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221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所以,别喝过夜的水,或许那里面已经不再是水了;或许世界也已经换了一个治世、而你却一无所知。”

杜尔米沉默着。

“你会发现死去的人重又活了过来,又或者活过的人从未出现。你会发现你换了一个学校上学、换了一批陌生面孔的同学。你会发现城市的面貌好像变了,这家面包房成了一家成衣店,又或者那家报社换了一个名头。

“最关键的是,你不会知道这些‘知道’。你会以为你的人生从始至终都是如此。偶尔夜深梦回的时候,你梦到另外一种人生、或者人生的另外一副模样。你醒过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轻松地说:原来只是一个梦啊。

“……你不会知道。你不会知道你的确拥有另外一个人生。只是你像一片飘零的树叶,离开了你所在的树干。或许你就这么飘零到了地上,或许你换了另外一根枝干重新活下去。

“你只剩下一点儿模模糊糊的记忆与灵感——模糊,也永无清晰的可能。”

杜尔米认真地说:“听起来有点绝望。”

“但这不会带来更多的问题。”脑子先生的语气反而轻松起来,“微面者总会一无所知地活下去,从来如此。而巨面者……巨面者或许知道,但无法干涉更多。因为这是【时历】的道路。”

“……微面者永远无法知道吗?”

“那是微面者。您以为呢?”

杜尔米略微语塞。他有点困扰,主要原因在于他没想过这种事情。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又不能说他十分惊讶于这件事情的发生。他觉得最令人不可思议的就是——为什么人们会习惯这种力量,而不是反抗这种力量?

他承认他也习惯了外域的存在,但他仍旧想摆脱外域的存在;比如说,至少能让他好好吃一顿晚饭,对吗?

可人们——即便是脑子先生——好像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世界,顶多嘱咐自己的孩子别喝过夜的水。他们没思考过,这样一条规则的出现是因为什么吗?

杜尔米隐约觉得这样的想法十分熟悉。然后他意识到,在西岛的时候、在面对西岛的死亡的时候,他也这么想过。他当时也在想,为什么人人都很平静、都在继续自己的生活,好像明天一觉醒来,一切都恢复原样。

现在他明白了,因为的确如此。在西岛,死亡发生了、又没发生;对于整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的人们而言,即便换了一个治世,他们的人生也还是要继续进行下去。

……可是,只是这样吗?他有点困扰。

只是如此吗?因为人生仍旧进行,所以一切就相安无事吗?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人们是情愿成为一棵树,还是成为一片树叶。或许事情的残酷之处在于,人们甚至没有选择的权力。

譬如杜尔米自己,他大可以得意洋洋地说自己是【白日梦】先生,他当然不会改变。他起码是世界承认的巨面者。可对于更多的人而言——他们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巨面者。

“【时历】的道路。”他低声说。

现在,他有点明白,为什么莱拉女士会说,【时历】是将一切都搞乱的罪魁祸首。

时光锚定了历史,又将历史的力量赐予了自己的信徒。人类是这样一种又好又坏的生物,于是他们在得到了这样一份力量之后,就选择了一拥而上,将世界的历史变得如此混乱、如此疯狂。

如今,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知情者们发现他们过往的一切、现在的一切、乃至于未来的一切,全都不确定了起来。

“……其实我一直有一种猜测。”

“什么?”

脑子先生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说:“我们都知道,上一个确切存在的历史阶段,是法涅斯王朝。更往前,除却神明相关的一些事情,另外的历史就得追溯到神话的时代了。这中间起码空缺了几百几千年,对吧?”

“的确如此。”杜尔米想了想,又补充说,“但不是还有神历吗?那也算是历史吧?”

“但神历说的是神,而不是人。微面者与巨面者向来是不同的。”脑子先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平静的冷漠,“我在想,或许神历之中的人,仍旧不确定。”

“……什么?”杜尔米没听懂。

脑子先生一哂,他说得明白了一点:“从古老的神话到法涅斯王朝,这中间的确有一些人们能够确定的部分,比如首皇。但更多的都是人们不确定的部分,历史学家都搞不清楚那段历史,最后他们都一股脑儿去研究法涅斯王朝了。

“所以,或许,法涅斯王朝只是锚定了这段历史迷雾的结局——安德烈·法涅斯终将成为【帝皇】,但在此之前,一切的历史仍旧是不确定的、仍旧是如今的我们一无所知的。

“学者们都以为,这只是因为我们的考古技术还没有进展到那一步。但我总是在想,既然时光从来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模样,如今的我们甚至会遇上治世的变更,那么对于过去的他们或者未来的他们,那种‘改变’会不会也同样在发生呢?

