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230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法罗夫人莞尔,她宽容而温和地注视着杜尔米,并不以为他一定要在这个时刻领悟过来。理解一切或许是好的,但理解一切也意味着必将承担帷幕背后的真相。

她并不能确定这幕后究竟会是什么。但她知晓,他们的领主还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他需要望见更多、他需要行过更多。

……杜尔米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却突然说:“多克·希尔?”

“什么?”多克·希尔歪了歪头,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疑惑。

杜尔米望向他,又一次问:“你的名字是?”

“多克·希尔。”他回答。

杜尔米说:“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对话就是这样的,对吗?”

他问他的名字,他回答多克·希尔。

……但是不对。有哪里不对。

杜尔米又问:“你说你的父母是从波尔普恩去往西岛的。那你是雾兰人?谢兰人?兰介人?”

多克·希尔迟疑地说:“我是雾兰人。”

“……可雾兰人的名字不是你这样的。”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保持着一种充足的耐心,“比如说……呃、塔西娅女士。塔西娅,这是她的名字,同时她不会将自己的姓告诉别人,因为她是出生在波尔普恩的雾兰人。

“如果是很久以前,那么她应该叫做塔西娅·多克希尔。如果是如今,倘若波尔普恩真的成了神殿,或者布卢默成了神殿,那么她就是塔西娅·波尔普恩或者塔西娅·布卢默……哦,原谅我,塔西娅女士,我只是拿您举个例子。

“只是因为波尔普恩与布卢默都没有成为新的神殿,所以这里的人都不会拥有姓氏。你明白了吗,多克·希尔,我亲爱的领民?你的名字很不对劲。”

多克·希尔的表情逐步归于一片空白。

杜尔米斟酌着表情,不想刺激这个——一直以来都表现得非常正常的——领民。他说:“你还记得你父母的名字与姓氏吗?”

多克·希尔沉默着。一时之间,他想到了很久以前他与这位【白日梦】先生在西岛时候的对话。

当时,他意识到,人们会将不合常理、不同寻常的事情看做是一场从未发生、又永远不可能发生的白日梦。当时他以为那指的是自己的死亡与复活,指的是眼前这位【白日梦】先生。

可如今他才发现,类似的白日梦早已经出现在他的生活之中了。

……父母的名字?父母的名字……父母的、名字与……姓氏……

“我不知道……”他含糊地说,“我只是……”

“你真的是西岛的那位多克·希尔医生吗?”杜尔米突兀地问,“你说你死在动物的袭击之下……你不是死在那场献祭之中。而事实是谁也不知道西岛的那个多克·希尔究竟是怎么死的,他只是死在树林之中。这已经成了一桩迷案。

“但结果是,你现在是多克·希尔;或者说,你成为了多克·希尔,就像是两缕幽魂成为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就像是阿切尔·英尼斯成为了朱利安·邓莫尔。”

他近乎笃定地说。现在回过头来研究这些细节,杜尔米已经熟门熟路了。

换个角度来说,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顶着“多克·希尔”这个名字的人,会跟多克希尔毫无关系。这可是真正拥有神秘力量的世界,来自波尔普恩的夫妻敢给自己的孩子取这种名字吗?

杜尔米瞧了瞧多克·希尔那种迷茫的眼神,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突然换了一种轻快的语气说:“好啦好啦,别吓坏了,你就是你。但如果真是我猜测的那样,那你以后可别去找现实里的那个多克·希尔了。别把人家吓坏啦!”

多克·希尔:“……”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在一旁说出了最诚实的话:“明明是您一直在吓唬他吧,【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就朝着船长露出一个狡猾的笑。

接着,他取出了自己的地图,是最早那一张信纸地图。那上头还留有他亲自写的“多克·希尔”这个名字,因为他个人的书写习惯,所以写成了“多克·希尔.”这样的情况。

“这一个点儿倒是留得很对。”杜尔米嘀咕着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不对,我肯定没猜错!”

