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酒花间
内外朝是汉武陛下削弱相权的重要措施,利用内朝和外朝对峙并分夺丞相的权力,如此方能让朝中所有官员都按照他的想法来行事。
无军功不得封列侯,非列侯不得为相,这是高祖时就传下来的规矩。
如今规矩已经被打破,但是皇帝陛下还是不想再回到丞相执掌大权的时候,但是他又需要有人能和他商量朝中大事,于是经常从民间拔擢地位低微的儒学之士作为侍从。
被提拔上来的这些人大多来自民间了解民情,也知道民间到底哪儿有问题,能走到天子身旁的也多是学识渊博之辈,因此皇帝陛下非常放心用这些人当智囊团。
智囊团不是朝廷的正式官员也没有固定的官职,可以说是天子宾客,但也有资格上朝和那些与天子意见不一的大臣辩论。
内朝和外朝是不同的系统,侍中、散骑等天子心腹都是内朝官,不过外朝大臣也可以加“侍中”的名号在内朝干预政事,如何任命只看皇帝的心情。
曹襄没有留下,朝会散了之后就找到赵破奴等人开始干活儿。
昨天被传召进宫的只有赵破奴他们三个,今天人数更多,毕竟朝中的匈奴将领数量不少,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匈奴降将。
赵破奴还特意拉了已经没有爵位的好友一起来,希望能蹭个功劳好再谋个一官半职。
前宜冠侯高不识,匈奴人,骠骑将军麾下的猛将之一,几年前因为战功受封宜冠侯,去年在漠北之战中因为虚报军功被一撸到底。
别人打完仗回来升官加爵,就他贪心不足有了军功还要虚报,最后结果就是不光到手的功劳没有了,连之前打下来的功劳也没有了。
后悔也没办法,谎报上去的军功就是泼出去的水,泼出去就没有收回来的可能。
高不识也知道他是活该,事已至此除了认罚也没有别的办法,好兄弟愿意拉他一把他感激不尽,好兄弟翻脸不认人他也没脸说什么。
为了能蹭个功劳,他昨天下午还被拉去冠军侯府挨了顿揍。
公孙校尉无功而返回来还能继续当校尉,他不是无功而返他是立了功又犯了错,将军眼里容不得沙子,只要命还在就绝对不会给他求情。
不敢抢功劳了,也不敢虚报功劳了,这次干多少活儿就要多少功劳,少给点儿也没关系,能让陛下再给他个校尉当当就行,再没个官职他家里就真的揭不开锅了。
一群自幼生活在草原上的将领知道这次要干的事情和疫病有关,全都开始绞尽脑汁想活了这么多年都见过什么病。
别管有用没用先记下来,没准儿什么时候就又碰到个好心的仙人给他们解决了。
太医署出动了大半人马,一众太医从早上过来手里的笔就没停过,屋里的竹简很快摞的老高,感觉这辈子见过的病症都出现在这里了。
平阳侯带着一群人忙活防治包虫病的事情,宫中在商量的事情却和病症毫无关系。
御史大夫张汤抽出一卷简牍交给天子身旁的近侍,“陛下,五铢钱的事臣和桑侍中已经琢磨出了章程。”
刘彻接过简牍,看着看着就皱起眉头。
“罢三铢钱,更铸五铢钱。”这是桑弘羊的笔迹,细密工整,像他的人一样,“郡国皆得铸,以补钱荒。”
“郡国铸钱?”皇帝陛下不太满意,“吴王濞当年也是郡国铸钱,然后就铸出了七国之乱。”
张汤敢将竹简送到天子面前,自然有他的考量,“陛下郡国铸钱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祸患,不在郡国,在那些囤积居奇的商贾。”
他从怀中又掏出一卷简牍,这回是他自己的笔迹,和他的人一样锋芒毕露,“臣请行‘告缗令’。”
刘彻接过,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民间皆须自报家产,凡告发隐匿财产者,赏所没财产之半,匿财不报者,戍边一年,财产充公。
“你这是……”刘彻抬眼看他,“要让天下人互相举报?”
