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刘稷正欲动筷,忽见刘彻一把捞起了刘据,朝着他走了过来。
他愣了一下:“这是做什么?”
把这小孩儿也当成菜,摆在他面前吗?
他还没到邪祟的地步好不好!
不过年幼的小童,若是当个桌上的摆件倒也颇为应景。
虽然殿中已点了炭火,但冷风仍无孔不入,时而窜入殿内。刘据尚不满周岁,被卫皇后着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又压上了一顶鲜红的绒帽,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过来,一点也不见在热闹场面前的发憷,像个红彤彤的吉祥物。
刘彻哈哈一笑,把刘据放到了刘稷的面前:“之前你阿娘教你,应该说什么来着?”
刘据含糊不清地冲着刘稷张口:“太……太翁。”
“哈哈哈哈真是聪明。”刘彻将刘据重新拎了回来,抱在了怀中,拍了拍他的后背,就听那小婴儿嘟嘟囔囔的还是太翁两字,应是根本不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管这个也叫太翁,管那个也叫太翁。
直到重被抱回卫子夫那儿时,才喊回了麻麻的发音。一蛄蛹钻进了母亲的怀中,不愿露脸了。
若刘稷真是刘邦,听到自己这出息的曾孙带着儿子来向自己问好,或许真要高兴得笑出来。
可这对于心理年龄比刘彻还小一点的刘稷来说,是不是太超前了!
太——翁——
曾祖父的父亲。
刘稷的神情都有一瞬的麻木:“……”
怎么说呢,平时大家称呼他为太祖的时候,他还没有那么明显的感觉,现在被一个连话都还没理解意思的小孩叫了一句太翁,他是完全没感觉到什么五代同堂的乐趣,只感觉到颈后的汗毛都要炸开了。
偏偏有刘彻在前,他又绝不能表现出对此情此景的任何不适,只能开口道:“倒是个聪慧的好苗子,别给养坏了。”
“这是自然。”刘彻答应得极是爽快。
他正当年富力强,在他的宏愿之中,再干三四十年也没什么问题,必定不会让他的孩子如他一般,在还需母后摄政的年纪登上皇位。
但作为他如今有且仅有的一位继承人,他万不会让刘据有什么在童年放飞自我、被人带歪的机会。
最多就是如今日一般,借着稚童可爱,用来和祖宗套套近乎。
他心念一转,已举起了手中的酒杯:“辽西一行,旅途劳累,我以此酒,敬太祖之功。”
刘稷坦然地举起了酒杯,回应道:“此酒——当敬大汉军民!”
“祖孙”相视一笑,都将酒水一饮而尽。
殿上的舞乐,也终于在这正事说完之时,奏响在了眼前。
可惜朝臣不在此地,这接风洗尘之宴上,到底是少了些觥筹交错的热闹。
……
倒是那长安市肆的酒馆之中,正有好事之人举杯共饮,说起的,还是刘稷之事。
距离刘稷以方相氏之名,在长安南郊祭坛举行秋祭,已有五个多月过去。
在长安这时时处处都能发生新鲜事的地方,他们的话题也早已换过了多轮,只是偶尔还会有人向着刚上京来的科普科普刘稷之事。
但当太祖还京,天子亲迎的消息传入市井时,他们又无可避免地提起了早前之事。
毕竟,早一步随同刘稷回来的,还有辽西的捷报啊!
“我就知道!”
座中一人通红着脸站了起来,说话之时已有些大舌头了,好在并不影响他的话让别人听清楚,“我就知道,太祖还魂,其他的事都可按下不办,唯独匈奴——一定要让匈奴吃个教训,知道咱们汉人不是这么好惹的。”
“要不是秦末离乱,天下动荡,我大汉初建时仓廪空虚,粮草不足,又何至于被迫向匈奴退让,连单于来信侮辱国母之事都忍下来了。现在,就该这样打回去!”
