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154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所以您知道波尔普恩家族在这里的屠杀,也知道西岛与波尔普恩内在的关联吗?也包括谢兰人与雾兰人、与兰介人之间的矛盾吗?”

杜尔米思考了一阵,又一次点头。

“那么您应该能意识到,西岛矛盾重重,而这样的冲突迟早会将西岛的命运导向一场死亡。”

杜尔米怔住了。

“不是这一次,也是下一次。”艾格特的语气意味深长,“如果不是我出现在这里,那也会有另外一位【时历】道路的眷者或是使徒出现在这里。西岛的人会死去,随后时光倒流;这就是这段历史的本质。

“我只是发觉我的学徒身处西岛,而我恰巧要为他送点东西,因此需要来到西岛,正巧碰上一场邪恶的祭祀,我就决定回溯西岛的时光,拯救所有人的性命——只是我决定踏入这段时光,并且有充足的理由踏入这段时光。”

在西岛漫长或又短暂的历史之中,谢兰与雾兰的矛盾也在西岛身上显现无疑。后来的探索者与原住民的冲突、不同的信仰的冲突、与波尔普恩的利益冲突、发展与转型的内部冲突……这些冲突都在无声之中酝酿、积淀。

死亡不是一朝一夕就发生的。

在奥尔德斯治世,这场死亡是如此发生的:一个谢兰与雾兰的混血,因为不称职的父亲而对所有谢兰人心怀怨恨,却又恰恰得到了无穷无尽的神秘知识。他决定利用这些知识来报复谢兰人,最后他选中了西岛,选中了【大地】。

或许在另外一条命运的轨迹之上,情况理应是这样的:一个想要到雾兰发财的谢兰人,却在波尔普恩输光了自己全部的家产,回程的路上却又望见西岛繁荣的景象,他满心愤恨,便决定将西岛的所有人都献祭给……呃,这回献祭给【海镜】好了。

这场死亡是注定的,而这场死亡的结局同样也是注定的。【时历】道路的强者将这场死亡与回溯看作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只是你抢占先机。”杜尔米肯定地说。

这一回艾格特没有反驳,他平静地笑了一下,承认了这一点:“只是我抢占先机。许多身处我这个情况的眷者都盯着西岛的情况,因为他们都知晓西岛的矛盾迟早有一天会爆发。

“奥尔德斯治世越接近尾声,他们就越是紧张不安、越是盯紧了他们所有能知晓的机会。只是他们没有我这样合理的借口,能够亲自抵达西岛、能够拥有这个盛名。”

听着这话,杜尔米竟是轻微地恍惚了一下。

他想,奥尔德斯治世越是接近尾声?

是了,倘若奥尔德斯治世将要结束,新的治世将要来临,那么这些卡在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时历】的眷者与使徒,他们一定会疯狂地寻找自己成为巨面者的机会,拼尽一切地抢夺那些重要的、足以让他们青史留名的历史事件。

而西岛,只是其中之一。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却让杜尔米的心情陡然沉郁下来。他盯着艾格特·博伊德那张平静镇定的面孔,意识到果真如同自己先前所想的那样,艾格特“问心无愧”。

他当然问心无愧,因为发生在西岛的一切都是“注定发生”的历史,而他甚至是个拯救者。这到底哪里有问题了?

他竟然——倘若这事儿无关那么多死亡的话——他竟然十足的磊落。

譬如眼下他被杜尔米绊在这里,不能去回溯西岛的时光,那么他的心中甚至是有些无奈与荒唐的。他觉得自己正要去拯救,而杜尔米却阻碍了他;他或许觉得杜尔米才是那个不太正义、不太道德的形象。

……所以,这些【时历】道路的大人物,他们都知道西岛会死这么多人——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但他们对此无动于衷。他们真的在意的,是死亡之后的时光倒流;死亡只是前提,甚至是必不可少的前提。

这么一想,杜尔米突然明白自己始终耿耿于怀的东西是什么了。

他问:“在你看来,西岛死去的这些人,他们究竟是历史上的一行文字,还是——活生生的人?”

第159章 永永远远

这些人都是杜尔米熟知的人。

他在旅馆跟同住的客人们笑着招招手,他也在酒馆跟狼吞虎咽的食客聊过天。他在街道上遇到过啃着小圆面包的孩童,他也在市集与那些贪婪的商人擦肩而过。他在西岛的广场望见过虔诚的信徒,他也在西岛的港口望见过疲惫的水手。

他不曾知晓他们的姓名,或许风声会偶然将他们的身份经历吹入他的耳朵,但他其实也不那么了解一切。

但他也是这无穷无尽的死者中的一员,他也曾享有漫无边际、昏沉黑暗的死亡。

他知晓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因为他也是其中之一。

但——艾格特·博伊德?