旁边的桑弘羊听的心肝儿颤,虽然早已听张汤说过他的打算,但是在天子面前还是有种浑身都不得劲儿的感觉。
太狠了,这招太狠了,狠到他都不敢在竹简上留名。
然而竹简上不留名也抹不去他在其中的身影,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算缗钱是他和御史大夫一起收的,现在钱收不上来惹得御史大夫发了狠,没准儿还会有人觉得是他这个奸诈的商贾之子给御史大夫出的主意。
天知道这主意真的不是他出的,全都是御史大夫一个人的功劳。
桑弘羊不敢说话,张汤却没那么多顾忌,“商贾之家,积财巨万囤粮千钟,让他们缴纳赋税却难如登天。陛下打匈奴为的是天下百姓,他们发财发的却是国难财。臣斗胆问一句,这天下,到底是陛下的天下,还是那些商贾的天下?”
前年冬天山东遭难,各座城池的粮价涨了十倍不止,百姓买不起粮饿死了数千人,那些粮商却死死的压着仓库还想开春再涨一波。
货物是那些商贾,他们卖不卖是他们的自由,但是收到朝廷的命令还不肯降价那就是他们的问题了。
不是不让他们赚钱,而是让他们在赚钱的时候留着点儿良心。
御史大夫收算缗钱收的感觉那些商贾需要赔他点儿寿命,那些糟心事儿他只看着就感觉要折寿。
连他这个人见人怕的酷吏都看不下去,可见那些人丧天良到何种地步。
既然都不愿意要良心,那就别要命了。
张汤话音落地,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御史大夫问的不是陛下,问的是殿中议事的其他人。
天下当然是陛下的天下,还好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和商贾没有关系,不然就算是被陛下惦记上也肯定会和御史大夫对骂。
刀子划不到自己身上自己不疼,在场的天子心腹在钱财方面都没干过出格的事情,倒是不在乎告缗令放出去能惹出多大的乱子,他们就是感觉御史大夫的眼神好像要连着他们一起杀。
那什么,这话可不可以留到大朝会上说,这弄得他们也怪紧张的。
第64章
*
过完年已是十月中旬,天气一天天变冷,晴空也有被乌云笼罩的征兆。
没有意外的话,过几天会有大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几场雨下来冬天也就来了。
丞相李蔡今年已经六十有八,这个岁数上阵杀敌是老将,但是当丞相的话却不算什么,因为前几年朝中还出了位七十七岁才当上丞相的公孙弘。
公孙丞相是世上最幸运的人,前四十年过的浑浑噩噩,直到四十岁才开始读书,七十岁入仕并获得皇帝赏识,快八十岁的时候封侯拜相,然后在丞相之位上与世长辞,谁来都得羡慕几句。
现任丞相李蔡也羡慕。
李蔡的履历也很完美,尤其和他那倒霉堂兄李广相比,更显得成功封侯并出将入相的他是个难得的幸运儿。
他和李广都是以良家子的身份从军并被景帝看重,堂兄李广的一生起起落落每次都差一点儿,他是一点儿都没差。
跟着大将军出征因功封侯,封侯后留在朝中累迁至御史大夫,丞相之位空出来后他理所当然的升任为丞相。
就那么顺畅,一点儿波折都没有。
虽然天子对丞相非常忌惮,但是就算如此,丞相之位也依旧是所有朝臣的最高目标。
大司马不算,大司马那是陛下为大将军和骠骑将军特设的非常规官职,正常来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依旧是丞相。
朝中有追求的大臣都想当丞相,而离丞相最近的就是御史大夫。
他运气好,从御史大夫升任为丞相,同时运气也不好,因为接替他成为御史大夫的是酷吏张汤。
张汤其人心狠手辣天怒人怨,朝中就没有不怕他的,让这么个人担任御史大夫,陛下是刻意让丞相不敢放松。
李蔡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天子任命张汤为御史大夫的用意,所以上任之后尽职尽责,生怕哪天被人弹劾让他完美的人生变得不那么完美。
张汤是个连老鼠都不放过的狠人,真让他逮到错处后果不堪设想。
从三年前出任丞相到现在,李蔡自认为所有的事情都按着天子的心意来办。