“正是!”一名身量不低的男子高声应和,观其举止,似有些从军中带出来的习惯,只不过身处这高声喧闹的市井之中,并没有那般显眼。
“听听边境的战报是如何说的!说方相氏从未在辽西用起天罚这样的利器,只是教导边境士卒借用天寒急冻营建城墙,分兵有方以抗敌军,迫使敌军退兵。那卫将军也果然是陛下精心挑选出的善战之将,在后方打出了一场漂亮的回击。”
“往日听到的,都是什么匈奴自边境抢掠牛羊粟麦,现在,却是他们的残兵败将连带着战马牲畜,都被送到咱们这里来了!”
酒肆之中,一时间笑声一片,仿佛他们这些身在京中的百姓,也在边境亲自参与了这场战事,见到了匈奴的惨败,也参与到了随后的庆贺之中。
可谁又能不为此感到高兴呢?
当今陛下力主反击匈奴,虽然早前也有马邑之战这样徒劳无功的失败,但也有反击得手的胜利。
如今太祖陛下因曾孙之举,从地下应召而来,便是强强联合,得此洗雪耻辱的大胜。
好,好极了!
“何止是如此,没听陛下说吗?因祖宗保佑,十二年前远行西域寻找大月氏的使者张骞并未叛逃,也没有死在路上,被匈奴单于亲自赐予了胡人妻子,也百般拉拢,也未堕汉节,依然想办法脱逃,将西域的道路走通了,如今为公孙将军所救,正在还朝的路上。”
“可见那匈奴固然自诩强盛,也敌不过我汉室人心!”
“是啊……”众人说到这里,既觉骄傲,又不免有些唏嘘。
十二年的时间说出来只是三个字,却是何其厚重的一段年岁,对于出行时才只有二十多岁的张骞而言,更是他人生中已占三分之一的时间。
而他明明可以在京中,因陛下近臣的身份得享富贵,却在边境当了匈奴的俘虏,又跋涉于西域诸国的路上。
那就难怪陛下在他还未回来时,就已先让人在京中宣扬起了他的事迹,好让随后的迎接使者还朝,得到更多人的响应,让张骞缺席的十二年,并不影响他受到的尊敬。
也无疑是从另一面证明了,太祖陛下果是大汉的根基!是为大汉谋福之人。
一名衣着平平,面容平平的人举杯开口:“我看,我等还理应敬陛下一杯!”
“……早年间还有人说,陛下行事激进,悖逆黄老之道,没了太皇太后在上操持,必要惹出祸端,可今日诸位所见,太祖还魂后的种种举动,分明是与陛下早做的准备相合,只是让我等提前看到了成果罢了!”
“是也不是?”
酒肆之中醉意昏昏,众人说话间也已有了些言行无忌,竟是没人觉察出,刚才那人的话说得实在很“官方”,顺理成章地就将一部分对祖宗的夸赞,归拢到了刘彻这位当朝帝王的身上。
但又或许,今日各方喜讯传来,正是好时候,他们就算是发现了,也没必要计较这么多。
“是是是。”
“该祝酒一杯!”
“……”
只有一个声音,有些扫兴地在旁开口:“但我怎么还听说,虽然辽西战事顺遂,去岁程不识将军戍守雁门,也因稳扎稳打,没让匈奴人找到突破的机会……朝廷近来仍有移民戍边的想法?”
“咱们今日能在这儿喝酒庆祝,匈奴人必不能夺驰道、入关中,搅和了我们的太平日子,但若是那移民戍边之事真要开办,我们还能在这儿吗?”
有人离席而起,当即惊问:“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呵……咱们近来,不是总瞧见那脖子昂得老高的得势之人吗?”
脖子昂得老高的得势之人?
一旁雅座处的几名士人面面相觑:“他说的是谁?主父偃?”