他不假思索地往后头添上了“多克希尔”这个词。

然后他抬头望望自己的领民。应该说,在场所有人都望向了那一位领民,而多克·希尔仍旧站在那儿,毫无变化,目光从迷茫至了悟,大约也只花了一秒钟的时间。

他朝着所有人笑了笑,仍旧是那种内敛、迟钝、温吞的笑容。他说:“【白日梦】先生,您说得对。我还是我。”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

这就是他。

……杜尔米心想,他之前说过什么来着?多克·希尔的名字最短?

现在好了,这名字反而成了最长也最饶舌的那一个!

第237章 多克希尔

最初的多克希尔人已经死了。

又或者说,最后的?

杜尔米漫步在夜色之中的波尔普恩,兀自冥思苦想。

外域之中的波尔普恩有一种荒僻清冷的氛围,只要忽略脚下与远处无数血肉模糊、能让人失声尖叫的场景,那也能说这是一座梦幻美丽的城市。

不过杜尔米已经见惯了。他能面不改色地踩上去,甚至还能饶有兴致地品评一下脚感。

偶尔,他会产生这样一个念头:既然别人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那么在别人眼里,他如此郑重其事,在经过了万分挣扎与万分郑重的思考过后,终于能够坦然面对的这番心理活动——全都是一个疯子的自说自话。

说实话,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这种“自己是个疯子”的想法了。

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简直疯到没救了;等他到了利文斯通、到了森罗海,他开始发觉——哈,原来这个世界也疯得没救了;等到了波尔普恩,他不可思议地意识到,自己反而成了清醒理智的那一个。

白日梦认清自己是一场白日梦,所以才能如此明悟。世界是虚幻的是破碎的是疯狂的是绚烂的,世界是真切的是坚实的是理性的是寂静的。

他时常感到自己的生活被切割成两半。不过世界也不一样分为真理侧与神秘侧吗?世界之广大足以容纳任何,世界之切实足以应对一切。

于是他抛却这些问题,在这座寂静又绚烂的城市之中游荡。

多克希尔、波尔普恩、布卢默,也不过是这座城市之中的一批过客。过往无数年,这座城市都屹立在悬崖之巅,静默地遥望森罗海,又或者回首望向雾兰大陆。

人类在祂的眼中也不过是一粒草籽,生长在这里或生长在那里,并不比一棵树的成长更让祂费心。

人们只是用不同的名字命名了祂,却未必能真的改变祂。

人们在这里盖起了石头房子,后来又建起了矿场、港口……一座城市。经年以后,人们会说这里曾经用过什么什么名字、曾经居住过这个人或者那个人……他们都在形容同一个地方,在不同的时光之中。

现在,这里是波尔普恩。波尔普恩用残酷的手段杀死了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最后的亡魂不甘地徘徊在时光最杳无人烟的缝隙之中,等待着永无可能的复苏与醒来。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是赫米什的故事?杜尔米突发奇想。

赫米什十二世王也是如此沉眠于海底的废墟、世界的尽头,随后因为一只梦境生物的诞生而迎来了一线生机。但那也仅仅只是一丝一缕。他的帝皇之路在第三神历的时候就已经失败了。

这个世界沉眠着如此众多的来自过往的幽魂,他们或是不为人知、或是名动一时,可他们终究栖息与隐没在混沌无声的黑暗之中,与过去、与未来,都毫不相干。

而多克希尔是更不幸的、也是更幸运的。不幸之处在于,祂死得更彻底;幸运之处在于,祂等来了【白日梦】先生。

一个——至少比遭遇赫米什时候更了解自己的力量的——【白日梦】先生。

现在,他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杜尔米站在了多克希尔的血色墓碑之前。

难以想象,这样的墓碑也仍旧是活着的。这座城市,这座昔日名叫多克希尔的城市,这片昔日名叫多克希尔的土地与人群,哪怕只剩下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他们也仍旧以多克希尔的名字活了下来。

“……是因为我,对吗?”杜尔米轻声问,“是因为我刚巧复活了多克·希尔。”