杜尔米却疑心这些【时历】道路的强者已经太高高在上了。他们是眷者、是使徒,深受神明的眷顾与体谅。他们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世界,以为整个世界与所有生灵都只不过是历史书中的一行文字。

“某年月日,森罗海,西岛,因邪恶之人的献祭而死去诸多生灵……”

听起来仅此而已。听起来,人的命与虫的死也差不多。

艾格特·博伊德那张面孔仍旧保持着肃穆,他像是面对着一个不太听话的学生,有些头疼、但又想要说服对方。他沉吟了片刻,然后问:“先生,你是谢兰人吗?雾兰人?”

“真不巧。”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我是个兰介人。”

艾格特微怔,礼节性地致歉,然后说:“那么你应该更能理解这一切。”他停顿了片刻,又说,“在关于西岛的这些传闻中,理应有一条是这样的:是波尔普恩家族请来了一位【时历】道路的强者,最终解决了西岛发生的这场祭祀。”

杜尔米点了点头。最开始脑子先生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他好奇地问:“难道不是这样吗?”

“最开始……是这样的。”艾格特说,“最开始,这个治世理应是埃洛特治世。”

杜尔米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吃惊地说:“埃洛特?那个埃洛特?”

他想到埃洛特岛上背负时钟的男人。

艾格特点了点头,他又说:“两位【时历】的使徒争夺成为治世者的机会,奥尔德斯最终成功了,埃洛特最终失败了。但一开始,说实话,任何人都以为埃洛特会成功,因为埃洛特已经做了很多事情。

“即便奥尔德斯最终成功了,人们也依旧会发现,奥尔德斯治世这三百年的起初那段时光,历史记载是混乱的、是模糊的、是残缺的。很多事情都是埃洛特践行的,即便奥尔德斯想要移花接木,历史本身也牵一发而动全身。”

杜尔米突然明白了。

他说:“所以,关于西岛的这个传闻,还有另外一重真面目,是吗?”

艾格特沉默不语。

杜尔米自顾自说下去:“西岛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亡,随后有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前来回溯了时光……波尔普恩家族曾经屠戮了西岛的原住民,的确,那个时候同样是西岛的所有人都死去了。随后……”

“波尔普恩家族追随着奥尔德斯,所以屠杀西岛土著的做法也得到了奥尔德斯的认可。”艾格特补充了一些信息,“相较于埃洛特,奥尔德斯对于雾兰的态度更为激进,也更为残酷,他认为谢兰理应征服并且统治雾兰。他认为,谢兰是高于雾兰的。”

“……但波尔普恩家族内部也存在分歧。这个时候他们理应抵达了波尔普恩,正意图征服这座城市。屠杀西岛土著的做法一定损毁了他们的名声,也会让雾兰人群起而攻之……所以有人后悔了?”

“有人请来了埃洛特。”

“埃洛特回溯了时光。”

杜尔米不由得沉默了。

西岛的死亡发生过两次。一次是这个治世的起初,一次是这个治世的终末。

起初,抵达雾兰的谢兰人意图杀鸡儆猴,而西岛的地理位置恰巧可以使其成为波尔普恩的副港。于是波尔普恩家族痛下杀手,屠戮了西岛所有的原住民,将这座岛屿彻底清空,等待着谢兰人的管理与统治。

但这样激进的做法并不能得到家族成员完全的认可。从波尔普恩船长的传记就可以看出来,船长本人对西岛原住民的态度其实是相对温和的,并且他那段漫长的航行旅途也受到了这些原住民的帮助。

于是,家族内部的温和派决定改写这段历史。他们请来了一位大人物——【时历】道路的使徒,埃洛特。

而埃洛特此时也正在与奥尔德斯争夺这个治世的权力,他当然想要抹消奥尔德斯的所作所为,于是他同意了波尔普恩家族的请求,改写了西岛的历史。

这才是传闻中“波尔普恩家族请来一位大人物解决一切”的由来。

但这个治世最终的成功者是奥尔德斯。这意味着埃洛特的作为最终将被抹消殆尽。

于是,奥尔德斯重新抹杀了埃洛特对于西岛所有人的拯救。于是,那场屠杀终究还是发生了。

“只是传闻并未完全消失,奥尔德斯也无法面面俱到。”艾格特低声说,“那些说法仍旧流传在海洋之上,被船员、被旅客广为传播。神秘侧的许多人更是知晓其中内情,只是因为如今是奥尔德斯治世,所以他们不愿冒犯那位治世者,也就彻底闭口不言。”

到最后,人们仍旧知晓,西岛发生过一次彻彻底底的死亡、死亡过后的时光却也转瞬回溯。倘若不是这一次,那么也将是上一次,或是下一次。

杜尔米感觉自己的心脏沉沉地坠了下去,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

最后,他愤愤说:“看看你们都做了什么吧——时光?历史?到最后,时光不是时光,历史也不再是历史了!”

