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酒花间
就算李少翁死了他得走别的门路觐见天子,他也依旧觉得那人死了是好事。
京城权贵多,他需要的是能面见天子又恰好遇到难处的权贵,这种权贵并不好找。
是天子近臣就基本上不会遇到太大的难处,能遇到解决不了的难处的又没那个本事成为天子近臣,他在城外窝棚里整夜未眠,终于选定了校尉公孙敖为目标。
公孙校尉先前因功封侯,之后又因为过错被撸了爵位,接连几次跟随大将军出征都无功而返,没有意外的话应该迫切需要重新封侯。
感受过封侯的风光肯定不乐意再失去爵位,世上没有人不想封侯。
意外的是,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接近公孙敖,公孙敖不接他的话茬。
等他第二天想再接再厉,公孙校尉又伴驾去了甘泉宫,根本不给他继续发展的机会。
天子去甘泉宫避暑,朝中重臣全部随行,几乎是一夜间城里就能感受到几分空荡荡。
能将他举荐到天子面前的权贵全都不在城中,而甘泉宫又有重兵把守,擅自靠近的话可能还没走到行宫门口就已经被卫兵射成了刺猬。
没有办法,他只能在城里继续打探消息以备天子回城。
天无绝人之路,还真让他打听到了点儿可以利用的消息。
丞相李蔡欲寻一宝地安葬母亲。
丞相大人已有六十多岁,他九十三岁的老母亲在去年冬天病逝,是板上钉钉的喜丧。
按礼制其母该入祖茔,可李家祖茔在陇西太远,丞相大人想在长安附近寻一处好穴把母亲葬了,也方便年年祭扫。
不过这事儿丞相没有大张旗鼓的说,只是私下托人打听,可惜他们方士最擅长的就是从贩夫走卒口中套消息,凑巧这事儿就让他知道了。
还有比丧葬之事更适合方士出面的事情吗?没有。
能入丞相之眼的风水宝地不好找,不然丞相大人也不会一直将老母亲的棺椁留到现在。
栾大是个胆大包天之人,如果胆子不够大,他也不敢削尖了脑袋往天子身边挤。
天子在甘泉宫避暑这些天他将长安附近摸了个遍儿,世上最好的风水宝地是天家的,他重点打探的自然也是帝王陵寝。
几个月的努力没有白费,还真让他找到了一处丞相大人绝对拒绝不了的好地方。
地方已经选好,丞相回城之后他便想办法进府拜访。
李少翁的事情对他的飞黄腾达影响颇大,要不是他能说会道,丞相府的门房看他是个方士就直接把他给撵走了。
只要能见到丞相,剩下的所有事情就都顺理成章。
上赶着不是买卖,这个道理栾大非常清楚,所以就算早早选好了风水宝地他也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等到丞相大人开始着急再登门拜访。
丞相着急他不急,如此成功的几率才更大。
李蔡脚步匆匆来到书房,将家丞和婢女仆从全都撤下,然后才问道,“方先生可是寻到了合适的风水宝地?”
“正是。”栾大摸摸胡子,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丞相大人,阳陵之东有一片壖地,背靠龙脉面朝渭水,乃是不可多得的万年吉壤。”
“砰——”
李蔡脸色铁青,指着栾大的手都在发颤,“你好大的胆子!敢让我去盗陵园地?!”
阳陵是景帝的陵寝,壖地是陵园外的禁地,归太常寺管,就算荒着也没人能染指。
背靠龙脉面朝渭水,乃是不可多得的万年吉壤?
帝王陵寝可不得是万年吉壤?不是万年吉壤哪儿来的资格埋葬帝王?
这该死的方士,他就不该因为这方士说中了家中有丧事待办就让他进府。
丞相大人勃然大怒,说出大逆不道之言的方士却丝毫不慌,“丞相息怒,在下不是让丞相去盗地,是让丞相去借地。”
理智告诉李蔡应该立刻将人轰出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赶人的话愣是没有说出口,“借?”
