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唐嗣钧把案发现场麻袋特写的照片递给了摊主:“那你看看,这个袋子和你那个袋子是不是在同一个地方进的?”
摊主接过照片,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随手从摊位上拿起了一个空的麻袋,翻到了袋子底部的标签:“你看,这两个袋子的标签是不一样。”
摊主的那个麻袋的标签是白色的,上面还写着厂家的地址。
而案发现场的这个麻袋上的标签却被人剪掉了,只留下了短短的一点茬子,不过还是依稀能够看得出来,是蓝色的。
摊主把照片递还给了唐嗣钧,语气肯定地说:“这应该不是同一批货,你可以去厂家问问,他们那边有出货记录,哪个批次卖给了哪个商家,应该都是有登记的。”
唐嗣钧把摊主这里的空麻袋拿在手中检查了一下,两个麻袋用的材料应当是差不多的,但是案发现场的那个麻袋质感要更加厚实一些,应该是在编织的过程中,将麻绳扯的更紧实了所造成的。
施久在旁边迫不及待的问了句:“那厂家在哪啊?”
“就在东郊,”摊主报了一个非常详细的地址,很显然是经常去的:“过了铁路桥往北边走,里面有一个叫华兴包装材料厂的,那就卖这种麻袋。”
唐嗣钧把地址记了下来:“行,谢谢您啊。”
“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摊主摆了摆手,又缩回大衣里继续打盹去了。
施久凑到唐嗣钧的身边,低声说道:“这标签确实不一样,咱们现在去那个厂家?”
“去,越早越好,”唐嗣钧将照片收了起来,肯定的说道:“不过那个地方有点远,咱们得回局里开车。”
——
临近中午的时候,原本阴沉沉的天空突然间放晴了,灿烂的阳光挥洒下来,给大地蒙上了一层金色。
王伯威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上午现场勘查的初步记录,他手里面拿着一支铅笔,在笔记本上来来回回的划拉着。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来了,王伯威一把抓起听筒:“刑侦大队王伯威。”
“王队啊,这边是市第三人民医院,”电话的那头传来了一道沉稳的女声:“周梦茹已经醒了。”
王伯威握着听筒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太好了。”
“患者生命体征已经趋于平稳,但情绪还不太稳定,”医生稍微顿了顿,缓缓提醒道:“如果要问话的话,建议安排女性警员过来,说话的方式也尽量温和一些,不要刺激到她。”
“好,我知道了,谢谢,”王伯威挂了电话,走到外面的大办公室里喊了一声:“小李,小许,你俩过来一下。”
李钦霞一路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捏了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王队。”
“医院来电话了,周梦茹已经醒了,”王伯威看了李钦霞一眼,又将目光移向了许恩环:“你们两个去医院一趟,做个询问笔录。”
李钦霞三两口把馒头全部塞进了嘴里,使劲咽下去之后伸手拍了拍胸口:“行,我们这就去。”
“注意一下说话的方式,”王伯威在二人转身之际,又叮嘱了一番:“小姑娘刚经历了那种事情,别一上来就问的太细,让她慢慢说,不要催,她姐姐在旁边陪着,你们也可以先跟她姐姐沟通一下,了解一下情况。”
许恩环应了一声:“明白。”
王伯威摆了摆手:“行,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两个人转身往楼下走,李钦霞一边下楼梯,一边还在嘴里嘟囔着:“唉……这种案子最难受了。”
许恩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
她比李钦霞大好几岁,在痕检科干了六年了,见过的东西要比李钦霞多得多,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办法习惯,心情也有些沉重。
两个人刚刚走到市局大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了唐嗣钧和施久,他们刚刚去提了车,准备去生产麻袋的厂家问问情况。
“唐嗣钧,”李钦霞冲着车子喊了一声,小跑着走过来:“正好的,把我和许姐送医院去,省的我们打车了。”
唐嗣钧将车门的按钮打开了来:“上来吧。”
“怎么要去医院啊?”坐在副驾驶上的施久转过了头:“受害人已经醒了吗?”
