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既然如此,他当然可以意气风发、当然可以傲视群雄,当然可以理所应当地说,他就是要这么做,怎么,你不同意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竟然笑了起来。他饶有兴致地说:“其实我喜欢这种情况,您知道的,我总是十分好奇。我总得找个什么地方散发自己的好奇心。既然世界充满了麻烦,那么我一定会一头栽进去,而不是敬而远之。”
“我能想象。”脑子先生评价说,“比如您就一头栽进神性种子这个麻烦里面了。”
杜尔米竟然一时间有些语塞,最后他振振有词地说:“神性种子的情况可不一样,那是为了帝皇之路的进阶!”
“这时候您又想起来帝皇之路的进阶啦?”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好像您不是个巨面者似的。”
他本来就不是。杜尔米暗想。他只是……总之都是外域的错!
脑子先生又说:“时间不早了,假使您同意的话——我该回去睡觉了?”
杜尔米不禁哀叹一声,想到自己永远失去的睡眠。他睡不着,就好像他死不了一样。
于是他说:“等一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您这话让我想到了拖堂的老师。当然了,这儿是拖堂的学生。”脑子先生语带戏谑,“好吧,您问吧。我还能捂住您的嘴不成?”
杜尔米的确表现得像是个学生。某种意义上,脑子先生——海沃德·诺伊斯,也一直是杜尔米在神秘学领域的老师。
杜尔米就问:“之前我们提到过永望的五神。时光锚定了历史,海洋成为了镜子,梦境变成了钥匙,星星化作了群星,死亡拥有了新生……”
“的确。”
“我之前想不明白【星群】,但我现在突然又想不明白【死昼】了。”
这个问题其实来自莱拉女士所说的“【死昼】那个疯子”这样的话。
杜尔米不太明白,为什么【死昼】会是个疯子?再仔细一想,对啊,为什么死亡会拥有新生呢?那不是否定了祂自身的力量吗?
“什么是‘昼’?”杜尔米问,他停了一下,又说,“当然,要是不适合在这时候告诉我,那也没什么关系。”
他果真是成长了,甚至还懂得体贴地补充上这一句了。
不过这个问题的确是脑子先生能够解答的,因为这件事情不算彻底的无人知晓。确切来说,这毕竟是【死昼】……没人关心【死昼】,甚至没人知道祂的正神教会是什么。因此,一些事情反而传得到处都是了。
脑子先生就说:“【白昼】,您仔细想想这是什么。”
“……太阳的升起?”杜尔米只能想到这个,他迟疑地说。
“没错。”脑子先生说,“但只靠【太阳】是不够的。”
杜尔米洗耳恭听。
“每一天,大地都会迎接太阳照亮世间的第一缕晨曦,那象征着白昼的抵达、光阴的轮转、生灵的复苏、夜晚的救赎。”脑子先生简单描述了一下,“……更多的就不必提了,您应该能想明白。”
杜尔米十分震惊。
他震惊的地方有好几个。
第一是,竟然是【大地】?
这么说,这份力量同样来自那恒初的四神之一,正如【星群】继承了【隐秘】的力量……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好像在某一个时刻,恒初的四神齐齐死去,只留下祂们的力量溢散于世。
而且,既然【死昼】获取了【大地】的力量,那如今的【大地】怎么成了【海镜】的副神?难道【海镜】不仅仅跟【星群】抢“群”的力量,还跟【死昼】抢“昼”的力量?
……再仔细一想,海平面也可以像地平面一样迎接白昼的黎明啊!海洋确实可以顺理成章地得到这份力量。
这么说来,【死昼】跟【海镜】的关系能好到哪里去?说不定祂们还有仇呢。
第二是,这事儿竟然还跟【太阳】有关?
是【太阳】与【大地】的层域交汇诞生了【白昼】的力量——是这样吧,他没理解错吧?那这份力量更理所应当的去处不就是【太阳】那儿吗?【死昼】是抢走了本应属于【太阳】的力量?
的确,【白昼】确实很符合【太阳】的力量范畴。难不成【太阳】跟【死昼】也有仇吗?!
第三是,“光阴的轮转”?【时历】?
他的确没想到【白昼】说不定还跟【时历】有关,但那是一日一夜无限轮转的时光,所以确实牵扯到了【时历】的力量——但【时历】总不可能跟【死昼】有仇吧?
这样一算,仅仅在正神之中,【死昼】的对头也得有三位。难道这位死亡的神明竟会举世皆敌吗?这好像也没错,因为神也不想死,就好像神也不想自己的时光成为【时历】的囊中之物。
所以【死昼】也是被所有神一同排挤的存在吗?!
杜尔米简直可以说是瞠目结舌了。
神啊,你们这群神未免有点——神奇!