“是因为这样的改变仍旧在发生、仍旧没有决出一个胜负,所以我们才无从知晓最终的结果、无法得知那段时光的历史。

“或许法涅斯王朝之前的人们,他们仍旧在不停更换着他们的治世、他们的枝干、他们的历史,然后在一无所知的情况,走向他们命中注定的结局:法涅斯。”

杜尔米一瞬间怔住了。

“这是一条道路。”脑子先生说,“可人们行在不同的道路之上。如何汇合?”

第228章 囊中之物

一瞬间,杜尔米的反应的确是“麻烦大了”。

但下一秒,他又想到莱拉女士说过的话。她说“【时历】是罪魁祸首”,但如果麻烦仅仅局限在【时历】那儿,那这位神明自己就能解决——祂完全可以锚定一条更为坚实可靠的历史道路——何必要其他正神一同烦恼呢?

正神们遭遇的问题是更为复杂、更为混乱的麻烦。杜尔米小心翼翼地想。换句话说,他很有自知之明,他(目前来说)肯定帮不上忙。

于是他重新将目光放回“历史”这个话题,心态却诡异地冷静下来。

一方面,现在的局面的确很混乱,他们面对的是来自时光的无理审视与肆意挑剔,就像是花匠修剪一朵花;但是另外一方面,那并非时光本身,而只是人类对于这份力量的争夺与争执,本质上,这个麻烦还是来自于人类。

对于任何一个生活在时光之中的人类而言,他们的生活仍旧在继续;起码以其自身的生活轨迹来说,他们的人生从未被打断。

正如脑子先生说的那样,微面者是一无所知的,他们始终无知地存活着。譬如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难道人类没有完整地活过去吗?

只是他们如今身处第三百零一年的节点,于是产生了一种生活将要被硬生生截断的感觉。可对于往前那三百年的人类来说,他们还是完整地度过了;只是将要被取代了。

更早之前的人类同样如此。他们只是在无知之中陷入沉眠,然后等不来一个新的、清醒的白日,就好像是永远深藏于帷幕背后的演员,无法再次登上属于自己的舞台;他们只是去不了新世界、他们仍徘徊在旧世界。

以人类的视野而言,他们的生活已经足够令他们自己感到满意。人们能知道自己生活的这座城市里的每一条新闻吗?更别提城市之外的广袤世界了。他们原本也不曾知晓。

难道他们竟会——竟能——关注到他人的层域、乃至于整个世界的层域吗?他们甚至不必如此,仅在自己的层域就能活下去了。

只是从更高的层面来俯瞰的话,杜尔米会感到一丝动摇与不安。在他望见西岛无穷无尽的、逡巡在时光缝隙之中的亡魂的时候,这种感觉也曾出现在他的心中。

……可一旦人类抵达更高的层面,他们还真的会在意自己曾经的生活吗?

杜尔米是头一回询问自己这个问题。

此前,他从前从未意识到这一点,反而是在西岛的事情发生之后、在他抵达雾兰并逐渐意识到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之后,他才愈发察觉到自己的天真与无知。

或许是他自己,因为不合时宜地在十五岁那一年同时得知父母的死讯与外域的抵达,所以他的生命就此定格在那一年。

或许是因为他失去了生命前十五年的平静生活,所以才以为这样的“生活”对于其他人来说同样宝贵,却忘了有些人向来能理直气壮地践踏他人的生命。

或许是因为世界以一个不可思议、匪夷所思的模样呈现在他面前,所以他才能够始终用另外一种视角去审视这个世界,却不会以为这样的画面有多稀奇;他甚至都看腻了。

对于更多的人来说,他们无法打破世界的这张假面,而那才是他们的生活。

或许是他不像是个人类,而并非人类不像是人类。

“……【白日梦】先生?”

其实海沃德已经习惯了【白日梦】先生时不时地走神与沉思。

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从出现的时候开始,就好似始终沉浸在一片不为人知的层域之中,还有他那深如泥淖一般的思绪之中。

偶尔,即便是海沃德,他也说不清楚【白日梦】先生究竟在想什么、究竟在思考什么。更偶尔,他会觉得【白日梦】先生身上萦绕着一种——不太符合他的面孔与性情的——忧伤与愁绪,以及孤独。

恐怕他不理解这个世界。恐怕这个世界也不理解他。

“我走神了,脑子先生。”杜尔米说,“我只是在想……对于微面者和巨面者来说,他们的生命是截然不同的。”