艾格特默然望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感觉对方实在年轻,年轻得近乎天真。可这样的天真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人们指望自己明白一切,还是情愿自己无知无觉?

他却觉得这样的天真十分可笑。

因为这世界显然就是这样的,任何踏上力量的道路的人们都理应明白这一点。他们要明白这世界的残酷、这世界的冷漠,也得明白惟有自己手中握住力量,甚至得是足够强大的力量,他们才能够坦然面对一切——这就是艾格特·博伊德的观念。

只是……

在面对这样一个年轻人的时候,艾格特却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导师。他想到导师仍旧年轻、仍旧张扬的面孔,想到对方在听闻自己的想法的时刻,露出的那个奇异的笑容。

她说:“艾格特,假使你真的那么想,其实也没什么。因为这世上总需要有人这么想,不然时光就再也不能前进了。只是,假如你这么想的话,那就一定要永永远远这么想。”

他当然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他当然认为,在这样一个混乱动荡的世界之中,惟有自身与力量才是最为真实的。

人们无法从历史中寻找自己,人们自己却可以创造历史。

他说:“所以现在,一切又重新应验了。”

西岛的死亡再一次发生、时光的回溯也同样再一次发生。传言验证了,预言成真了;只是换了一个姓名而已。

……杜尔米灵光乍现,他肯定地说:“你想要成为治世者。”

艾格特不言不语。

“你认为埃洛特失败了,但你不会失败。西岛是埃洛特的终点,却会成为你的起点。”杜尔米十分笃定地说,“如今奥尔德斯治世将要结束,而你恰恰可以从现在开始抢占先机——不只是在西岛这件事情上,更是在治世者权柄的争夺之中。”

埃洛特曾经拯救了西岛的原住民,即便历史已经换了一个面貌,但真相仍旧藏在那些流言蜚语之中。而艾格特·博伊德恰恰想要偷天换日,他利用这些流言,将自己藏进历史的包袱之中。

现在,他成了那位传言中“【时历】道路的大人物”了。

换言之,这三百年来人们堆砌在“埃洛特拯救西岛”一事上的风言风语、称赞荣誉,都成了艾格特的收获与奖赏。

事实是他倒也的确拯救了西岛所有人没有错。但其中细节却已经天差地别了。

“这能让你成为使徒吗?”杜尔米不禁问。

艾格特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他说:“或许可以。”

“那么治世者呢?”

艾格特微微一叹:“治世者却没有这么简单。”

杜尔米觉得有点恶心。

他问:“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想法……你就没有想过,阻止那个魔法师吗?”

“我可以阻止。但你知道有多少人明里暗里盯着西岛吗?”艾格特又是一叹,“先生,这不是我一个人就能改变的局面。即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又是这句话。杜尔米心想。他们好像既是拿这句话推卸责任,又是拿这句话说服自己。

“为什么不能是你?”杜尔米一字一顿地说,“为什么不能是‘我’?”

艾格特略微惊讶地望着他,随后更沉着地绷紧了唇角。他或许想见了自己年轻时候相似的意气风发……好吧,那个时候的他可能也没有这般理直气壮的正义与坦荡。他仍旧是自私的、怕死的,仍旧是贪婪的。

在他发觉西岛的这次机会,在他意识到劳伦特会抵达西岛的时候,他其实很有一种惊讶的困惑。他想,他等待多年的机会就这么来了,就这样唾手可得了,而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他的导师向来是任性妄为的,比起力量的进步,更想要享受生活。但他却不一样,他却是野心勃勃的,他是想要成为治世者的。但最为可笑的是,他却恰恰培养出了一个天真正直的学徒。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知晓自己是什么样的,所以才不希望自己的学徒成为自己这样的人。

艾格特说:“抱歉,但我没有这般牺牲自我、成全他人的胸怀。”

他所指的甚至不是西岛死去的人,而是在说他不愿将西岛这个机会让给其他人;可他说得这么坦荡,以至于杜尔米都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