那些真正来自多克希尔神殿的人都已经死了。波尔普恩家族屠戮了全部的多克希尔人——蓝眼睛的。因为这是最显著的特征。

所以,一些不是蓝眼睛的多克希尔人,侥幸从第一次屠杀之中活了下来。

当然,在波尔普恩家族统治了多克希尔、并且将这座城市改名为波尔普恩之后,他们也还是难逃一死,因为波尔普恩家族有耐心用更细致的办法来剔除这些多克希尔的血脉。

只是这中间还是有一个时间差。

第一批蓝眼睛的多克希尔人死得差不多了的时候,那些不是蓝眼睛的多克希尔人就开始自求出路。

“……我猜他们绝大多数选择了换一个神殿生活。他们抵抗不了波尔普恩的力量,而且,本来他们就不是蓝眼睛,或许在多克希尔也饱受欺凌、不被重视,甚至于,他们说不定会憎恨多克希尔。”

但也有一些——留了下来。他们未必留在了多克希尔,但他们将多克希尔留在了自己心里。

布卢默家族可能就是跟这样的多克希尔人通婚的。西岛那名棕色眼睛的多克·希尔医生,其先祖恐怕也是这样的一批人。

在奥尔德斯治世漫长又短暂的三百年里,多克希尔正是凭借这一点才勉强留存了一点声息。

“但要快要没了、快要结束了。”杜尔米猜测,“因为布卢默家族取代了波尔普恩家族。”

这件事情是否意味着,多克希尔成功复仇了呢?

……不,恐怕不是。

无论布卢默家族是如何想的,对外他们仍旧使用着布卢默这个名字,而不是多克希尔;意识到布卢默家族拥有多克希尔血脉的人就更是少数,这几乎是一个秘密,不为人知的那种。

这意味着昔日成功者的失败,而不是昔日失败者的成功;这只是又一次新的成功。

这可能跟多克希尔有关,也可能跟多克希尔无关。那些仍旧铭记多克希尔的人,会失望地发现他们的姓名逐渐失落在历史绵长的脚步之中,多克希尔成了波尔普恩,波尔普恩家族换成布卢默家族——一切都变了。

再过多少年,人们甚至会彻底遗忘多克希尔这个名字。

以如今波尔普恩的情况,多克希尔还能重新夺回这座城市吗?或许能,但人们认同的也不会是多克希尔神殿、不会是三百年前的那个多克希尔,而只是现在这座悬崖岩石之城。对一些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对另外一些人来说,这远远不够。

……奥尔德斯治世是不能倒退重来的,但时光却可以。杜尔米产生了一个新奇的念头。他想,在“那个改变”发生之后,波尔普恩、不、多克希尔,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念头加剧了他心中的那种矛盾与混乱,因而令他发笑。

他笑着倚在多克希尔的血色墓碑旁边,也没管自己衣服上因此而沾染的血迹。他想外域会帮他清理干净的;也许,这一切的血肉、尸骨,也不过是他的幻觉与错觉。

他说:“你看,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混乱。时光既定格了你,也定格了其他所有城市;既定格了你的死亡,也定格了其余一切生灵的死亡。”

或许……

或许多克希尔已经慢慢死了。

祂不是死在波尔普恩的屠杀之中,不是死在波尔普恩的征服之中。祂死在多克希尔人逐渐逐渐的遗忘之中。

穷尽这世界一切的层域,人们都逐渐找不到多克希尔的踪迹了。

一年又一年,多克希尔的死就越来越明显。

这样一座城市、这样一座空之神殿,祂却不是死在天空,而是死在泥土掩埋的无数人类的记忆之中,随着一具具棺材、一座座坟墓的安息,而一同安息。

最后,祂可能都退守至西岛了,因为西岛还有多克希尔人的血脉残存,还留有多克希尔的少许层域,还能给予祂可怜的少许的容身之地。

祂的灵魂会飘荡在西岛无穷无尽的死者之中,与他们一同在时光的缝隙之中苟延残喘。

无人知晓他们的死,也无人知晓祂的死。一个人与一座城市,在死亡面前也同样如一。微面者与巨面者,他们的灵魂都只能飘荡在自己的墓碑之上,无望地等待一个无法抵达的出路。

……于是他们等到了【白日梦】先生的抵达。

杜尔米又笑着、语气轻快地说:“其实那时候我还没明白你们是怎么一回事。”

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尽管发生过,但因为时光的信徒的光临,所以无人关注这一切的发生。即便如此,时光也仍旧会记录下世间一切残留的痕迹。

这是西岛发生的事情。这是西岛那些徘徊不去的灵魂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