“醒了,我们正准备去问一问案发当时的情况呢,”李钦霞轻声回答道:“这简直就是在受害人的伤口上撒盐,可是也没办法……”
刹那之间,车里面变得格外的安静。
唐嗣钧目视着前方,默默的开着车,车窗外面接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了,行人们裹着厚厚的棉衣,步履匆匆地走过。
快要到春节了,路边的商铺门口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偶尔还能够听到几道鞭炮的声响。
所有的人都在过着各自的生活,没有人因为这个案子而停下脚步。
片刻之后,唐嗣钧将车子停在了第三人民医院的门口:“路上有点滑,走路慢着点啊。”
李钦霞一边挥手一边往里头跑:“知道了,知道了。”
她和许恩环穿过了一个小广场,直奔住院部。
住院部的门口已经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等在那里了,她四十岁出头的样子,所有的头发都用一个黑色的网兜盘在了脑后,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
“二位警官好,我是周梦茹的主治医生,姓刘,”刘医生和她们握了握手,请接着并带着她们潮楼上走去了:“跟我来吧。”
刘医生一边走,一边简单说明了一下周梦茹的情况:“周梦茹是今天凌晨4点多被送到急诊的,下/体撕裂严重,我们做了缝合处理,全身还有多处的掐痕和擦伤,头上有被砸的伤口,一共缝了三针,已经做了CT了,目前没有颅内出血的情况,但还需要继续观察,主要是怕有迟发性的问题。”
说到这里,刘医生放慢了一下脚步:“患者今天上午十一点左右醒过来的,醒来之后意识还算清醒,能正常交流,但情绪波动比较大,哭了好几回,她姐姐一直在旁边陪着,姐妹俩感情很好,有姐姐在,她也能安心一些。”
许恩环点了点头:“她姐姐的情况我们也了解了一些,她从小患了小儿麻痹,走路还需要拄拐杖,她能在医院陪着,也是挺不容易的。”
“是啊,”刘医生叹了口气:“那姑娘拄着拐杖跑前跑后的,我看着都心疼,患者做完手术以后,她一直在病床前守着,到现在都没怎么合过眼。”
三个人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看到长椅上坐着一个人,她手里面抱着一个物证箱,昏昏沉沉的打着盹。
“幼宜姐?”李钦霞颇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钟幼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我来了有一阵了,主要是来拿周梦茹案发时身上穿的那套衣服,送去物证中心做检验,顺便……试着提取一下她体内的体/液。”
她说完这句话,在场的几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提取到了吗?”许恩环问了一句,声音很低。
“我们在给患者做手术的时候,就尝试着提取过了。”刘医生听到这话后主动开口回答。
“对,”钟幼宜拍了拍手里的物证箱:“东西已经在这儿了,受害人和嫌疑人之间可能有过密切的接触,所以我想看看能不能在受害人的指甲缝里面提取到嫌疑人的人体组织。”
许恩环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似的,压的她有些难受:“先进去看看吧。”
刘医生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声,声音有些沙哑,仿佛是哭过了:“请进。”
病房是一个三人间,但另外两张床上都是空的,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周梦茹。
二十四岁的姑娘,薄薄的摊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里。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嘴唇干裂起皮,额头和颧骨上各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左后脑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一直延伸到了耳朵的上方,被医用胶带固定着,边缘处还渗出了一点淡淡的黄色药液的痕迹。
她的双手都放在了被子外面,右手的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接到床头的吊瓶架上,吊瓶里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的往下落着。
看到走进来的几名警察,周梦娴撑着拐杖从凳子上面站了起来,磕磕绊绊地开口道:“你……你们好……”
“你好,”钟幼宜率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很柔,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别紧张,我们是燕京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主要是想要了解一下昨天晚上发生的具体情况。”
周梦娴的嘴唇颤了颤,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妹妹:“你……”
“我没事,”周梦茹牵动着嘴角,露出了一抹清浅的笑容:“我比任何人都想要抓住那个混蛋。”