第229章 生来如此
杜尔米真的准备搬去外婆那里住的时候,米德丽德却病倒了。
或许是天气乍暖还寒所以受了凉,或许是前不久从弗尼瓦尔赶来波尔普恩过于奔波,或许是过去几年里她一直郁结于心、闷闷不乐……总之,这场病来势汹汹,连医生们都愁容满面。
杜尔米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每天晚上就在外婆这里守株待兔,看看自己能不能做点什么,起码让外婆摆脱这场病痛。他甚至情愿自己瞧见米德丽德的亡魂或者骷髅,但外域只给他瞧那栋将要坍塌的老房子。他简直要被外域气死!
杜尔米天天来探望与照顾米德丽德,后来就干脆随便找了间客房住下来——哈,甚至还是外域帮他选的床呢,他是不是还得谢谢外域?
又过了几天之后,米德丽德终于好了起来,杜尔米也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的确接受了米德丽德的年迈与苍老、接受了人有生老病死这一现实,但死亡从来不是下定决心就能坦荡面对的事情,尤其是亲人的死亡。
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旦生病,总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恢复与休养。于是医生还是天天上门来查看米德丽德的情况,他们来自不同的诊所、不同的医疗派别,甚至偶尔还会彼此争论两句。
杜尔米这几日围观他们治病救人,时而胆战心惊,时而困惑不解。
这年头医生治病并没有什么章法可言,承袭了不同体系的医师有着各自的法门。根本派与症候派的矛盾自不必说,其派别内部也有着十分复杂的争论对立。
草药学专家们喜欢给病人们准备一些特别的植物;矿物学专家们觉得特殊的矿石就能影响人类的身体。还有一些医师走的炼金术的路子,甚至能搓一些奇奇怪怪泛着金属光泽的小丸子让人服下——说真的,起码草药看起来还算是可食用的吧?
至于什么放血疗法、敲骨疗法、开颅疗法,甚至一些听起来就很神秘学的仪式疗法……虽然医师们与西摩森·弗尼瓦尔说的时候十分头头是道、信誓旦旦,但西摩森显然不置可否。
而且西摩森自己就是神秘侧的大人物,杜尔米怀疑他知道的东西可能比医师更多。
一位医师甚至开始跟西摩森聊到炼金术中的四元素理论。火、土、气、水这四大初始元素,在炼金术中是传统理论之一,但放到医学领域就完完全全是新东西了。
部分兼修了医术与炼金术的医师们认为,人体也完全符合这四大元素的定义,因此人体出了问题可能就跟这四大元素不够“协调”、不够“平衡”有关,就需要根据元素紊乱的情况来进行调整与修习。
甚至连多克·希尔都来了一趟,大概是已经在那家诊所当了见习医师,所以跟来瞧瞧。他有点惊讶杜尔米也在这儿,但还是很快投身于医学理论的争执,并且非常坚定地追随着症候派的脚步。
杜尔米听了感觉既敬畏又疑惑,也不知道这到底对不对。但考虑到这个世界真有神秘学,那应该还是有点道理的。
只不过到了最后,杜尔米已经搞不清米德丽德究竟是生了一场不明原因的大病,还是单纯染了风寒。
他嘀嘀咕咕跟米德丽德这么说的时候,米德丽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靠坐在床头,轻声说:“杜尔米,你是不是吓坏了?”
米德丽德病得最重的时候,整个人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神态虚弱。杜尔米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毕竟——这可能有点不好听,但他父母死去的时候,并非是这样病重的情况。他们的死亡是突发意外,而病痛是漫长的折磨。
杜尔米不禁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伸手握住米德丽德微凉的手,不禁说:“外婆,快好起来吧。”
米德丽德带着一点轻微的悲伤,温柔地瞧着杜尔米。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杜尔米的手背,然后说她想睡一会儿。杜尔米又陪了她一会儿,然后离开了房间。
他在客厅找到了西摩森,就坐到了沙发上,闷闷不乐地跟小舅舅说:“外婆睡着了。”
客厅的窗户开着,初春轻柔的风顺着缝隙吹了进来,带着一丝寒意与更多的暖意。这种静谧的氛围让杜尔米慢慢冷静下来。他本来想跟西摩森聊聊米德丽德的病情,但这个时候他发觉,这件事情好像也没什么可聊的。
这就像是一缕风,该来的时候终究会来。他们都心知肚明。况且米德丽德还固执地拒绝任何来自神秘侧的帮助。
越聊,就越是感到无力与沉重。死亡的怀抱会是温暖与安心的吗?杜尔米只能如此指望。
最后,他说:“小舅舅,能聊聊神殿的事情吗?”
他迫切地想找个话题,起码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西摩森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起来像是在出神地思考着什么。他瞥了杜尔米一眼,然后说:“神殿的什么?”
杜尔米也不知道,他随便地找了个切入点:“神殿分为神圣事务与世俗事务吗?”
