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15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杜尔米沉思片刻,然后心虚地承认自己从未听过这个治世。

当然这并不奇怪。

在奥尔德斯治世之前,在永世雾墙仍旧存在的那些年里,人们对历史的概念就是毫无概念。

人们只知道,以【太阳】的诞生为分割点,往前是神话所展示的黑暗时代,往后是时光所揭示的古老时代;而从古老时代到如今的奥尔德斯治世之间的事情,他们所知甚少。

唯独可以明确的是,奥尔德斯治世之前,曾出现过一个统一整个谢兰的法涅斯王朝。时至今日,也仍旧有【时历】的信徒,会将那段时光称为“法涅斯治世”。

这个王朝与【帝皇】安德烈·法涅斯一起,被锚定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那是漫长的、混乱的、无人知晓的年月。无数的历史、故事、人物,乃至于国家、神明、信仰,都早已经烟消云散。那是段没人能确切说出谁是谁非的时光。

倒不如说,如今人们对于奥尔德斯治世之前的“历史”的了解,都只是基于【时历】所定义的治世而已。他们只知道一个又一个治世者的出现与离开,只知道岁月随之不停变动流转。

或许眼前这头狮子,就来自于那个连【时历】都未曾理清的古老时代。

……至于外域居然能出现来自过去的幽灵?

这很正常。不要大惊小怪。杜尔米早就遇到过了。

杜尔米意识到这头狮子可能来自一个遥远的、自己根本无法触及的时代,他的兴趣也随之变淡了。

不过,他随后又产生了一个疑惑。

圣米伦汀大教堂,似乎是在奥尔德斯治世开始之后才建造起来的吧?如果这头狮子来自更早之前的古老时代,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于是杜尔米顺理成章地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圣米伦汀大教堂吗?”

“那是近些年新建立的教堂吗?”

“不,当然不是。”杜尔米摇了摇头。

他想,看来只是一个巧合。

随着一问一答的进行,狮子的气息越发衰弱了。黑雾已经穿透了它的骨髓,渗进了它的肺腑。

“即便你只是一场梦……”狮子喃喃说,“恐怕我也只能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了。”

其实杜尔米还有很多问题,关于力量、关于【太阳】。他甚至想问问这位狮子先生认不认识那位凯瑟琳女士。可他能对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说什么呢?

最后,他问:“你后悔吗?”

从狮子的话语中可以推断,作为太阳的信徒,他似乎必须去阻止【虚无边境】的扩张,因此才会落到这个地步。

那么,他后悔吗?

为了他所信仰的神明,最终却不得不在这样无人知晓、无人铭记的世界夹缝地带,独自迎接自己的死亡与终结——他难道不会后悔吗?

狮子诧异了片刻,然后嘶哑地笑了起来。

它说:“从不。”

说完,黑烟骤然紧缩,像是一张巨网,覆盖了狮子的全身。周围黯淡的光点在一点一点消失。那仅存的呼吸声逐渐被深邃的黑暗吞噬。

杜尔米望着这一幕,突发奇想,拿出了那位凯瑟琳女士送给自己的小礼物——那盏提灯。

当这盏灯出现的时候,周围的黑色烟雾下意识躲避开来。借着些微的光线,杜尔米得以望见狮子的终局。狮子被黑烟彻底吞噬了,就像是影子覆盖了身体、水雾浸没了周身。

但是在最后关头,提灯核心的光亮突然跃动了一下,就像是人类的心脏跳动一般。

那蓬勃的跃动仿佛给死去的狮子带去了最后的生机,一抹独特的、十分亮堂的光点从狮子周围的黑烟中跳跃而出,凝聚成了一个浅白色、半透明的晶体。

拇指大小的晶体跳跃到了杜尔米的手掌之中,最初那有着一种发烫的温度,但很快就熄灭了,变成一块好似普普通通的白色石头。

杜尔米盯着这块石头看了一会儿,发现其中仿佛蕴藏着一朵璀璨的白金色火苗。

……力量的遗粹?

这是杜尔米的第一反应。

他仔细回想了自己刚刚与狮子的对话,发现自己实际上漏掉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

狮子说,自己已经是【太阳】的“选民”。

什么是选民?

这是神明赐予的力量的某个阶段吗?

杜尔米随意地联想了一下,就意识到,他似乎又得到了一份馈赠。奈廷格尔的那位【梦境生物】曾给他一个梦,而如今【太阳】的信徒则给了他最后的力量结晶。

“算是你的骨灰吧?”杜尔米抛了抛手中的结晶石头,“那就带你到处走走吧。”

他转身离开这片黑暗,并且挥手说:“再见,虔诚的狮子先生。”

第16章 小芝麻点

“……杜尔米,你有这么饿吗?”

肯·林恩嘴角抽搐,看着面前狼吞虎咽的杜尔米,一时间茫然疑惑。

杜尔米用力地咬了一口炖肉——虽然现在才早上八点——严肃地点了点头:“是的,我快饿死了。”

该死的外域,彻底毁了他的晚餐!