周梦娴咬了咬下唇,侧身让开了路,还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好让警察们能靠近床边,但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妹妹的手。
许恩环走到了床边,拉过另外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打开了一枚录音器放在了床头柜上。
李钦霞则是掏出了一个笔记本,用嘴将笔帽给拧开,做好了要记录的姿势。
钟幼宜暂时没有事干,便安安静静的找了个地方坐下。
“我知道让你回忆昨天晚上的事情非常痛苦,”许恩环声音柔和:“但是我们需要知道一些具体细节,才能尽快找到那个伤害你的人,在这个过程当中,要是有什么实在接受不了的,你可以随时停止,千万不要逞强。”
周梦茹眨着略微有些红肿的眼睛:“好。”
李钦霞将笔尖悬在了笔记本的上方:“你先跟我们说一下,你当天晚上做了什么吧。”
“昨天晚上……我在涮羊肉店里面洗碗,洗完以后就跟往常一样回家,”周梦茹说话的声音很慢,但一字一句都说的很清楚:“从我在店里上班开始,每天晚上回家都要经过那条巷子,虽然那条巷子比较黑,但是我走了三年多了,从来都没有出过事。”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周梦茹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丝颤抖,手指也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周梦娴感觉到了妹妹的不安,直接将自己的双手覆了上来,轻轻握住了周梦茹的拳头,一点一点地把她的手指给掰开,不让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仿佛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没关系的,姐姐在这呢,你慢慢说。”
周梦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声音没有之前那么抖了:“突然有一个人从后面套住了我的头,我在挣扎的时候,后脑勺就又被什么东西给砸了一下……”
“然后我就摔倒了,有人就拽着麻袋把我往巷子里面拖,我一直在挣扎,但是他力气很大……”
许恩环在这个时候问了一句:“你听到他说话了吗?”
“没有,”周梦茹缓缓的摇了摇头:“从头到尾,那个人一个字都没有说,我只听到了很重的呼吸声。”
紧接着,周梦茹又说道:“他手上有很多茧。”
“他掐在我胳膊上的时候,我能够感觉到他手上有很多的茧,”周梦茹抬起自己的左手,指了指拇指和食指之间的位置:“这里,茧特别的厚。”
李钦霞在笔记本上快速的记录着,笔尖沙沙作响。
周梦茹又想了一会:“他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香味。”
许恩环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什么香味?”
“我……我描述不出来,那个味道很浓浓的,有些刺鼻,”周梦茹皱起了眉头,努力的回想:“反正不是洗衣粉或者是香水的味道,香的非常的冲,闻了以后嗓子眼都有点发紧。”
“好,”李钦霞点了点头,把“香味”两个字在笔记本上圈了起来:“这个线索还是很重要的。”
案发当天的细节,周梦茹没有什么能够继续回忆的了,许恩环便问起了日常的生活:“你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起过冲突?或者有没有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你,注意你?”
周梦茹几乎没有思考,直接摇了摇头:“没有,我在店里就是洗碗,端盘子,收拾桌子,跟客人说的话不超过三句,店里的同事们都是老熟人,老板人也挺好的,我没有跟任何人起过冲突。”
周梦娴在旁边附和着:“我妹妹脾气很好的,从来不跟人红脸。”
李钦霞听到这些话以后冲许恩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信息和她之前走访涮羊肉店时了解到的情况完全吻合。
店老板说周梦茹是店里最勤快的员工,来了三年多,从来没有请过假,跟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从来没有跟人发生过矛盾。
店里的其他店员也都说周梦茹这个人话不多,干活利索,不争不抢的,跟谁都能够处得来。
“那有没有人骚扰过你?”李钦霞又问:“比如说在上下班的路上,或者店里面,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做过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举动?”
周梦茹依旧摇头:“没有,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人,我姐姐腿脚不方便,我一般下班之后就直接回家了,不怎么在外面待过。”
姐妹俩都是比较老实本分的人,现在基本上可以排除报复性作案了。
此时,一直充当背景板的钟幼宜走上了前来:“你和嫌疑人有过肢体接触吗?”
她看着周梦茹修剪的短短的指甲:“比如说抓他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