微面者微小、渺茫、平庸、静谧。巨面者巨大、宏伟、非凡、明朗。

他们徜徉在他们各自的生命之中。如果他们能够相互理解,那一定是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还不够遥远、他们之间的区别还不够庞大。

“您说得对。”脑子先生说,“所以您可千万别让神性种子落到其他巨面者的手里。我想您还是比较像个人类的,起码在巨面者之中。”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突然响亮地笑了起来。

他的确觉得好笑,因为在他们谈及时光、谈及历史的时候,神性种子这样的存在就好像消融在了繁复无穷的故事之中,似乎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可与此同时,在这个夜晚、在这片沙滩之外,人们却仍旧疯了一般地追寻着神性种子,或者一粒金子,而没想到他们的生命将要戛然而止了。

“我们所有人,都只是身处枝干顶端的一片树叶,而不会知晓这棵巨树的真实模样。”杜尔米突兀地说。

“……所以?”

“可如今我们已经知晓了。”

脑子先生微怔。

“我不认为我会善罢甘休。”杜尔米平静地说,“就像你说的那样,死了的人或许活了过来、活过的人或许从未存在。我不会接受这种事情。既然知晓了,那么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比如他的父母。他耗费了漫长的时光,去接受他们的死亡。

可是有朝一日他们突然又活了过来,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死过,他们的死亡就像是没发生过一样;又或者他们的确死了,只不过是因为他们从来没出现过,而不是因为有人想要杀死他们——这种事情简直令人作呕。

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以虚假的历史去抹消真实,他无法承认。

“……当然,如今我知道的还是太少了。”杜尔米又若有所思,“在一切已成定局之前,我会尽己所能。”

脑子先生怔了片刻,然后低低地笑着说:“这话从您的口中说出来,我简直不敢置信。”

“什么?”杜尔米不满地瞪着他,“为什么?”

“我以为您会一拍脑袋,然后稀里糊涂地说,‘什么?我根本搞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或者类似‘我听不懂’这样的话。可您居然是在宣告您不会接受这样的现状。”脑子先生笑叹着说,“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杜尔米:“……”

他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嘲笑了。

“但我可不是在嘲笑您。”脑子先生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杜尔米的想法,“我的意思是……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您要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并非【时历】的本意,起码祂没有主动去创造不同的治世。

“这是无数个踏上【时历】道路的人类共同营造的局面,就好像那些涌入波尔普恩的矿场想要挖掘金矿的人类。可以说他们利欲熏心,可以说他们只是为了生活……可是,结果就是如此。

“结果就是,一粒金子在无数人手中传来传去、抢来抢去,得不出一个最终的结果。即便真的到了一个人手中,其余人又要一起反悔,又要想尽办法、用尽手段去争抢。

“只不过,他们不是争夺钱财,而是在争夺时光,所以整件事情听起来甚至有点浪漫。”

很明显,这话是基于“【白日梦】先生是一位圣名阶段的巨面者”这个前提而讲出来的。

因此,脑子先生并没有说杜尔米的想法异想天开——考虑到他正是【白日梦】先生,那么异想天开才是正常的情况——但那的确很难,因为那不完全是对抗神明,而是对抗人类,甚至是同时对抗人类与神明。

杜尔米耐心地听着,然后耸了耸肩,很随性地说:“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也没想好怎么去做。假如这是一条漫长的航路,那么我才刚刚启航呢。”

脑子先生无言以对。

杜尔米又笑着说:“再说了,只是从您的态度也能看出来,我并不是对抗所有,对吗?一定会有人——甚至神——也不喜欢现在这样一个局面,也选择加入我的阵营。”

历史只是这众多麻烦的一部分而已。

再举个例子,人们只是普普通通地照个镜子,就有概率收获一个奇异的影子,或者与什么东西合二为一;那些想要这个的人类自不必说,那些不想要的人类(乃至于神,比如那位倒霉的【太阳】)又找谁说理去呢?

还有那些掌握了【钥匙】的力量就在梦境中乱窜的家伙们,连【白日梦】先生的名声都被他们搞坏了!

杜尔米能够确定的是,【帝皇】安德烈·法涅斯,那个冷笑话大师埃默森——绝对是站在他这边的,不然他当初建立政务署是要做什么?

甚至正神们都在头疼地应对某些麻烦。这麻烦就一定与杜尔米正在思考的问题无关吗?

而且,杜尔米观察了不少人,也遇到过不少神。他同时还能确定的一点是,外域是绝无仅有、仅仅出现在他的身旁的一样东西。他甚至能望见世界的真实,那么“他”一定是特殊的,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特殊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