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疾风不知
刹那的惊变,让所有人都怔住了。周围守卫的禁军迅速围了上来。
甲胄佩刀之间发出的碰撞声响、李捷尖利的喊声、大臣们慌乱的惊呼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褚熙耳畔淡去,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的掌心已被鲜血染红,哑声命令:“传太医!把太医找来!”
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臂上,微微颤抖,“曦安,扶我起来。”皇帝的身体因受伤而无力,声音却很平很稳,眼眸又亮又冷。
褚熙望着那支穿透父亲右肩的箭矢,没有动,嗓音很轻:“爹,太医还没来……”
皇帝深深望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瞬,却透着说不尽的温柔与抚慰。他紧紧抓着褚熙的手,竟自己强撑着站了起来,晃了晃身体。褚熙扶住他,手背青筋浮现。
他已经猜到了父亲要做什么,却正因猜到了,才更疼痛难言。
皇帝抬手,前方的禁军向两侧散开。他环顾四周,俯瞰朝臣,一字一句,说的无比清晰:“朕早有禅位之念,今日遇刺,力恐不殆,江山社稷,尽托于太子,凡抗命违令者,天下共诛之!”
众臣跪服。
皇帝这才转眸,有些艰难地对褚熙说:“记着,尽快登基正位……”
褚熙眼底的泪光化作一种更沉凝的力量,他望着皇帝发青的脸色,心生不祥预感,扬声怒问:“太医呢!”
太医匆匆被高翎提来了,慌乱上前,为皇帝诊脉。
正在此刻,禁军首领祁鸣跪下行礼,看了眼皇帝,还是没有改变称呼:“殿下,臣护卫不严,甘愿受罚,但请殿下允臣暂且将功折罪,抓捕刺客!”
褚熙头也不回,解了剑扔给他:“去吧,行宫上下,凡有阻碍者,可以此剑斩之。”
祁鸣肃容应是,领命而去。
皇帝已经失去了意识,被扶在榻上,由面色凝重的太医处理箭矢。
有人已猜到那箭矢恐怕涂了毒,皇帝只怕要不好了,心中一动,忽地从朝臣中站出来,试探地向太子禀道:“启禀殿下,臣窃以为,刺客该抓,然座下朝臣皆为肱骨,绝不会与此逆贼有关,是否该让祁大人回避朝中重臣的居所,以示殿下体臣之心?”
褚熙这次回头了,目光望着那人,忽道:“高翎。”
那人一怔,高翎已奉命提剑走下,一把抓住那人的头发,长剑挥动,即使附近的大臣匆忙后退,也还是被溅了一身,却连低呼也不敢。
褚熙淡淡道:“反贼未除,凡有妄动者,一同此例。”
众人悚然,一片死寂。
年轻储君的眼眸像是被冰粹住,第一次显得如此冷酷,隐约竟有了陛下几分影子。
目光扫过,无人敢抬头。
-
山洞里,迟迟没有听到约好的信号,武者呼出一口气:“沈大人,我们该想想下一步怎么走了。”他站起身,看似轻松,面庞却蒙上了晦暗之色。
沈时行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望着他。
武者诧异,听他缓声开口:“‘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沈某无能,事既不成,便只剩这一具残躯了。”
武者也是正经读过书的,很快就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神色变幻间,惊讶、讥讽、理解,最后化作一声慨叹:“沈大人好决心!”
望着沈时行,他神情不定,“看来我不得不成全了?”
他当然明白,在这个关头,沈时行是想用自己的死,彻底撇开与白氏的关系,为将来的沈家换取喘息和翻盘的机会。只是道理谁都明白,却很少有人不怕死。沈时行这样养尊处优的世家子,真的不怕吗?
武者试图窥探,却只见一片从容。
沈时行垂眸,心头一时怅然,一时释然,最后只剩平静。
他静静地说:“动手吧。有劳。”
人生最后一刻,沈时行想起的不是家族,不是自己的父母、妹妹、外甥,而是自己的老师高雍和。
老师曾对他说:人呐,若不能做些实事,有益于世间,再聪明,也不过白来一场。
大哲荒弊,百姓困苦,沈时行当然明白老师的期许。
可什么时候,他已经忘记了那个对着溪流发誓的年轻人,只在暗处操纵蝇营狗苟的阴谋?
