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155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随后杜尔米问:“可你不是想要成为治世者吗?治世者不应该是心怀天下的吗?”

“……治世者只是一个时代的历史的见证者与记录者。治世者并非帝皇,不需要统治一个国家、也不需要在意这个世界的民众。”艾格特的语气有点古怪,“况且治世者是巨面者。您以为巨面者是什么样的?”

难道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巨面者需要在意那些数量众多、卑微下贱的微面者吗?

艾格特没有问出这个问题,但他很明显是这么想的。或许他甚至以为,西岛的人死了又怎么样?反正只是一群——人。一群微面者。

一位将要成为巨面者的大人物想要一群小小的微面者付出自己短暂的死亡,这有什么不行的吗?

他甚至还将他们复活了呢!

一瞬间杜尔米简直无话可讲。他想,好吧,可艾格特知道他眼前或许就是一位巨面者吗?

杜尔米觉得自己还挺在乎微面者的生活的,他甚至每天都为自己的晚饭扼腕叹息呢!巨面者和微面者又有多大的区别?他甚至觉得那只海狮幼崽蠢得出奇呢!

他恶狠狠地腹诽了一阵。

但他已经知道,自己无法说服艾格特·博伊德。当然,艾格特也无法说服他。

他们有着自己各自的理念、想法,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就像是艾格特可以坦然吃下那些腐烂的糕点、喝下那些发臭的茶水,而杜尔米却觉得反胃;是因为杜尔米早已经望见了真相,早已经知晓这世界破碎、混乱,所以他不可能吞得下去——可那又怎么样?这世界不还是他的世界吗?

杜尔米正要张口说什么,但随后他思考了一下,发觉自己还欠了艾格特一个回答。考虑到艾格特的确耐心地给他解释了这么多东西,杜尔米觉得自己也得公平公正才行。

他说:“关于我在钟楼望见的你的死亡……其实我并不知晓太多。但我以为那像是一场自然灾害,风暴之类的灾难,彻底摧毁了钟楼,也导致了钟楼里的人的死亡。”

艾格特有些意外。不过他意外的是,在表面平静但实际针锋相对的谈话过后,这个年轻人竟然还记得他们起初谈及的事情。这让他对这个年轻人有些刮目相看。

他笑了一下,就颔首,说:“我明白了。这样也足够了。那么,倘若你没有别的事情的话……”

“我当然有。”杜尔米打断了艾格特的话。

随后,他露出了一个好整以暇的表情。他说:“您不会以为,西岛的‘所有人’都死了吧?”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这不还活着吗?”

艾格特目光奇异地看着他。

“怎么,您没听懂吗?”

杜尔米以一种挑衅的语气说。

“现在西岛上仅有的活着的生灵就只有我了。倘若我活下去的话,那么您亲手缔造的西岛时光回溯的传闻可就不攻自破了啊。您怎么能忍受这般的瑕疵呢?”

艾格特·博伊德,他苦心积虑、耐心等待,不就是为了达成这样一个目的吗?不就是想要窃取一份荣誉却仍旧光明磊落,好像从未脏过自己的手?

他竟然想要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艾格特突然明白了杜尔米的意思,他脸色微变,终于皱起了眉,甚至露出了一种颇为凝重、反感、踌躇的表情。他似乎权衡着什么。

杜尔米却笑了起来,他笑得极为肆意张扬,甚至还多少有一番狡黠的意味。

他从容地说:“恐怕您只有一个选择:亲手、杀死我。”

那么,他就要脏了他的手。

或许没有艾格特·博伊德,西岛的祭祀也终究会发生、时光的回溯也终究会抵达。人们终究会复活,只是以一次死亡的代价成就一个使徒的位置。不是艾格特·博伊德,也会是别人。

杜尔米听懂了,他当然听懂了。可他也听懂了这字里行间的血腥与冷酷,瞧见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投来的满不在乎的轻蔑一瞥。的确,没人在意西岛人的死亡,毕竟他们终将复活。

但杜尔米在意。

这世上岂有这般好的事情?推动了一场匪夷所思的死亡、目睹了一次家破人亡的阴谋、窃取了一缕经年之前的赞誉,却能置身事外、姗姗来迟、手不沾血,还能成为清清白白的最终赢家?

