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刘敬在牢中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
他向着周围看了看,只将其归结为春初的气候尚未完全变得和暖,这监牢之中难免阴湿,让冷风在这逼仄的空间内打了个转。
正好,刘陵给他送来了热菜,刘光和刘叡到访,能帮他带点防寒的衣物和被褥进来。这么一想,这两日的牢狱,也没这么难熬。
太祖陛下虽然突然发难,打碎了他顺利混过十四日的美梦,却还是有些人性的。
他都没让人把笔墨送到牢房中,让他趁着现在无事可做,直接写完反省的总结,哈哈!
待这异常新奇的被关体验结束,刘敬还得到了一句对他来说有若天籁的话。
“太祖陛下真是这么说的?”
“我骗你干什么?”刘叡回问道,“给我们十四日的时间,总结各方经营的经验,写作文书报告四千字,这就是交代下来的安排。”
刘敬大喜。
如此算来,除了那两日入狱,这一个月里,他就没过过苦日子!
不过他的前半段成绩必定惨不忍睹,那这后半段的文书报告,他还真得好好想想,要如何写出些新意来,好叫众人看看,他这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
但在刘敬俯首案前,奋笔疾书的时候,先一步在长安城里一鸣惊人的,却另有其人。
秦时直道南起于关中的林光宫,北抵九原郡,横穿十四县,乃是从长安到阴山最近的一条路,一千四百里快马加急,运送起军报来,更是迅若雷霆。
卫青向长安送来的先斩后奏军报,才送到刘彻的案头不久,都还未与朝臣商议,一份捷报已先一步送到了关中。
“报捷——前线报捷!九原大捷!”
日出时分的未央宫群殿,金麟光耀夺目。
朝臣陆续拾级而上的脚步,都被这闯入宫中的声音给打断。
再一听那报捷的士卒高声喊出的话,所有人更是怔愣在了当场。
“九原?我没听错吧?”
有人向着同僚投去了一道目光,在得到了一句摇头的答复,确认自己并未耳背后,更是愕然:“九原不是还在匈奴人手中吗?”
“走!”
一时停滞的队伍,再一次恢复了行动。
后方晚到一步的,都快走,乃至于跑动了起来,很快分列落座,只剩那报信的士卒站在中央,显得格外出挑。
上首的帝王早在军报抵达关中后的第一时间,便已听到了这份鼓舞人心的捷报,也是他有意让这捷报在朝臣心中的分量更重一些,才弄出了这士卒报喜的高声疾呼。
他向下压了压嘴角,忍住了当场就要露出的笑容,抬手示意下方的士卒:“念吧。”
信使连忙展开了手中的军报:“卫将军上报,我军自云中出兵,渡河西行,控制高阙关口,趁白羊王北上匈奴王庭,击破其部,驱赶其残部并缴获之牛羊,北上征讨楼烦王,楼烦王前阵告破后,被迫逃亡,匈奴溃兵淹死于河中者不计其数,楼烦王仅带残兵越过狼山北逃。此战,我军大获全胜,俘虏匈奴兵卒与牧民一万四千有余,牛羊马匹合计十二万,请陛下检阅!”
“——此为卫将军亲笔,并有校尉苏建等十余名军中士官签名。”
“……”霎时间,全场寂静。
寂静之中,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了士卒手中托着的那小小一份军报之上。
也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难以遏制住的惊呼,顿时变成了满室哗然。
“九原夺回来了?”
“卫将军的军报中是这个意思啊!”
“这也太突然了!刚刚开春,就来了这样一个惊喜!”
“虽说这九原本就是中原的土地,不像漠北一般少有人知晓其间情况,但……”
但这是不是也太快了一点?
别管是否还有白羊王北上缺席,仅剩楼烦王一方难以抵抗强兵的缘故,这份战报中的赫赫功勋,不会因此而被抹去。
别管这是不是仅算匈奴别部,远不能和四角直系精锐相比,谁能打,谁就是这个毋庸置疑的功臣!
“俘虏军民一万四千,牛羊十二万,天呐……”
众人面面相觑间,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是大汉建国以来,面对匈奴打出的最好战绩!
“卫将军麾下才多少人?”
“就算把程将军在雁门留守兵力里能调度的部分,也给他算上,撑死了也就两万人。若是还要留下足够的兵马把守云中,防止匈奴开春之际南下,还得再少三五千人。”
这数字,和俘虏的人数、牛羊的数目放在一起,让人直想吸一口冷气,发出一声惊叹。
卫将军出兵之利,真叫人不知该说什么了。
“先前消息把守得这么好?我们都不知道卫将军是何时动兵的。”
“应是陛下在内朝议事决定的吧?”