“……确切来说,神殿就是神圣事务的那部分。”西摩森摇了摇头,“最初的神殿就是人类理解之中的部落族群,不同的部落有着不同神圣崇拜与祭祀,部落的长老最早接触到神秘侧的力量,并且掌握了这种力量。
“比如弗尼瓦尔,你可以说这是弗尼瓦尔神殿,也可以说这是弗尼瓦尔部落。后来人们才用了神殿这个词。谢兰人总是不理解神殿为什么能统治一个区域,总觉得统治凡俗世界的应该是国家、皇帝、领主,但神殿原本就是部族的聚集地。”
听到这里,杜尔米还真的来了点兴趣。他说:“不同的神圣崇拜?这算是信仰吗?”
“如果你说的是太阳教廷定义之中的那种信仰,那么,不是。”西摩森很干脆地否定,“我不知道你父母有没有告诉过你,原始的信仰崇拜与现在的信仰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杜尔米挠了挠脸颊。
“看来没有。”西摩森平静地说。
“……他们确实没有。”杜尔米有点不甘心地辩驳说,“那你告诉我不一样吗?你还是我的小舅舅呢!”
这话不知道为什么让西摩森扯了扯嘴角。那几乎是个笑容了。不过那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西摩森就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表情。
西摩森转而说:“你觉得太阳教廷信仰的太阳,和那位神明【太阳】,是一回事吗?”
杜尔米很想说这应该是一回事,毕竟那都指向了同一个“太阳”。可他一旦想到人人崇拜的【太阳】,竟然是个毫无时间观念连正神开会都要迟到早退的神……他很难违心地说那就是人们崇拜的那个完美的神。
从这一点来说,像杜尔米这样知晓内情的存在,是离信仰最遥远的。信仰需要一点距离与陌生,与不可亵渎。
“如今的信仰是偶像崇拜。他们信仰的不是实际存在的神,而是他们自己在心中塑造的偶。”
杜尔米没想到西摩森会说的这么直接。或许雾兰人生来就拥有这种不够敬畏的本性?
“你瞧太阳教廷是在信仰什么?他们宣扬【太阳】的光辉、真理、力量,但信徒每一日接触的都不是神,都是教廷的教长,还有他们的教堂。教长决定了信徒能够信仰什么,并且始终是教长在进行传教,日复一日地重述他们的教义。”
说到这里,西摩森停顿并且嗤笑了一声,他问:“假使真的存在某种信仰,那么你觉得这些信徒究竟是在信仰【太阳】,还是在信仰教长?”
杜尔米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西摩森也并不意外,私心里说,他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为难杜尔米了。杜尔米才十九岁,也没接触过任何相关的理论,想必从来也没思考过这种问题。
对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来说,世界从他生来便是如此。
“是因为世界真的存在着一个【太阳】,所以太阳教廷才能始终屹立不倒。”西摩森语气沉沉,“如果他们信仰的神不是真正的神,那么千百年来这位神早就拥有不同的面目了。”
他没有说的是,如今的宗教将神推上神坛,也就意味着传统的、原始的自然崇拜彻底失守。
西摩森有一个奇怪的私心。他想要将神殿的名字改了。他不是说更改弗尼瓦尔,而是更改“神殿”。
对于原本的雾兰人来说,神殿的“神”只是某种复杂的、高于人类的特殊产物,像是灵魂、宇宙、大自然之类的存在,是某种概念意义上的聚合体。
但是在谢兰人出现之后,谢兰的神却摧枯拉朽一般摧毁了雾兰的“神”。谢兰的神是可触碰、可知晓的存在,是真真正正的神明。那么,雾兰的“神”究竟是什么呢?
这种自我怀疑彻底地摧毁了雾兰人的精神家园,而这种精神世界的溃败是比任何实际的领土离散更加可怕的。现在谢兰与雾兰还在僵持之中,可是很快,随着越来越多的雾兰人投入对于谢兰神的信仰,迟早有一天,雾兰也会成为谢兰。
西摩森认为,或许他们没法直接对抗谢兰神的力量,但至少将雾兰神殿的说法改了,不必与谢兰在“神”的定义上较劲,更不必让普通的雾兰人纠结什么神不神的东西——这是一个相对折中的选择。
况且,这两块大陆的“神”本就是截然不同的存在。雾兰的神殿完全可以改回部族的名头,血缘、村落、聚集地,这才是雾兰的神殿最早的起源。
但神殿的先知并不同意。西摩森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但他不是先知,他只能遵守别人定下的规则。
……但偶尔,西摩森也能想明白。
神殿有其自身的高傲之处。在雾兰神殿看来,谢兰神明——尤其是太阳教廷这种混杂着宗教信仰的做法——根本是不知所谓、自取其辱,无论是在神那边还是在人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