的生活之中抽离出来,开始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世界。不过那只是一晃神的事情,说不定记忆锚点都来不及记录下来。
斗篷则是十分厚实,披上一会儿就让杜尔米热出了汗。他很迅速地脱下,手指却无意中拂过漆黑斗篷之上的暗纹。
“这是什么?”他疑惑地说,又仔细摸了摸,“……像是一棵树?”
那是用暗金色细线缝制在表层毛线之下的纹路,必须得一点一点抚摸、或者对着特定角度的光线才能察觉到。
“这是弗尼瓦尔神殿的斗篷。”米德丽德解释说,“没什么特殊的意义,只是缝纫的时候加入了一些弗尼瓦尔的要素,也就是圣树的图案。对不知情的外人来说,那只是树。”
杜尔米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树?”
“有不少。圣树种类繁多,意义与象征全都不同。”西摩森开口说,“这件斗篷上面,应该是梣树。”
梣树就是白蜡树,树上生长着白蜡虫,白蜡虫分泌的虫蜡可以做蜡烛。
白蜡可燃灯。
这是杜尔米之前就知道的事情,而这是他第三次听闻梣树。
第一次,是在他父母的纹章之上。第二次,是在赫米什的金币之上。第三次,就是在这里,听闻梣树竟是弗尼瓦尔神殿的圣树之一。
……当然,圣树一事不会让他感到惊讶,因为弗尼瓦尔是森之神殿,很明显与树木森林有关。
但他在这一刻突然感到了些许困惑。
梣树既然是弗尼瓦尔的圣树,那么被阿德琳选中作为纹章图样也就并不令人意外了,或许阿德琳幼时就与梣树为伴。但赫米什的金币上为什么会出现梣树的叶片?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顺口问:“弗尼瓦尔的圣树还有什么?”
“……阿德琳真是一点儿也没告诉过你,是不是?”米德丽德微微叹了一口气,随后又说,“其实你耳熟能详的那些树木,基本都是弗尼瓦尔的圣树,柳树、杉树、松树、枫树、梣树、月桂树、葡萄树、橄榄树……”
这一连串的名字让杜尔米眼花缭乱,感觉已经对不上号了。
“还有,橡树。”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就笑着说:“这个我最熟悉。”
毕竟,这可是他们敬爱的、亲爱的、倒霉的、幸运的、无辜的——白橡木号啊。
“为什么弗尼瓦尔会把这些树看作是神圣的?”杜尔米有点疑惑地问,“……当然,我知道,相比较人来说,树的生命往往是非常漫长的,何况还有那些常绿的树。”
说着,他就开始解纽扣、脱外套。最里头那件衬衫让他犹豫了一下,最后他解开最上头两颗纽扣就随它去了。
他们开始收拾房间里乱七八糟的衣物,刚刚杜尔米试了不少,才最终搭配出来一套合适的。
米德丽德一边叠衣服一边温柔地解释说:“杜尔米,在雾兰,有些观念与谢兰是不一样的。”
杜尔米很安静地听着。
“神殿与神殿之间也会发生冲突,但通常来说,我们也认可彼此的理念。在谢兰,神明与神明的争端可能波及教会、可能波及平民,但雾兰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比如,所有神殿基本上都会认可,天空是神圣的、大地是神圣的。而树木扎根于土地、却向着天空前进,用比我们一生还漫长的时光去生长,在我们看来就是万分神圣的行为与生命。
“其他神殿或许不会像弗尼瓦尔这样,将许多树木都认为是圣树,但他们也会对这些树木抱有敬畏与尊崇。”
“……古老。”杜尔米轻轻地说。
“一些树活得比人类更久。一些树,甚至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了。”米德丽德叹息着说,“真是不可思议。”
杜尔米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他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雾兰神殿们崇敬的是自大地向天空生长的树木;而到了神秘侧那里,无论是时光还是梦境,其象征之物竟然是一株自天空向大地生长的倒垂之树!
这怎么可能?雾兰神殿难道不是神秘侧吗?
难道说,因为真理侧与神秘侧互相映照,所以凡世的树木与不凡的树木也朝向不同的方向生长——就像是一面镜子?
杜尔米仅仅只是想了一秒钟,就果断放弃了这个疑惑。他觉得这种问题应该扔到埃默森或者莱拉女士的面前,而不适合在外婆与小舅舅这边提起。虽然西摩森确实是先知候选……呃、但是杜尔米都见过好几个正神了……
久违地,杜尔米竟然产生了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他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跑过去抱了抱米德丽德,说:“但是外婆,现在的重点是:我们中午吃什么呢?”
他要在这儿当个快活的小杜尔米,可不想研究那些复杂深重的问题。难道他平常研究得还不够多吗?多克希尔的事情就已经让他十分头大了。
西摩森中午不在这儿吃,他瞧了瞧时间,然后嘱咐说:“下午两点,杜尔米,我会在这个时间让马车来接你。”
杜尔米疑惑地问:“你不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