这两句交谈传入前方丞相薛泽的耳朵里,只让他汗颜无比,双腿都有片刻在衣袍里哆嗦了一下。
什么内朝议事?他这个丞相反正是什么都不知道。
当日太祖陛下在朝廷上发难的时候,他就已意识到,自己作为国舅田蚡死后过渡期的丞相人选,位极人臣的体验,可能已经走到了尽头。
现在,在这冉冉升起的将星面前,在这震惊群臣的战功面前,他这个连何时发兵都不知道的丞相,更是已被人把刀顶在了背后,逼迫着退位让贤了。
陛下将他排挤在外,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他谨慎地抬头,不太看得清楚陛下的神情,只隐约能感觉到,陛下在这昭然大胜面前,每一寸神情都在诠释着喜悦。
既然如此……
嗡嗡作响的朝臣议论,先一步结束在了薛泽的出列发言中。“臣等恭贺陛下收复河南地,痛击匈奴!”
有薛泽的带头,其他的声音也相继跟了上来。
“臣等恭贺陛下大胜河南,重定阴山。”
“……恭贺陛下有此良将,再立战功!”
“恭贺陛下——”
“恭贺……”
刘彻的脚步又一次走快了起来,仿佛春风尚未遍吹长安,让满目尽是绿意,刘彻自己已先心间火热,情绪高涨。
在刚收到这份瞩目的战功报捷前,他的激动和今日朝上面红耳热的朝臣相比,也没多大的区别。
卫青!好一个卫青!
幸好他对卫青,有那句“相机行事”的诏令,也幸好张骞送回的右谷蠡王北上,帮助了卫青评估河南地的局势,更好在,有祖宗的那句注意白羊楼烦二王的提示,才让卫青出兵夺回河套牧区,变成了一场痛快之战!
但放眼一观他麾下的将领,也就只有卫青处在那个位置上,能果断发兵,带回这场大胜。
总而言之,是他刘彻有识人之明,选中了卫青。
今日朝堂之上一众臣子的表现,比之辽西大胜传回时,还要精彩得多,也让刘彻看来满意得多。
等到这份从直道送回的战功传至边境其他地方,大汉面对匈奴的迎战信心,又将再有一次飞跃!
这怎能让刘彻不为之激动,只恨不得自己也领控弦甲士数万,前往九原前线,看看那匈奴人获知这噩耗后,将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他要在这片夺回的土地上,重新修筑边境要塞,修复蒙恬戍所,重启狼山长城的修建,也要为这里重新改一个郡名,以示大汉对此地的占有。
而在此之前,他还要把这消息到祖宗面前炫耀一番。
刘稷为了管那一堆没用的宗室子弟,缺席了今日这报喜的朝会,真是个遗憾。
这可是先祖在世之时都没能做到的事,却被他刘彻做到了!
一想到此,刘彻简直是走路带风,大步而前。
他的脚步才迈过了门槛,声音已经发了出来:“您应当已听到些消息了,河南地那边……”
“这就值得你骄傲自满了吗?”刘稷抬眸,目光在光影中神色不明。
像是一盆冷水,向着直冲进来的刘彻,就这样泼了过去。
刘彻本应先出口的话,顿时被卡在了喉咙口。
刘稷弹指,手下的木珠,撞上了木框,发出了“嗒”的一记声响。
刘彻这才注意到,在刘稷的手中,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木框之中分列细柱十三根,每根细柱之上,有着上二下五,七个柱子。
他将木框往案上一落,九十一颗珠子,落回了原点。
刘稷问道:“仗是打胜了,随后的事情呢?你要征发多少民夫,填补河南地的空缺?”
第73章
“您就非要这么扫兴吗?”
刘彻有点恼火,说话的语气里也夹枪带刺。
这当然不是和祖宗交流时应有的语气。
但他才完成了一项祖宗也未能办到的功业,正是意气昂扬的时候,本就骄傲的刘彻才不喜欢被人这么打击。再说了,此地只有他和刘稷两人,谁又能说,他有何不敬之举?
刘稷往他脸上一瞥,就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了。
他也回了一记冷笑:“是扫兴还是提醒,你自己心中有数。恭维庆贺的话,自有你的朝臣你的子民来说,不必非要从我的嘴里发出。有些活人才需要考虑的东西,跟我这个借尸还魂的死人有什么关系?”
刘彻沉默,目光深深地望着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所以,今日我也不是报喜,而是来与您进行一场帝王之议?”
刘稷将下巴一抬:“先坐。”
刘彻从善如流落座,摆出了洗耳恭听的样子。
不过他的目光除了与刘稷的眼神接触,还有大半的时间落在他手中的那件新鲜玩意上。
他不仅想知道这是什么,还想听听,刘稷要说出哪些让他冷静的话。
刘稷掐了掐指尖,万分庆幸,这场交谈的主动权又被他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卫青得胜、夺回九原的战功,不仅被宣扬在了朝堂上,也已被刘彻命人先行报到了他这里。
这般鼓舞人心的消息,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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