难道真的没人听见西岛生灵的哭声吗?那哭声明明震耳欲聋,却好似无人在意——却好似无需在意。

杜尔米从不相信有这种好事。既然他不相信,那么他就要戳穿这个臃肿的泛着血光的泡沫。

西岛的所有人都死了吗?瞧吧,杜尔米还没死呀。

西岛的所有人都会复活吗?哈哈哈哈——别说笑了!他还需要他来帮忙复活?

死亡之于杜尔米才是真正的毫无意义。杜尔米却要用这一次的死亡让艾格特·博伊德记住:从今日起,他的手上已是沾满了西岛生灵的血。永永远远。

“快动手吧。”杜尔米催促说,“我等着起床吃新出炉的小圆面包。”

第160章 因其死亡

帷幕覆盖之时,杜尔米忍不住感慨今日之漫长。

艾格特·博伊德盯着他看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最终亲手攫取了他的性命。

……艾格特曾经两次杀死杜尔米。

一次是在梦中的白橡木号,杜尔米不巧撞见艾格特与劳伦特的对话。那一次艾格特以为杜尔米是【梦钥】的选民,以为他横冲直撞、不懂礼貌,所以将他驱逐出去。

从艾格特的视角来看,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梦境、只是一次梦醒,而非真正的死亡。

但这一次在西岛,情况却截然不同了。他真的杀死了他。

死亡好像十分沉重,又好像有点轻飘飘。原来人们真的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夺取他人的性命吗?还是说,力量使人们忘记了自己的弱小,使人们以为自己能够肆无忌惮?

不管怎么说,西岛的故事都已经完整展露其面貌。

在漆黑的帷幕之后,杜尔米终于觉得自己的灵魂重新轻松了起来。

他甚至忍不住戏谑地笑,想到,艾格特明明杀了他,却还要辛辛苦苦又将他复活……哎呀,真没办法,谁叫艾格特看中了西岛,又偏偏遇到了他呢?

杜尔米觉得这群【时历】的信徒都有些奇怪。他甚至不知道他们到底在争夺什么。成为【时历】道路的巨面者有什么好处,值得他们这么苦心积虑,甚至以西岛所有人的死亡为垫脚石呢?

他不太明白。

关于西岛发生的所有事情,尽管如此他已经清楚地知晓真相,但他却感觉自己越发糊涂了。

许多人卷进这个漩涡,许多人好似都身不由己。至于杜尔米,他只是兴致勃勃地围观了这完整的发展过程,最终给予了一点小小的报复;仅此而已。他悻悻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不到更多,但同时又知道,他原本也做不了更多。

因为,倘若不究其根本的话,其实他与艾格特的目的是一致的——他也需要艾格特去复活西岛的所有人。知晓真相又怎么样?明白艾格特的虚伪之处又怎么样?艾格特仍旧有着必要的用处。

西岛那千千万万的亡魂,仍旧等待着回归自己生命的轨迹。

这让杜尔米感到五味杂陈。他觉得这个世界十分混乱,也十分复杂。如果他能决定一切、他能改变一切的话,那他会选择别的解决办法,而不是这样孩子气的报复。

……他想,他的地图还太小了。

如果他真的能让西岛所有人都成为自己的领民的话,那么他一定不会让艾格特去复活这些生灵,而是选择自己来。可他的地图还太小了,不足以囊括西岛的全部;他画了一个圆,但只收获了一捧土。

他找到了西岛的真相。可这真相真的能带来任何东西吗?

