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待得置身长安,他更没了身在河内时令众人追随的气度,怎么看都有些手足无措。
唯独剩下的一点理智,也就是让他在这般窘迫的局面下,尽可能少做行动,别再因所谓的自救,陷入更加麻烦的处境。
“正好,他不动,我们就能动了。”廷尉赵禹翻阅着下属呈递过来的卷宗,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当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河内地界上游侠犯案的记录当真不少,原本地方有司常因难以锁定到犯案个人,将有些案情搁置不顾,现在没人能插手拦阻,再将其与豪强争端牵连到一起,便比此前清晰明了了不少。
更厉害的是,都说民不与官斗,但连县掾都因与郭解有摩擦,而遭过恐吓。
真是好一个郭大侠!
也不知道太祖陛下为此人准备的刑罚会是何种样子,届时,他好来办这收尾之事。
恰在此时,一名衙役快步跑了过来,在赵禹的耳边低语了两句。
赵禹眉头一挑:“来得这么快?”
衙役来报,他们的人往河内跑了个来回顺便查案的半月里,各地收到消息的诸侯国陆续遣人上京,按说,淮南国地处九江,上京远不如梁国便捷,淮南王又身份尴尬,朝廷早已做好了他们会从中拖延,卡在秋祭前一刻才上京的准备。谁知道会来得这么快。
依照时间推算,无论是诏令传到淮南国的速度,还是淮南王庶长子上京的速度,都有点太快了。
这只能说,有人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将长安的种种惊变,都传到了淮南。
而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刘稷近来没再做什么惊人之事,仿佛是有意淡化他信手接箭的行动,却在淮南王之子刘不害将至长安之际,赶在他与翁主刘陵见面之前,对他发起了召见。
刘不害的入京车队,可能都还没停稳,就被宫中郎卫请去了刘稷的面前。
人是上午到的,却到日暮时分,才从刘稷的住处离开。
这位旅途劳累的宗室子走入行馆时,脚步都已沉重得要命。
偏偏他还没这个机会即刻收拾休息。
推开房门的刹那,他就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在这儿?”
房中早有人等在了这里,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位异母妹妹刘陵!
此地光亮不明,刘不害依然能看得到,刘陵的脸色远不如早前在淮南国中所见时鲜妍动人,泛着久未休息好的青白。
可按照常理来说,刘陵身在长安,早对各方的打探能够轻松斡旋,不该是这般模样。
她抬眼,定定地看向刘不害,眸色幽深:“他找你做什么?”
刘不害:“……你是因为这个才来的。”
平日里父亲对他这个庶长子没多少好脸色,刘陵更是从没将他当作兄长,此番上京,倒是在传回淮南的快讯中,记得说什么他们本是一家,利益与共了。现在还得依靠他来探听高皇帝的想法。
但要说此刻他在刘陵面前有多少优越感……又或许并没有。
因为他完全不觉得,太祖陛下找他过去的事情有那么重要,也有必要说这么久!
见刘陵已是少见的面有薄怒,按捺不住浮动于眉眼间的情绪,刘不害轻啧了一声,还是坐下来说道:“他说让我改个名字。”
“你也是知道的,这事情有点巧,我与高皇帝所用身体的兄长乃是同名。撞了名姓这事情本属寻常,又是一南一北,没必要非得修改,可如今我到了京师,情况就有点不同了。本就是差了辈分的人,同名更是不妥。太祖陛下的意思是,让我改个名字,免得他称呼起来不方便。”
叔伯避让侄子的名字,简直是倒反天罡,但这件事是由刘稷这位祖宗提出来的,那又得另算了。
改就改吧,反正他父亲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说不定就是想要他别当个淮南国中的祸害,和他那王后所出的儿子争抢,现在改一改,还能洗去些晦气!
他都要觉得,太祖陛下对他格外体贴了。说出去,高祖赐名,还是个别人想要,都拿不到的优待呢。
可他是得意上了,刘陵却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你是说,你被叫去半日,还是落地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找去,不是有什么要害之事找你商议,只是请你去改个名字?”
他骗小孩呢!
刘不害他理直气也壮:“那还能有什么?选名字是不是要时间,改名的好时辰是不是要定?我这是叔父给侄儿让名,要不要有个说法?我远道而来,只有你非要我急忙赶路,太祖陛下却是有心垂怜,问了我不少沿途风物景象。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你做贼心虚,也别把我拖下水!”
“你……!”刘陵怒从心头,拍案而起。
但今日在这位庶长兄面前,她还确实没有这么多的底气。
刘不害只是从她的表现中猜测,她可能在长安犯了些事,刘陵却是很清楚,自己此刻面对的,是怎样麻烦的处境。
若是到了这个时候,她还要与刘不害翻脸,那才真叫孤立无援,自找死路!
不……不能胡来。
可是,要让她如何相信,刘稷匆匆把刘不害找走,竟然只是为了让他改个名字?这是才经历过一遭刺杀的高皇帝陛下会做得出来的事情?是一位老谋深算的前代帝王,会有的反应?
要么就是这个改名里另有文章,要么就是刘不害向她隐藏了什么。而在这人精扎堆的地方,更有可能还是后者。
所以她既不能跟这位兄长翻脸,又不能完全相信他。
既然刘不害现在不愿意跟她讲真话,她也只能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告辞离开了此地。
却不知被留在房中的刘不害大叹了口气:“我说的就是真话,怎么就没人信呢?”
