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179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在森罗海上航行也将近一年了,杜尔米也听闻了不少关于永世雾墙的事情。如果世界是圆滚滚的形状,那么永世雾墙便是将这个世界一切两半,任何试图跨越永世雾墙,或者寻找永世雾墙尽头的行为,最终都会无功而返。

“……如果是个圆球,那就能理解了。”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这更像是一个倒扣在桌上的碗。”

他的右手捏住那张纸,将其放在桌上,但左手的手势并没有变化,而是随着纸张一同轻轻放置在桌上。这样一来,由于纸张本身大于手指的笼罩范围,所以手指内部的区域就像是被困在了这一方一隅之中。

他盯着这幅画面,想到小说家的小说里,人们试图钻孔、试图钻到世界的另外一边的行径,突然感到一丝寒意。

那是更古老的时代,是吗?

那是更古老、更漫长的岁月,彼时人们还未曾对永世雾墙感到绝望,还以为自己能够跨越永世雾墙的禁锢。他们发觉世界是圆球的形状,于是就想要往地下挖掘,迟早有一天,他们能抵达世界的另外一侧。

“……为什么是火?”杜尔米又感到一丝不解,“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挖掘到后面会碰上一团火?”

火焰,倘若与现世的神明联系在一起,那也就只能说是【太阳】了。可【太阳】出现在这里总让人不明所以。难道会是恒初的四神之一?那未免也太古老了。

现存的历史记载之中,并没有明确记录永世雾墙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是在那些更为古老的神话与传说之中,从来没有提及所谓“雾墙”。譬如一场洪灾,那才是大海的起源,而这个故事之中的大海从来都宽敞开阔。

一时间,杜尔米更怀疑这是小说家不知道怎么编下去,所以就随便找出的借口。

“总之,世界是个球。”杜尔米说,“……嗯,世界是个球。”

不自觉地,他想到小说中“妻子抚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这样的描述。新生儿也是个球,蜷缩在母体之内,在黑暗之中等待着光明的来临。

这样的联想令他有点想笑,又令他产生一种怪异的不安。

他不知道这种不安是从何而来的。

他想到自己曾经听母亲随口提及的一则神话,是在雾兰的某块土地上流行的故事。

那则神话说,人们望见屎壳郎推着圆滚滚的屎球,又望见天空之中圆滚滚的太阳,于是就将屎壳郎看作世上最神圣的动物。倘若有一日屎壳郎从部落之中消失,那么就意味着太阳从此不再眷顾此地生灵的命运。

无意义的联想、无逻辑的关联。在古老的时代,人们就是如此生存的。

……这对谢兰的【太阳】也不太友好。所以阿德琳·奈特后来再也没提到过这个故事。那是在杜尔米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阿德琳随口跟他说的睡前故事。

估计阿德琳也没想到,等杜尔米长大之后,他竟然能得到记忆锚点,然后重新从遥远的记忆之中翻找出了这个故事。如果是真正的杜尔米·奈特,那他的确不可能再想起这个故事——或许会在梦中想见一些只言片语?

其实在另外一些地方,人们还会因为猫睡觉的时候将自己的身体蜷曲成圆滚滚的模样,所以就将猫看作是太阳的神圣象征。杜尔米十分怀疑,就是因为这样,金黄的狮子才会成为太阳教廷的象征物。因为狮子也是猫。

所以世界是新生儿是屎壳郎是太阳是猫是狮子。

这么一想,十分合理。

杜尔米兀自点了点头,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说家啊小说家。”他不禁说,“你到底是谁呢?”

然后他才突然想起来,之前小说家就在故事里问过“你是谁”,而且还特地提到了“脑海中的呓语”。而这一次,虽然故事背后隐隐浮现的轮廓更加庞大,但是本质上不还是个“脑中呓语”的故事吗?

杜尔米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说:“所以你还在问我是谁?”

他停了一下,仔细思考一下故事中“我”对于脑中呓语的态度,然后更加不可思议、更加恼羞成怒地说:“你还骂我是个又疯又傻的蠢货?!”

这让杜尔米沉思片刻。他哼哼笑了两声,接着毫不犹豫地在小说家的手稿上写下几个字,然后将这叠手稿塞回柜子里。

“我就是你。”

吓死你。杜尔米凶巴巴地想。

第183章 无礼冒犯

很快,白橡木号的人们就发现,贺拉斯·兰西亚不仅恃才傲物、出手大方,而且口无遮拦、滔滔不绝。

这恐怕是他头一回出海远航,因此对森罗海、对白橡木号都有着强烈的兴趣。

他为人高傲,不喜欢与那些臭烘烘的水手们打交道,但水手们在甲板上扎堆聊天的时候,贺拉斯总是不动声色地凑过来旁听。要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那么贺拉斯还会随手扔出一枚小一点儿的宝石,作为某种……知识的赏金?

