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该死!
屠利死死地咬住了牙关,甚至已觉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王子于单,日逐王,白羊王,可能还有吹响了报丧号角那一边的单于,竟然全部联起了手来,要置他于死地。
还不是简单地杀了他,是要他以一个叛徒的身份被杀,死也死得令人唾骂!
饶是在来时就已做过最坏的打算,屠利也没想到,自己被迫面对的,会是这样的情况。
可——
可凭什么?
就算他有想要捡漏的野心,也并无对单于的不敬,更是从未做出逾矩之事,现如今却似是要给单于陪葬?
“前面……”
“管他前面是什么,都先随我杀出去!”屠利暴喝,打断了士卒的犹豫。
熊熊怒火,与逃生的意愿,让这位匈奴右部大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只刹那的思量,他就已经选定了自己的目标。
与其让一部分士卒阻挡在前,为他拦住于单和白羊王,还不如直取于单,让他看看,他有没有这个做单于的资格,又有没有这个本事,真让他屠利成了叛贼。
于单两眼放光,不惧反喜。
“来得好!”
比起屠利此刻仍对局面颇为混沌,于单就毫无疑问是个知情者。
比如说,屠利以为单于死了,他却知道,父亲还活着,还在他的后面,当着他的倚仗。
而父亲怕他掌控不住匈奴,还准备在死前为他除掉两个麻烦,屠利就是其中之一。
要如何除掉屠利呢?
大单于看准了他将两路兵马分开的用意,非但没让他从外接应,还用屠利的人骗来了他的援军,让援军在单于殡天的号角里,成了叛军。
王帐之前的精兵自会收拾那些已阵脚大乱的“叛贼”。
接下来,就是收拾屠利本人的时候。
带兵前来的屠利若是死了,另一边都没多少帮手在侧的伊稚斜,难道能活吗?
有日逐王这些匈奴贵族见证,屠利他们死了也是白死。
不过按说,于单是不该出现在此的。
父亲说,他会在还活着的时候,就吹响发丧的号角,作为对各部忠诚的检验,他于单也只需稳坐营帐之中,等候一个结果就行了。
谁知道,就在前几日,白羊王找上了他。
按照白羊王所说,于单地位正统,却终究少了几分威望,不如在即位之后,从河南地向云中一带出兵,打出一场胜仗。到时候于单站稳了脚,而他白羊王得到了物资,与新单于的信任。
可于单却觉得,既有父亲为他的全心谋算,那屠利也早成了砧板上的死鱼,不如也用来给他立一立威。
眼见屠利望风而逃,竟是慌不择路地向他奔来,于单都要笑出声了。
哈哈,这是要让他亲擒叛逆,送到父亲的面前啊!
“动手!”
他身边精心遴选的匈奴勇士,在他这句迎战的信号里,当即向着屠利扑去,但屠利也绝不想要束手就擒,长刀舞出了异常拼命的架势。
追随屠利的部将里,已有越来越多的人明白了他们当下的处境。
好战的天性,让他们没选择在此时弃械投降,而是同样不甘而愤怒地向着眼前的敌人砍去,怒喝着扑将过去。
一把凶悍的长刀向着屠利近身而来,很快被格挡在了当场。
可是,精锐与精锐仍有不同。
只须臾间,又有另外的一把刀破空劈下。
一支羽箭试图阻拦住它的攻势,却先被刀身震荡了开来。
那把长刀,则依然带着巨大的惯性,以屠利来不及躲避的架势,砍向了他,直没入了他的肩头。
——那是单于选出的猛士,在于单的指挥下发出的一刀。
“啊!”
日逐王慢了一步赶来,听到的就是混战的人群中,屠利发出的一声惨叫。
见于单那边已占据了上风,他连忙抬手示意部从停下来,免得与新单于争功,反而落得不讨好的结果。
颜与 下一刻,他就看见,屠利的臂膀几乎与身体分开,被另一边一人抽枪捅中,拖拽下了马来。
“大王!”
裨小王惨呼一声。
屠利军中众人骇然急喊,却仍不能做到,将那摔落下马的身体重新托举起来。
一声声的呼喊,几乎完全盖过了另一个声音。
“王子!”
“于单王子——”
什么于单王子?庆贺于单的得手吗?
不,不对。
这喊声里只有惊惧,没有欢呼!
日逐王和其部从辨认出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时,才从人群里飞快地搜索起了于单的位置,也随即惊恐地看到,不知何时,本该在后的于单已因屠利的被困,似是激动地拍马上前,自以为一旁的侍从都能确保他的安全。
应当就是这毫不顾忌的嚣张表现,让眼见屠利无救的右部精锐终于抓住了契机,毫不犹豫地砍向了于单的脖颈。
于单根本来不及叫喊。
他来不及说出,自己的战马被人戳了一刀,这才疾奔出来,更来不及回头,看向同行的白羊王,就已被这又快又狠的一刀劈落了马下。
交战混乱。
他脖颈处喷涌而出的鲜血刚刚浇在了地上,就有凌乱的马蹄踩过了他的头颅,踩断了他的呼吸。
日逐王的惊呼终于迟到一步地发了出来:“王子!”