天子想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只要天子觉得他还有用,就算有错处捏在张汤手里也没什么大碍。
毕竟掌握生杀大权的是当朝天子,而不是天子手里的那把刀。
不知为何,今日散朝后丞相大人总感觉心神不宁。
开年第一天官署没什么要紧事儿,李蔡转了一圈就打道回府,刚到门口就看到家里的仆从准备出门找他。
现在人回来不用特意去找,家丞连忙将人迎进府,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侯爷,方先生来了,这会儿正在书房等着。”
李蔡点点头,加快脚步去书房见客。
被称为“方先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这人身形高大容貌俊美,半旧的布袍在他身上也穿出了锦衣的气度。
别的不说,这模样就足够唬人。
正是来到京城后发现李少翁被腰斩然后紧急改名换姓的栾大。
这年头以貌取人是惯例,栾大长的好,活了那么多年没少因为这张脸得到贵人青睐,但是人的欲望没有止境,赚了十金还想赚百金,赚了百金还想要千金万金,就算已经在胶东国担任尚方,他也依旧觉得不够。
天下最尊贵的人是天子,得到胶东王的宠信不算什么,真正有能耐的方士就要得到天子的宠信。
一方面是栾大心比天高,另一方面也是胶东国太乱,他觉得留在胶东国没前途不如到长安闯一闯。
胶东康王活着的时候胶东国在天下诸侯之中也算是佼佼者,在那样的胶东国中当尚方很风光,但是现在的胶东国封地只剩下一小半,新任胶东王刘贤是胶东康王的长子,这位从小不受王后宠爱,王后宠爱的是小儿子刘庆,宠爱到胶东康王一度想立他为太子的地步。
不过刘庆是幼子,性情也不怎么好,胶东国很多人对他都非常不满,胶东康王到死也没敢上表为幼子请封。
刘贤继承康王香火后可以说是一朝翻了身,刘庆被封为六安王掌管以前衡山王的地盘,留在胶东国的是偏疼幼子的胶东太后,这下胶东国能安稳才见了鬼了,何况俩人也都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新任胶东王性情暴虐,胶东太后又淫乱后宫,他留在那里迟早被牵扯进去,不如趁在太后面前还有几分薄面赶紧离开。
栾大离开胶东国的时候李少翁还没死,方士之间假托名号行事很常见,我说我是你的师弟你说你是他的师傅,天大地大见不着面也还好,就算凑巧碰到了,双方虚情假意的交涉完关系也能变成真的。
比如李少翁求见天子时说他是李少君的徒弟。
李少君那么大岁数收过的徒弟肯定不止一个,李少翁能假借李少君徒弟的名号那他栾大也可以。
所以他出门在外不光是李少君的徒弟,还是李少翁的师兄弟。
双重身份双重保障,走到哪里都能被人奉为座上宾。
他的师傅和师兄弟在天子面前都说得上话,民间有谁还能比天子更尊贵?
直到抵达长安的前一天,他想的都是以李少翁师兄弟的身份见到天子,然后凭本事将李少翁挤下去成为天子最信任的方士。
进城之后一打听发现李少翁已经被处斩,那时候他也没多想,处斩就处斩,伴君如伴虎,指不定就是那句话说错了惹得天子大怒就把他拖出去砍了。
然后他就打听到李少翁到底是因为什么被处斩。
陛下思念逝去的王夫人,李少翁自称能招魂,却在招魂现场被陛下识破是场骗局,这才导致陛下雷霆大怒要了他的命。
他来的巧,当时李少翁刚被处斩没几天,刑场上的血迹都还在,城中百姓谈论这事儿的不在少数,所以他才那么容易就将事情打听清楚。
就……
没那个本事就别乱接活儿,这不,把命搭进去了吧。
栾大手上也有不少稀奇古怪的手段,毕竟方士游走民间没点儿真本事也凑不够赶路的盘缠。
如果当时在天子身边的是他,他在接下差事之前一定做足完全的准备,绝对不会让陛下发现他在装神弄鬼,实在没有把握的话那就直接说无能为力办不到。
钱财还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他还不至于为了邀宠搭上性命。
李少翁死了对他来说是好事,毕竟陛下身边需要方士,而被信任的方士最好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