不知道是哪一位水手最先发觉了这一点。反正等杜尔米听说的时候,船上所有人都知道了,不少水手正掏空心思给贺拉斯讲故事呢。

……【塔】的导师都是这样的吗?杜尔米十分迷茫。还是贺拉斯·兰西亚这个人比较奇特呢?

总之,新来的乘客之中有一位奇怪的有钱人这一点,已经深入人心。

过了不久,贺拉斯自己大概也发现了船上的氛围,于是他干脆每日拿出一块宝石,要船员们在不影响日常工作的情况下给他讲述海上有意思的事情。这些水手天南海北都走过,现在又有了这样高昂的激励,简直恨不得掏空自己的全部人生。

拿上这一块宝石,到波尔普恩或者回利文斯通买栋房子,就此安居乐业、不必远海奔波,有什么不好呢?

只能说白橡木号这一趟的航程也把船员们吓坏了,他们情愿去贺拉斯那里搏求一个稳定的未来。

于是,每一日下午,甲板上就聚满了准备讲故事的水手。他们甚至还会在前一日找到水手长,让他给他们排个顺序。贺拉斯听完他们全部讲述的事情,还会挨个批评指点一番,最终才决定将宝石交给谁。

而以贺拉斯·兰西亚的才学之渊博,他随口一说就能指出哪个是编的、哪个是夸大其词、哪个隐瞒了一些关键信息。

杜尔米旁听了几日,不禁对白橡木号这些水手们肃然起敬、刮目相看。

……合着这群水手也算得上是白橡木号的神秘与厄运啊?!

一个个的,要么参加过寻找宝藏的探险队、要么参与过对于雾兰城市的远征、要么见证过村落血脉的遗传诅咒、要么遇到过收集白骨的收藏家、要么当过打造珍奇柜的木匠、要么当过造假贩子却又遇到了真的独角兽……

杜尔米对最后那个很感兴趣,但贺拉斯·兰西亚当即便说:“这世上没有独角兽,你多半是被人装神弄鬼给糊弄了。”

周围旁听者纷纷发出叹息,大失所望。

而那个当过造假贩子的水手却涨红了脸,说什么“其他人都说独角兽是存在的”“我用晒干的山药磨成粉末,那些商贩都觉得是真货!”“我明明亲眼见到了”“你有什么证据说那是假的?”之类的话。

贺拉斯却不耐烦且不屑地说:“最适合用来伪造独角兽的兽角粉末的东西是弭兽的蛋壳,因为这玩意儿能让人心跳加快、血液流通加速。至于你说的山药粉末,大概是因为那个人过敏了吧。

“你问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弭兽蛋壳的效果就是我发现的。现在市面上流通的所谓兽角粉末,大部分还是我当年亲手磨出来的,谁知道这群人拿去冒充什么独角兽的兽角?哈,神圣。弭兽长得可别太丑。

“而且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弄出来的,我想想……十年之前?你们要是遇到了,我建议别买,多半过期了,说不定会让人腹泻不止。”

杜尔米:“……”

他十分震撼地看着贺拉斯·兰西亚,认为这位【塔】的导师的形象已经彻底垮塌了。

但贺拉斯还真是那种喋喋不休、自顾自就能讲个不停的性格。

这恐怕是因为他个人的学识、以及从【星群】那儿获得的知识实在是过于丰富,而他日常的生活环境又让他无人可以讲述,于是在碰上了白橡木号这群人之后,他硬生生多出了不少话头。

这个时候他就还在不停地讲述:“我奉劝你们对那些神秘学物件离得越远越好,买到真的多半是死,买到假的也未必能活,因为假的东西在神秘学意义上可未必是假的。

“既然是假的,那就一定有真的。虚假的东西一定与真实的东西相互关联,而‘关联’便是一种力量。我跟那群老古板的想法不一样,我认为这种相似性的传递可比他们的互渗影响理论更加直接和有效,也更切实际。

“譬如,一句话。倘若你与历史上的某个人说了同样的一句话,你便能品读他的想法、他的理念、他的观点。你就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他’。

“大部分时候,那只是一闪而逝的错觉。小部分时候,要是你们足够倒霉又或者足够幸运的话,你们就真的成为了‘他’。当然啦,有的人也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假使他们的确想成为‘他’的话。”

杜尔米暗自点了点头。

木偶大师不就是因为承接了朱利安·邓莫尔的身份,然后就真的成了朱利安·邓莫尔?那可是真真切切的假货成了真品。

不过,什么是互渗影响?

……话说回来,这种事情是可以在白橡木号的甲板说出来的吗?

联想到脑子先生,杜尔米若有所悟——这群【星群】的信徒还真是“大方”啊!难怪在外头风评不怎么样。

甲板上聚集的船员们面面相觑。他们可不想听闻这种事情,尤其是那些经验丰富的水手,早恨不得自己将贺拉斯说的话全部忘光。

其中就有一人赶忙恭维:“您还真是好心又善良,愿意提醒我们这种事情。”所以快点进入下一个话题吧!