因为外域,他的晚餐只能早点吃。而如果遇上什么意外,那他的晚餐必定毁于一旦。因此,大多数时候,他都会在中午的时候多吃点。

但昨天是个例外,因为昨天中午他被户籍的事情绊住了手脚,所以午饭也没怎么吃,晚饭就更不必说了。

差不多饿了一天一夜的杜尔米,一大早就被饥饿淹没了大脑。

……在外域的时候,他不会感到饥饿。倒不如说,在外域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个飘飘荡荡的幽灵。但是一旦醒来,一旦回到他熟悉的现实世界,一切知觉就又来袭击他的心灵了。

独自吞下了三盆奶油炖肉蘑菇浓汤的杜尔米,终于舒畅地叹了一口气。

肯忧心忡忡地盯着他的朋友。

“别担心,我只是偶尔会吃多一点。”杜尔米一巴掌拍在肯的肩膀上,又笑眯眯地说,“而且,老板的手艺实在是太好了。”

不远处柜台后的旅店老板好像能听见他的话,抬头朝他们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

这家旅店位于利文斯通的格兰特大港口附近,房间众多、价格实惠。杜尔米问肯是怎么选的这家旅店的,肯则回答,因为他看其他的水手都在这里喝酒。

总的来说,这里肩负着旅店、酒馆、餐厅的三重职责,是格兰特大港口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它的名字可以深刻地体现这一点:格兰特旅馆。

老板就姓格兰特。他似乎和格兰特大港口的管理者存在某种远亲关系。

格兰特大港口是利文斯通的三大天然良港之一。这三大良港日常只会对外开放两个,另外一个更欢迎货船,于是格兰特就成了更小规模的船只与船队的来往要地。

无数水手在这里穿梭来去,夹杂着酒馆伙计轻快的应答声,以及扑面而来的湿漉漉的海风——还有更远处海面上弥漫的雾气,全都带来了一种莫名的真切感。

透过窗户,杜尔米盯着远处漂浮在停泊位上的无数船只,心想,人们对雾兰趋之若鹜。

“现在是静海之月,我听格兰特老板说,许多船长都在招新的学徒。幸好我们提前去森罗协会登记了,那张见习水手证相当重要呢。”肯嘀嘀咕咕地说,“好在我听了奶奶的话。”

杜尔米回神看向肯。

他发现肯总是三句话不离他的家人,时常会用“我爸爸妈妈说”“我爷爷的话”“我婶婶的叮嘱”之类的句式。

听了这么多次,杜尔米也发现了,林恩家大概有个曾经出过海的水手,但可能是好几代以前的人。他留下了不少经验之谈,然后又经过一代代的传承告诉了肯。

因此,出身农场的肯才知道要去森罗协会登记,才知道格兰特大港口的存在,才知道船上的学徒职务。

尽管如此,在肯之前,他的亲人们都未出海,而是宁愿留在乡下的农场里做些农活。显然,那位长辈的出海经历并不怎么顺利。

这或许是如今很多出海者的真实写照。

很多人怀有对于财富与权势的渴望,因此出海;但真正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人,却是少之又少。甚至即便到了现在,人们对雾兰、对森罗海的了解,仍旧只是局限在某些刻板印象。

“那我们就出发吧。”杜尔米说。

本杰明写过一封信,让他带给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但杜尔米并不打算直接去找那位船长。他想先看看格兰特港口的情况。

按照旅馆老板的提醒,他们去了港口侧面的一栋建筑。

森罗协会对那些已登记在案的船只,会进行一定程度上的规范与管理。由此,在新水手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港口时,他们也可以去森罗协会那里寻求工作岗位。

当然,这只是因为杜尔米与肯是初来乍到的外来者,他们别无他法。

在森罗协会,他们碰上了迈尔斯·弗朗索瓦。

这个因为一场梦而踏上旅途的男人,正仔细打量着那些张贴出来的告示,上面有许多都是船队正在招人的消息。显然,在即将到来的丰收之月,有不少船队准备出海。

在注意到杜尔米和肯的到来之后,这个男人无动于衷地瞧了他们一眼,然后揭下一张条子,离开了。

杜尔米走近一看,意外地发现迈尔斯挑选的船队,正好就是邓莫尔船长的船队。

朱利安·邓莫尔似乎在格兰特港口颇有盛名,这里贴了不少船队招人的告示,但只有邓莫尔船长的告示上,用以联系的十张地址条已经被撕去了八条。

杜尔米稍一思考,就干脆把剩下两条都撕了下来,然后将其中之一递给肯。

肯有点意外,问:“不看看别的吗?”

“你瞧,这个船队只剩下两个空缺了,不是刚巧适合我们吗?况且,我对刚刚那个家伙的选择也十分好奇。”

他们两个在这里嘀嘀咕咕,却很快又有其他人走了过来。杜尔米已经将地址条放进口袋,肯慢了一步,就被后来者注意到了。

“……哼,又一个去邓莫尔那里送死的家伙。”

后来者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鹰钩鼻、身材健硕的男人,显然他有点水手经验,又有点想显摆自己的见识。

“邓莫尔怎么了?”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

肯也竖起耳朵听。

那人来了劲:“邓莫尔可不是寻常的那种船长。没有乘客的时候,他就喜欢钻到那种危险的地方。如果不是上次出海的时候遇到了事故,你以为他这次为什么要招这么多人?他差点就变成海上的亡魂了。

“再说了,一口气招十个学徒,他也不怕学徒把他的船弄沉了。我可信不过这种船队。”

“什么事故?”杜尔米更感兴趣了。

那人却犹豫了一下,含糊地说:“就是海上的那些事情……一个岛。对,一个岛。”

森罗海是对于所有海洋的统称。但是,海上并不全是海水,也有许许多多、星罗棋布的岛屿。

这些岛屿都非常小。在如今已探明的岛屿中,最大的岛屿是博迪岛,位于谢兰以东大概三千海里的地方,其面积也不过谢兰的万分之一。

因此,这些岛屿更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小芝麻点。谢兰人踩在上面,说不定还要担心把它弄坏了。很多谢兰的普通居民,都当这些岛屿不存在。

……但这只是对外流传的说法。

对于那些真正漂泊在森罗海之上的人们来说,那些岛屿更像是一只又一只的小虫子。有些虫子是无毒的,顶多叮你一口让你觉得有点痒;但有些虫子,却能带来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