他疑心这真相只是让知情者更加意识到自己的无力。他疑心,真相与力量或许是缺一不可的。

知晓真相,才能用力量摆平一切;拥有力量,才能使真相广为人知。

不过他也已经踏上了自己的力量之路。或许终有一天,他也能成为纵横捭阖、无人能敌的帝皇,使自己的心意为世界的心意。

起初他也不过是一场白日梦;到终了之时,他会成为什么呢?

他想,醒来之时,他又会收获一个生机勃勃的西岛。即便这只是一种可笑的假象,但无人能够否认,活着的人到底还是活着的。

就在这漆黑空旷的帷幕之后,杜尔米轻轻弯了弯唇角。

不知过去多久——他总觉得格外久,难道是因为艾格特·博伊德回溯时光也需要足够的时间吗?——冬日明媚的阳光终于刺破浓重的黑暗。新的一天到来了。

杜尔米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总有一种自己已经“死了很久”的感觉。他摸摸胸口,然后沉着地点了点头:嗯,还活着。

不对,是“又活过来了”!

杜尔米从床上跳起来,蹦到窗口处重新凝望这个世界。窗外的西岛热热闹闹、活泼明亮。其实这景象与昨日清晨并无不同,只是如今杜尔米已经完全换了一种心态来体会这一景象。

他一边瞧,一边回顾自己的记忆。

关于昨日发生的一切,此刻的记忆锚点清晰地记录着双重面貌。第一重面貌是发生献祭、发生死亡的西岛;第二重面貌是经过粉饰之后的历史,已是风平浪静的一天。

这是杜尔米的记忆。倘若是其他普通人的记忆,那么他们可能只记得第二重面貌。倘若是拥有力量之人,那么他们必定拥有第二重面貌的记忆,但也隐隐绰绰地记得第一重面貌的痕迹,只是那些痕迹未必清晰完整。

可是,除却杜尔米,又有谁能知晓记忆的第三重面貌呢?那是外域,是那些离奇怪异的场景。而那或许才是世界的真实面目,只是无人知晓。

此刻传来一阵敲门声。

“杜尔米?”

“快醒醒,杜尔米。”

“别再睡懒觉了。”

伯纳德和肯的声音传了过来。

杜尔米过去开了门,并且为自己叫屈:“我才没睡懒觉!”

是外域喊他起床的时间太晚了!所以都是外域的错!

总之,他们下楼吃早饭了。按照杜尔米的要求,他们去吃了小圆面包。

伯纳德的表情有点儿古怪,他问:“你还没吃腻?”

杜尔米说:“我觉得我们以后未必还能再路过西岛,所以趁这一次多吃点吧。”

这个理由倒是很能说服人,伯纳德和肯都同意了。

一路上人们都议论纷纷。

“我做了个噩梦。”

“昨晚上好像做了个噩梦。”

“哎哟,真是离奇的噩梦啊。”

“我也是。”

“我好像也做了个噩梦。我梦见自己死了,醒来之后发现自己仍旧活着。”肯感叹着说,“活着真好啊。”

杜尔米默不作声地啃着小圆面包。现在他又可以安心地——投入地——啃面包了。

阿莉森·布卢默与塔西娅的做法或许在昨夜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在一夜过后的白日,却让普通民众全都以为那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噩梦。他想,这恐怕才是这场梦境最大的贡献。

至于知情者?

知情者从一开始就知情。杜尔米倒是怀疑在这一夜过去之后,知情者是否还能保持往日的平静。毕竟他们可是真的死了一回;人们能坦然面对死亡的苦楚吗?

杜尔米回忆着自己第一次死去时的感想……算了,想不起来了。他实在是死了太多回。

不过……他不太确定地想,人们应当是不能甘愿去死的吧?

就在他想着死啊活啊的时候,他突然发觉一个奇怪的问题:为什么在这整个过程之中,没人提及【死昼】?

【死昼】不才是死亡与新生真正相关的神明吗?怎么人们关心【大地】、在意【时历】,却忘了真正象征死亡的神明?西岛这千千万万的亡魂与死亡擦肩而过,而【死昼】却无法收殓他们的躯壳——怎么不见【死昼】的信徒过来抗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