武者拔出袖中匕首,薄薄的刀刃泛着寒冷的光。
他看一眼沈时行,眼底闪过惋惜:“放心,它很锋利。”
寒光闪过,不见血痕。伴随着什么倒地的声响,半晌,才有细细的血液淌在地上。
-
这一天的湖州,和东都苑行宫一样嘈杂。
楚王听了陈佳和的建议,用忠义侯的名义调遣附近常城的驻兵去宁王的封地捉拿匪徒。
常城将领是忠义侯的老部下,楚王又很懂事地送上大批钱物,何况剿匪本就是他们应尽之责,重重原因之下,他爽快调兵出发。
宁王起先还隐忍着接待,等到将领带人越搜越深,态度还并不怎么客气,深感自己被挑衅的宁王终于忍无可忍,再想到那件谋划已久的事情,他眼神沉沉,用看死人的目光望着那名将领的背影,手指动了动,对自己的下属比了个手势。
这一日,包括将领在内的千名驻兵无一生还。
“褚信疯了!他不会真的要反吧?”楚王在书房里急得团团转,“怎么办,他该不会就要来打我了吧?”
第70章
“啪嚓!”
一个杯子重重砸在地上,惊得正中的舞姬们停下动作,惶恐地跪倒在地。
乐声随之停了。
褚信坐在案前,下首是他的心腹们,旁边有王妃作陪,他盯着下面鹌鹑般瑟缩的女人们,阴沉道:“跳的都是什么?你们竟也敢如此敷衍本王?来人,拖下去!”
王妃往舞姬们的方向瞥了眼,示意侍女为宁王换上新的酒盏,又亲自将酒斟满,婉转劝道:“定是平日里偷懒了,殿下别和她们一般计较,叫人换一批来就是了。”
“不必了。”褚信举起酒盏一饮而尽,朝下面吼道,“还等什么?还不快滚!”
舞姬和乐工们忙不迭地退下,空旷的室内一时寂静,只有褚信不断举起、放下酒盏的声音。
终于,他的脸喝得通红一片,眼睛也通红一片,就这样问所有人:“如今境况险恶,尔等有何计策教我?”
下首的诸人面面相觑,半晌,长史站起来,试探地对宁王道:“殿下,如今太子当权,陈兵在外,依属下愚见,实在不可以卵击石,不如……”
宁王褚信阴测测地望着他:“不如什么?”
长史心一横,想起来之前和大家商议好的,要劝宁王出城投降,因道:“不如殿下便依太子的意思……沈公遇难后,天下共哀之,又有陛下遇刺,至今未醒,无论为着物议和朝局,太子想必都会施恩于殿下。殿下,一时之辱——”
“砰”!话音未落,他大睁着眼睛,向后倒去。
宁王拔出刀,扔到一旁,大笑起来:“辱?谁也不可以让本王受辱!褚熙那小儿,什么时候我竟要仰仗他施恩于我了!”
他的半张脸被长史迸溅出的鲜血染得斑驳一片,转身,忽地朝王妃望去,冷不丁问:“王妃也觉得,我该出城受辱吗?”
王妃在他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摇头:“妾、妾都听殿下的……”
宁王阴晴不定地看了她半晌,终于缓和:“王妃去后院看世子吧,我这里还有要事商议。”
王妃在侍女们的簇拥下离去后,宁王望着他的属下们,心平气和道:“如今虽输了一局,却不代表本王永远赢不了。舅舅是为了本王的大业死的,就算是为了他,本王也绝不能退。”
属下们跪地行礼:“愿为殿下效死!”
宁王再次大笑出声,笑毕,命令道:“召集兵将,再与我请诸世家来,我要他们与我一起,退往南蛮!”
与其在褚熙的手下苟且偷生,不如去南境占地为王,做真正的王!将来枕戈待旦,他、他的后人,未尝没有重回中原的一天!