但贺拉斯好似完全听不懂这样的潜台词,他反而继续兴致勃勃地说:“这没什么。好歹我也来到了这里。况且,我认为这种事情应该成为人们的常识,而那些老古董却要求我们守口如瓶。

“开什么玩笑!守口如瓶就能让那些普通人活下来吗?他们只会死得更加无知无觉。他们应该知道如何避免让自己碰触禁忌,而不是像以前向来的做法那样,让自己始终无知地幸存。

“我不认为无知是一件好事。他们——至少——应该明白一些简单的规矩。知识不应该被限制在一个狭窄的圈子里,可惜的是,人们自己也不敢碰触这样的知识。”

说着,他竟然叹息了一声。向来以他的傲慢,这想法应当是真实的。只不过,他似乎也从来没考虑过如何以“安全”的方式推广这样的知识,也没有想过人们为了获取这样危险的知识要付出何等的代价。

在寂静之中,一人突然问:“那么,想必您应该很厉害吧?”

“当然。”

“那您为什么还要来搭船呢?”

这个问题实则有点阴阳怪气。因为贺拉斯的语气中颇有一种高傲,他认为他知晓的那些知识才是人们为了活下去,所必须掌握、必须通晓的信息。

可是船员们在海上挣扎搏命,不同样是为了活下去吗?他们也掌握了工作、生活所必须的能力与知识——如何观望一片鱼群、如何避开一座礁石、如何在狂风之中操纵船帆……这才是他们需要知晓的事情。

而神秘学?

他们可能因为饥饿而死,可能因为贫穷而死,也可能因为在梦中招惹了祸患而死。要为了一个捉摸不透的秘密而付出肉眼可见的代价吗?他们首先得活着;难道说,如今神秘学已经是想要活着就不得不掌握的生存能力了吗?

贺拉斯·兰西亚或许是好心,可他既然来搭船,那有没有想过——其实反而是他瞧不起的这群臭烘烘的水手们掌握的知识,才让他能够在大海上活下去?

那都是知识。知识内部并无不公。

……杜尔米不吭声地旁观着。

他既能理解贺拉斯·兰西亚的想法,也能体会在场水手们的心情。

在这样一个神秘蔓延、厄运丛生的世界,人们当然乐意让自己活得更安全、更快活一些。只是……

在西岛的时候,西岛人面对祭祀时情愿去死、情愿死后复生的态度,让杜尔米怒其不争;在白橡木号的时候,杜尔米时常也会因为沉重的体力活而龇牙咧嘴、满心抱怨。

他不知道哪个更鲜明,哪个更痛苦。

人们努力活着的时候,是不会思考活着以外的事情的。他们能想见的只有眼前这方天地。可作为跳出这方天地的人士,难道他反而该指责他们这般的无知吗?

杜尔米曾经也很无知。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他感觉外域就是一场无知无觉的梦。如今他也仍旧觉得外域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只是他好像更贴近了这场梦。

……他突然有点不确定,外域究竟是一场诅咒,还是一次祝福。

贺拉斯·兰西亚说:“是的,我需要搭船。因为我仍是肉体凡胎。”

人们突然轻轻地屏息了。

贺拉斯喋喋不休地说着:“对,我属于神秘侧。可我同样属于真理侧。与神秘的一切对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当然是凡俗的一切!所以,凡世才是真理,明白了吗?凡世才是!

“所以我可以在梦中、在时光之中,穿梭在谢兰与雾兰的上上下下,纵横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时光、徘徊在那些无人打扰的梦境。那有什么的?那就是神秘侧所记录的一切!人们觉得这一切很神奇,可这样的神奇在神秘侧只是稀松平常。

“或许对那些常年生活在神秘侧的生物来说,凡俗的一切也十分神奇。是啊,真理侧的一切都是坚实的、不可动摇的。人们却好似更喜爱虚无缥缈的东西,真是疯了。

“神秘侧的一切在试图做怎样一种事情?他们在试图干涉凡世的一切!他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凡世成了他们的锚点,他们却看不起凡世,却想要将凡世的所有都踩在脚底下。

“那群老古板瞧不起那些运作关系、一心往上爬的政客,说他们都是一群蝇营狗苟、庸俗下流之辈。我却觉得他们也差不多。他们去雾兰不就是为了类似的事情吗?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更能踩在别人的头上?不就是为了——哦,这个还是不说了。

“总之,神秘侧的各位与真理侧的各位,请记住了,你们与彼此并无不同!”

……二层甲板,劳伦特·霍索恩与海沃德·诺伊斯已经旁听了好一阵了。

劳伦特嘴角抽搐,他不可思议地低声抽着气,仓促地朝着海沃德说:“他在说什么?他在放什么屁!在这里大放厥词对他有什么好处?他是生怕自己不被神秘侧的巨面者盯上吗?!”

“他不是已经被【白日梦】先生盯上了吗?”海沃德懒洋洋地说,“我看他就是在朝着【白日梦】先生挑衅呢。只不过,谁知道咱们那位【白日梦】先生在不在听,要是他听见了,指不定还觉得挺有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