“阳陵壖地虽归太常,但据在下所知,那片地已经荒了二十多年。地上不长庄稼不长草木,只有些野兔野狐出没,太常寺的人懒得管,园吏更是睁只眼闭只眼。”栾大笑眯眯说道,“丞相若真想用那片地,只需给园吏些好处让他们在籍册上动动手脚将那片地改写成‘无主荒地’。到时候丞相出钱买下,名正言顺,谁能说什么?”
本朝继承前朝的陵邑制度,帝王陵寝附近是繁华富庶的城邑,除了掌管籍册的官吏没人分得清哪儿是百姓的地哪儿是无主的地哪儿是陵寝范围内的壖地。
他们又不是胆大包天的将棺椁和景帝埋进一个坑,只是在壖地的边缘悄悄置办一块地安葬先人,以丞相大人的能耐不至于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到。
先找园吏改籍册,然后再想办法弄死知情的园吏,之后这件事情就再也没人知道。
李蔡沉着脸没有说话。
栾大知道丞相大人在纠结,倒也不催,只等丞相大人坐下决定。
如果丞相没有心动,他也没机会说出后面这些话,既然已经心动,那不管怎么纠结最后都会答应。
李蔡确实想答应。
他们李家在陇西是大族,早年他和堂兄李广伴驾左右风光无限,堂兄虽然封侯艰难,但是确实无可置疑的天子近臣。
然而天子这些年对权力越抓越紧,世家勋贵的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
他已经半截身子入了土,家中儿孙却没有能担起重任的人选,堂兄家中只剩下李敢李陵叔侄二人,虽然人丁稀少,但是看上去却比他家中那无一可堪大用的儿孙强得多。
李敢如今是关内侯,继堂兄的官职担任郎中令,李陵年纪轻轻被天子亲自开口召至身边担任郎官,没有意外的话,堂兄一脉将会在儿孙身上再现家族辉煌。
再看看他这里,虽然儿孙众多,但是只能靠他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东西撑着。
先人坟茔对后代前程至关重要,若能借得一丝帝王龙气,他的子孙之中便能出现能扛起家族重担之人。
可一旦事情暴露,便是晚节不保。
要不要赌一把?
丞相大人心跳如鼓,掩在袖中的手一直在颤抖,沉默了好半天,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你说的那片地,在哪儿?”
栾大笑了,“今日无事,丞相大人可愿随在下出城看看?”
阳陵是景帝的陵寝,丞相大人是景帝的老臣,阳陵邑也是人口众多的富庶之处,丞相出城去那边转转不会惹人注意。
栾大能想到的李蔡也能想到,既然已经决定要赌一把,丞相大人也不再纠结,当即让人备马准备出城。
一行人沿着官道奔驰,直到日上中天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栾大事先已经来看过好几次,对附近的情况了如指掌。
离开官道走山野小路,走了约莫三里地,林地便变成了平坦的坡地。
背靠着阳陵的松柏林,面朝着渭水的河道,李蔡不懂何为风水,但是看着地势起伏风向流转,心里已经默认了是块好地方。
不是好地方也不会划归为阳陵壖地。
站在山坡上往远处看,雾气中若隐若现是阳陵的封土堆。
李蔡移开视线,牵着马在周围走了一圈,已经想好要怎么操作。
这片地里河道不远,可以说是前些年下大雨导致此处被淹,后来水退了地也荒了,太常寺的人便将这片被淹过的地的籍册从壖地变成寻常荒地。
之后他再出钱将这块地买下来,就算是陛下亲自过来也挑不出错。
毕竟此处虽然能看到阳陵的封土,真正到阳陵却还有一段距离。
等事情办完,园吏要除掉,这方士也不能留。
老迈的丞相大人又在周围走了一圈,然后才策马去阳陵邑转转。
大老远的出城一趟不能只在官道附近溜达,那样太惹眼,稳妥起见还得去别处转转。
……
未央宫中,商议了一上午政务的内朝官员们一个个全都汗津津的手脚发软。
告缗令告不到他们身上,但是一想到告缗令能让多少人互相攀咬,他们就只想离御史大夫远一点再远一点。
人性经不起考验,不敢想接下来会怎么血流成河。
那些商贾也是,惹谁不好非要惹御史大夫,他们御史大夫恶名远扬号称官见愁,朝中官员见了他都恨不得绕路走,商贾怎么有胆子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他找麻烦?