“还能是谁?”一人语气里带着讥诮和妒忌,“他早年间郁郁不得志,尽怪自己无人提携,怪齐王他们庸碌不明,现在赶上了太祖还魂,有心令宗室齐心协力这样的好时候,抢先一步提出了推恩令,那叫一个鱼跃龙门,跻身富贵。他近来可没少找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麻烦。陛下估计也是看他有些本事,对他这一应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倒叫他越发口无遮拦了起来。”
“可不是吗……”另有人插话认可,“那移民戍边之事,就是他说的,好一番小人得志的样子。说既已因郭解之事,将各地豪强移居陵邑,那又何妨再来一次搬迁,将边境人口也填实一回。若再遇匈奴来犯,还能全民皆兵,扛上一阵……啧。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尽拿旁人作人情。也不知道陛下是个什么态度。”
不可否认,主父偃此人是有些才华,但他得到重用之后的表现,却真是让人忍不住在背后说他的种种错处。
“要我说,”一人忽然想到了什么,自己先笑了出来,“直接让陛下对他予以严惩,指不定还有各地诸侯觉得,这是陛下又不想要天下刘姓亲如一家了,准备把这推恩令撤回。还不如让太祖陛下有空的时候抽他一顿……”
“哈哈哈哈哈这种混话也亏你说得出来,这是把太祖陛下当什么了?”
“自是——”
当正义的裁决者,教训朝臣的利器,宗室克星之类的东西吧。
一个声音又从座中飘了出来:“不过要我说呢,还得怪郭解,要不是他那儿一挖,挖出了这么多破事,也不会……”
不会让那些少年游侠如今走在街上,都要平白遭遇不少鄙夷的视线,仿佛他们都是些是非善恶不分的人,现在又不知为谁所驱策了。
不会让有些本可以留在当地的人,不得不背井离乡。
不会让主父偃这样的人还能顺势提出移民戍边之事,指不定就要让那些游侠去当这戍边之人。
……
人声鼎沸的酒肆之中,有人出去有人进来,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也就自然没人留意到,一名剑客打扮的年轻人酒意混着怒火,在那些议论中,大步地向着门外走去。
他听到了那些人的话,也听到了传入京中的种种捷报!
若是方相氏北巡之后无所作为,他或许还有那一点为数不多的怀疑,怀疑郭解是不是被当今陛下给作局了,才沦落到那个下场。
可刘稷带来的,是一场边境数十年难得一见的胜利,是十年不归的游子带着西域的战报回国!
那么被他以“贤者生,恶者死”审判的郭解,在这些意气激昂之人看来,就绝不可能再有半点无辜!
他操纵舆论以求牟利,那也活该被舆论反噬,成为众人口中的谈资,在今日又遭一句唾骂。
而对于那些曾经追随过他的人来说,在摆脱阴影之前,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磨难。
对郭冲来说更是如此。
他是郭解的同乡,好巧不巧也姓郭,不仅如此,在郭解身死之后,他还本着全了最后一点情谊的想法,为他收敛了遗体!也就更加没人会忘记,他曾经做过郭解的走狗。
在酒劲的影响下,他几乎是怒气冲冲地奔向了草草掩埋郭解的地方,而后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必定要为世人谴责的举动。
生前既不能做,那他在郭解死后,再将人捶打一顿,发泄掉心中的怒火,又如何?
他行事本就偏激,否则当年又如何会为了郭解去对县吏动手?
泥土被翻开,薄棺的棺盖也随即被他一把掀开,露出了底下郭解的尸体。
郭冲怔愣地看向眼前。
棺木中的尸体早已面目全非,再认不出郭解的样子。
虽下葬之后有大半的时间在冬日,但秋末仍有一段暖阳高照的时候,这并不密闭的棺木中,也有雨水渗漏进去,更有那胸前被雷火轰炸出的伤口吸引着虫虱吞吃血肉,竟也可见白骨嶙峋。
他那暴怒之下的决定,又犹豫地不知该不该执行了。
也就是在此刻,一点亮光忽然跳入了他的眼帘,应是什么东西反照出了日光。
郭冲犹豫了一下,还是跳入了棺中,伸手捡起了这一点发亮的东西。
……
他的酒劲忽然就醒了。
握在他手中的,是一枚从郭解胸前,掉出来的铁片。
一枚,本不该在天雷地火的惩戒之下,穿胸而过的铁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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