宁王想让世家和他一起走,却没想过世家愿不愿意。或许他知道,但他不在乎。凡有不从者,他就亲自带兵上门,人杀了,粮食抢了,金银珠宝分给将士,浑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戾。
有的世家被他吓住,哭哭啼啼地答应了,他又好言安抚,许下种种承诺,又将这家的女儿纳进家门,封为侧妃。
原本的侧妃——因阻止宁王屠杀娘家不成,已撞柱死了,尸体被仍在院子里,至今无人敢动。
新侧妃新婚之后,自然要来拜见王妃。她只道有闺房私事请教王妃,请王妃屏退众人后,却忽而跪地,膝行几步上前,握住王妃的手。
王妃吓了一跳,听她低声苦求,只道南蛮偏远,十中难存一二,何况还未长成的世子呢?又请王妃想想家人——侧妃是本地世族出身,家人尽可以随宁王离去,王妃的家人却在京都,而太子早已有言在先,依附宁王作乱之人要以谋逆罪论处,就算不诛九族,只怕全家也剩不了几个人了!
她说的字字锥心,王妃也不由落下泪来:“我不过一后宅妇人,又能如何呢?”
侧妃轻声道:“王妃何不念及哀后旧事?”前朝时炀帝暴虐无道,唯独对哀后宠爱非常,信任有加。哀后对炀帝的行为屡劝而不能止,于是忍痛以毒鸩之,自己也自尽而亡。
王妃一颤,手握紧了。
侧妃仰着脸紧紧盯着她,四目相对间,她看见王妃眼底的动摇,便知此事已成。
王妃为宁王端来补汤的时候,他正在看账。以往账册都由长史管着,如今长史死了,宁王起初是没找到合适的人,后来却是交给谁也不放心——无他,世家真是太有钱了!他往日只知世家豪富,却是在今日才知道,他们的钱只要拿出十分之一,都足够他的军队再扩充十倍有余!
就这样,往日还跟他哭穷!
宁王心中涌起被愚弄的愤怒,余光见王妃将汤倒出,置在手边,没有多想,端起来,几口便饮尽了。
汤的温度还和以往一样,是十分适口的,不凉也不烫,味道却似乎和以往有了些差别。
宁王皱眉:“今日的汤里加了什么?以后别放了。”
目光不经意扫过,却见王妃单薄的身躯正微微发抖,满眼都是惶恐之色。
宁王先是诧异不悦,继而腹痛如绞,他不可置信,又很快明白过来,又惊又怒,伸手就要去抓王妃的脖子:“你这贱人,你竟敢——”
王妃匆匆退后几步,被自己的裙子绊了一下,跌在地上。她感知不到疼痛,只是一直望着宁王,看他在地上挣扎怒吼,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带着要把她剥皮削骨的恨意。
一直到死,宁王也没有想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他有哪里对不住王妃?给她正室的礼遇,给她的儿子世子的尊位,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他,唯独王妃不可能!
褚信不甘心地死死睁着眼睛。
他想要质问王妃,恍惚间又像是回到了年少时,想要去质问他的父皇。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父皇也曾对他寄予厚望,说他是他的长子,最该以身作则,为他分忧。褚信一直为了那个目标努力,寒来暑往,习文习武,从不敢懈怠分毫,可后来,也是父皇,狠心将他封作藩王,赶出京都。
褚信还记得幼时,自己昂着头说要做大将军,以后为父皇征战四方,父皇笑着点头的样子。可成了藩王之后,别说做将军,就连私下练兵也成了罪过。他是皇帝的长子啊,难道要让他像楚王那个废物一样,每日只知花天酒地、混吃等死吗?
父皇,您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王妃一直缩在原地,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转头看去,看见世子一个人走了进来,将她扶起,低声说:“母妃,有人催我来问。”
她又看了地上一动不动、眼睛仍睁着的宁王一眼,终于再忍不住,抱着儿子痛哭起来。
世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宁王一眼,只安慰她:“以后都好了,母妃,您不用再害怕了。”我们都不用再害怕父亲的鞭子了,他在心里痛快地想。
-
湖州来报,宁王在封地屠戮世族、筹措军粮,以图谋逆犯上,终为忠义之士所杀。宁王妃携世子出城告罪,谨候发落。
此后更有密报,言此宁王之死似乎正是宁王妃与当地世家联手所为。
褚熙提笔,写下批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