不仅刘陵不信,他在第二日遇上的梁王刘襄也不信。
在刘不害说出那个改名的解释时,刘襄一向温和老实的脸上,都露出了难掩的错愕,仿佛刘不害说的,是一句连他都骗不过去的谎话。
“我说的是真……”
“好了。”刘襄抬头打断了刘不害的解释,“既然不害,不是个太祖陛下想听到的词,我等自会照做的。”
开什么玩笑!
祖宗这般英明神武的人,就连死后还阳,都还能掌握鬼神之术,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急切召人,却只给人改个名字。
他不愿意说没关系,刘襄他自己领悟,再不行就去拜访一趟吾丘寿王,请这位早前结缘的使者为他解读。
刘不害茫然地瞪着转头就走的刘襄,实在不知他到底明白了什么。
自他抵达长安以来便感受到的高压氛围,是不是已在他没来的时候,就把他的那些亲戚给逼疯了???
刘陵疯了,刘襄也没好到哪里去!
而刘稷这边,很快就收到了刘襄的“解答”。
桑弘羊向他回报:“梁王入京时,原本就为表感谢陛下的宽仁,感谢使者前往梁国出言调解,带上了十数箱金银,今日又令人从先梁王在长安的别庄中,取出了一批奇珍,预备归入呈递给您的束脩当中,以示……”
“以示梁国与我遇刺之事全无关系?”
桑弘羊点头。
刘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就劳烦你,好好清点这多出来的一笔供奉了。”
第39章
钱。
就算刘稷的游戏系统,已经对外关闭了充值的渠道,也并不妨碍,他得先有钱,才能做更多的事。
而对刘稷来说,钱最好的来处,就是这些诸侯国。
……
听说前几年还有诸侯跑到刘彻面前哭诉,诸侯的日子没那么好过,但这“没那么好过”,也得看看是跟谁比较。
汉初的铸币权,是下放给诸侯国的。
换句话说,只要这诸侯国中,有足够的铜山银矿,他们就能如同手握印钞机一般,源源不断地生产出钱币,这才有了诸侯富比天子的情况。
在刘彻将铸币权回收,并将上林三官所出钱币之外的所有假币打压殆尽之前,这些诸侯国无论如何也不会缺钱。
不从他们这里要钱,难道还要让长安百姓给还魂的高皇帝上贡吗?
何况,现在是他们自愿上贡,又不是刘稷或者刘彻向他们索要,那就不必担心多要的这点钱,会成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把人给逼反了。
不仅不会反,他们还得觉得,这出上贡,正是他们做出的最恰当的决定。
证明了这个事实的,就是梁王刘襄。
在将兄弟和倒霉的郭解安放在京城,与刘彻这位好叔父交流了一下感情,从刘不害这里得到了一点启发后,梁王刘襄终于准备踏上折返睢阳的归途。
……
“兄长走得这么快?”
听到刘襄这一决定,他那前来长安进修的弟弟大惊而起,手中的糖炒栗子也啪嗒一下落了地。
这“炒”栗子,还是这几日里因有第一批早熟的栗子抵达长安,太祖陛下新折腾出来的吃法。
追随潮流的一众宗室子,也跟着分到了一批。
刘叡比起他这兄长刘襄来说,稍微硬气几分,但着实不多,最多就是从兄长这里多抢半包栗子,现在听到刘襄要走,整个人都慌了。
刘襄一走,岂不是意味着,他需要一个人面对越来越古怪的郭解,面对捉摸不透的皇帝陛下和太祖陛下,面对接下来的种种大事?
完了呀!
刘襄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又不在需要进学的名单上,早日折返睢阳有何不妥?我是很想看看,今岁的秋祭有先祖还阳主持,能发生何种有趣的事情,但我怎么说也是一方诸侯,此番入朝觐见的目标已经达成,留在这里干什么?”
“那你之前还……”
“你说我之前找理由留在长安,还向淮南来的那位打听消息?”
刘襄见弟弟点了点头,便自问自答了下去,“这不是怕错认了情况,想要向陛下表忠心,却反而做错了事吗?现在既然没做错,那还是早走为好。”
他已经可以确定,郭解将要有大麻烦,这麻烦,还可能和之前的高祖遇刺有关。若是他继续留在关中,就算陛下知道他的无辜,也保不准有人会试图祸水东引,将这件事和他联系在一起。
谁让他祖父当年想争太子之位,搞死了不少朝臣。依着审卿对淮南王府的攀咬,肯定有人想找他的麻烦。
那还是走吧,赶紧避祸去……
刘襄嘿嘿一笑:“我不是向太祖陛下多献了一份孝敬之礼吗?太祖陛下就多问了两句国中情形,赠了我一只罍樽。”
他耳根子软,经不住刘叡的恳求,招手让人把那装有罍樽的礼盒带了过来。
礼盒打开在了刘叡的面前。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啊……这似乎并非宝器?”
没记错的话,这只是长安东市里最常见的款式,仅能夸一句制作精良而已,价值远远不如祖父流传下来的那一樽。作为回礼,还是皇室的回礼,是有些寒酸的。
可他话刚出口,就挨了兄长冷冽的一眼:“宝器?物以稀为贵,何必非得是宝物!光是这罍樽曾由太祖陛下用过,就已够让它从其他酒器里脱颖而出了,何必还要强求其有何等风光的外表。”
它是高祖还阳之后碰过的,而不是生前所用又如何?将其带给王后,他就有了交代。
不仅如此,高祖为何把这罍樽送给他而不送给旁人?
因为他和先前长陵邑发生的刺杀全无一点关系,是个清清白白的无辜之人,一点也不反对刘稷为了规训子孙,将人召到面前。
不知道是哪个混账做的好事没关系,反正不是他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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