屠利的倒下、于单的死亡,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只剩他与白羊王遥遥对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恐。
坏了!
单于刚死,单于的准继承人,也死得令人猝不及防,他们要怎么办?
二人几乎是又一次默契地,将视线投向了单于营帐的位置。
而此时此刻,远处那通传各部的号角声,甚至……还没有结束。
……
也正是这号角声,掩藏住了一些本应该更为鲜明的动静。
先一步赶到的各部首领,被军臣单于的亲信拦在了门外。
却不知已有另一路人,趁着单于精锐砍杀向了屠利的“叛军”,自后方杀人灭迹,畅通无阻地抵达了王帐之前。
门外的守将被一支抢先一步发出的弩箭夺去了性命,只来得及用自己倒地的动静,发出了一声预警。
王帐之中的人几乎是当场就拔刀的拔刀,站起的站起,但帘帐掀开,先一步出现的,不是什么人的面孔,而是一批疾射而出的箭矢。
试图先动刀子的,反而最先在毫无掩体的情况下,倒在了血泊之中。
以至于当伊稚斜揣着笑容踏入王帐时,这帐中仅剩了一个呼吸不畅却目光炯炯的老者,再无其他活着的护卫。
“你!”
若是军臣单于还是当年的威风,必要如同饿狼扑食一般,一把擒住伊稚斜的喉咙,可他早已病入膏肓,根本无法做出这样的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伊稚斜向他逼近,又停在了他无法发难的位置。
“兄长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伊稚斜抬手,示意自己的部将赶快将帐中的死尸拖拽下去,换一批人上来,也把扎入帐中毛皮的箭矢全数拔下,不留痕迹。
随即又向前了一步。
“是你让你的精锐去除掉屠利的部从,也是你为了掩饰自己还未死的事实,让那些人暂时走不到你的面前,怎么能怪兄弟先解决了你的围杀,又在此时为自己的活路拼一把呢?兄弟几十年,你想要做什么,我可再清楚不过了,哈!”
“但我是真不明白——”伊稚斜挑着一双笑中带恨的眼睛,再前一步,“你为何非要将单于的位置给于单这个废物,而不给我呢?”
“你才败了一场,丢了我们这么大的脸面,你还有脸——”
“那也比于单好!”伊稚斜走出了最后一步,戴着兽皮手套的手直接扼住了军臣单于的喉咙。
不过这一下扼颈,尚未到让人窒息的地步,只是让军臣单于不得不看向了自己的弟弟,看向这个面色猖獗的叛逆之人。
伊稚斜冷笑两声:“你知不知道,除了你之外,绝大多数的人根本就不想要一个无能之人担任单于。白羊王只是稍一抉择,就站在了我的那边,他是如此,其他人也会是如此!”
草原之上,弱肉强食。
老狼王即将死去,原有的威严,就再不会对他的部从有多大的约束,并不是非要转嫁到他的儿子身上的。对匈奴这样四海为家,逐水草而居的群体来说,更重要的,还是部落繁衍的未来,与利益。
“你不会得逞的!”军臣单于不知是何来的力气,忽然抬起了虚弱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伊稚斜的手腕。
“我会不会得逞,已不是你能说了算的!哦,不对,我其实应该多谢你,竟然想到了这样的好办法,让这么多人都在此见证,屠利叛逆,理当被杀……然后——”
伊稚斜的注意力并没有全放在营帐之中与军臣单于的对峙上,还留了一部分在相距数十丈、王帐围挡之外的地方。
那里先前有着被拦在外面的各部首领发出的议论声,有单于亲卫列队在前做出的解释,而现在,又有了另外的一个声音。
“兄长你听。”
伊稚斜的笑容越咧越大,“听!”
……
一名惊慌的匈奴骑兵飞扑下马,让众人都吓了一跳。
随即就有人一脚踹了过去:“慌慌张张的,在单于王帐前,像个什么样子。”
骑兵没反驳,也没有心力反驳了,只能声嘶力竭地报信:“于单王子亲率部卒拦截叛贼屠利,被他们杀了!”
“什么?”
“于单王子死了!!!”
当即就有单于的亲卫骇然掉头,拔腿向着营帐的方向冲去。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将这个可怕的噩耗,带给一个本已将近死期的老人,但他知道,于单的死是真,单于的死却是假的,那么他们的单于应当还来得及,在这突发的惨剧前,重新定夺一位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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