这下好了,全都没好日子过。
霍去病以前就觉得张汤这个人很有意思,听完这个告缗令的具体措施后更觉得御史大夫是个妙人儿,这主意怎么想出来的?
既然正经收钱收不上来就让那些商贾狗咬狗,瞒报财产的人家破人亡,告发的人得了好处肯定还会盯着别家,如此以来敢瞒报的人就会大大减少。
当官能有各种各样的敌人,经商有利益冲突看不惯的人肯定更多,谁能保证自己的人缘能好到一个仇家都没有?
就算没有仇家,告发成功后得到被告发的人的两成钱财,那天大的利益也足够让路人变成积极拥护朝廷政令的热心路人。
没有人敢瞒报最好,朝廷按部就班的收算缗钱。
有人瞒报也没关系,朝廷直接抄家收上来的钱更多。
怎么着都不亏。
不愧是御史大夫,一出手就是天下皆敌。
看桑侍中脸色发白不敢说话的模样,是不是害怕这告缗令发下去后出个门都会被刺杀?
莫慌莫慌,他会让城中加强守备,尤其是御史大夫和桑侍中的府邸,争取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张汤这告缗令太过骇人,然而刘彻却觉得非常不错,不听话就得下狠招,他没直接派兵去周边抄家已经够对得起那些为富不仁的家伙了。
天子很满意,其他人被吓破了胆也不敢说话,于是都看向唯一的能说得上话的大司马大将军。
可惜大将军也没说话。
直到天子宣布散会,一群人脚步虚浮的走到殿外,抬头看到天上的太阳都感觉有些眩晕。
卫青没有走,等人都散了才温声道,“陛下,此法是否过于严苛?若是有人胡乱告发,岂不是会让局势变得更乱?”
陛下的性子他非常清楚,他想干的事情没人拦得住,和匈奴开战是这样,打压诸侯王是这样,现在要打压商贾更是没人拦得住。
宗室皇亲都逃不过去的事情,商贾哪儿来的本事能躲过去?
可告缗令不一样,这不是一道普通的诏令,这是要把刀架在天下商人脖子上,逼他们把家底全交出来。
大将军叹了口气,“陛下,算缗令才发下去一年,这时候出告缗令,臣怕人心浮动生出变故。”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那些巨富豪强可不是软绵绵的兔子,从他们手里收税就已经难如登天,这告缗动辄倾家荡产,只怕朝廷会沦为商贾之间争斗的工具。
财帛迷人眼,巨富豪强从来不觉得家中钱财多,如果能有机会吞并其他商户,他们会不择手段的互相攻讦。
就跟朝堂争斗一样,没有错处也能编出错处来构陷污蔑。
如果有人污蔑正经缴纳算缗钱的商贾怎么办?只是嘴上污蔑还好,若是污蔑之前先偷偷往对方囤货的地方转移货物,官吏不知道那些货物是哪儿来的只会按照瞒报财物来处理,如此一来污蔑人的商贾非但没有损失,还能得到告缗的奖赏大赚一笔。
这还是最简单的法子,到时候商贾之间会有什么手段他也猜不到,但是他知道事情绝对不会像陛下想的那样简单。
再说了,虽然商贾囤积居奇可恶至极,但是天下缺不得商贾,总有人要做买卖来维持民间的正常生活。
小商小贩很重要,能调动钱粮的大商贾也很重要,就算其中大部分都干过触犯律法的事情也不能将他们一棒子全部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