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当仪仗被另一批相向而行的队伍拦停时,梁王与天子使臣一并行出车舆。
众人看到的,便是一位举止温和,仪表神态俱佳的年轻人,向着另一边的郭解给出了诚恳的邀请。
“……这位坐拥四十城的梁王,竟能做到这一步,当真是令人惊叹!”
“要不怎么说先帝和当今陛下有本事呢?昔日那位梁孝王,是怎般行事,今日的梁王又是如何,一看便知。”
“说起来,与这位仪表堂堂的宗室子相比,郭大侠倒是……”
倒是显得有些短小精悍了,也难怪早年间曾做过盗墓倒卖的勾当。
只不过这话,在这几年间已并不适合说出口。
他都已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只作腹诽,仍是被一旁的人怒瞪一眼:“说什么呢,郭大侠是以人品取胜,怎可胡乱评点外表如何!”
“我可什么都没说,现在也觉今日种种令人敬羡!”
“……”
直到刘襄握着郭解的手,请这位有德者与他一并起行,周围的纷纷议论之声,才渐渐平息了下来,却又很快以另一种方式,自河内席卷至洛阳。
身处漩涡中心的郭解,不苟言笑地回答了几句梁王的问题,终于得以能坐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中。
他揉着自己僵硬的脸颊,发出了一声郁闷的长叹。
只在转头看向与车马同行的几名忠仆时,才隐约闪过了些满意的神色。
他不能坐以待毙,必不能孤身入京。
亲自见到梁王,也证明了他先前的一些判断。
梁王对他的态度不算太差,但郭解能察觉到,对方的礼遇之中,分明透着些说不上来的疏离避让,与梁王同行的吾丘寿王表面敦厚,却又好似暗藏玄机。
这不是诚心相邀应有的表现。
如此说来,他就必须要为自己争取一条退路。
上京一行已成定局,与梁王的结交或许也不全是坏事,那么他能做的,也就是尽可能不要入局太深,以便寻到脱身的机会了。
可他即将跟从的那位宗室子,按照朝廷的安排,还得跟从太祖学习,说是位处天下风暴的中心,也毫不为过,若真走到了刘稷的面前,他还能做到不要入局太深吗?
郭解思忖,既然改变不了当下隐有失控的局面,有没有可能,先让人去接触一下当中最大的那个“变数”,进而得些机会呢?
正好,刘稷不在长安,而在长陵。
作为一名河内地界上的地头蛇,他的手伸不到长安去,却有可能,在长陵邑做些事情!
免得到了长安,就真处处受制了。
……
长安更漏将尽,天光未明。
刘彻早早起身,披衣坐于案前。
借着夏日早现的一缕幽光,与案上的烛火,他认真地看过了各方送来的每一份上奏,在其中的两封上停留的时间稍久一些。
一封是卫青自北方送来的信报。
刘稷的种种行动,虽然都让刘彻一次次相信了他确有先祖之能,但事涉边关,涉及与匈奴之间的交锋,刘彻不希望再有侥幸、可能的意思。
他需要情形变得更为明朗一些。
光是去信韩安国,让他增设守备,重新启用李广,让他即刻赶赴右北平,对刘彻来说,是不够的。
他还对卫青发出了一道关键的诏令,那就是抢先一步,伺机探寻匈奴的动向。
这几年间,匈奴的有些习性已渐渐固定了下来,也逐渐为他们所知。
这草原上的“悍匪”,大多时候都在逐水草而居,游荡于漠南漠北,以及大汉的边境,但一年之中,他们往往会有三次相聚。
一次在岁正,各大部落的首领齐聚单于庭,举行一次碰头议会,并行祭祀之举。
一次在五月,聚于龙城,也叫茏城,规模颇为盛大,祭祀祖先与鬼神。
一次在九月马肥兵壮之时。
对于匈奴来说,龙城并不是个固定的地点,九月的秋聚也大多不在同一处举办,只是因抄略边境便捷,多会于一个叫做“蹛林”的地方。
卫青的来信,就是对此事的说明。
他认为,要判断高祖所言真假,可以利用这项习俗。
如今尚在六月,距离匈奴的龙城之会尚未过去多久,以卫青曾追击入胡市的经验,有机会找得到今岁五月的聚首之处,再凭借牧人骑兵迁移的线索,判断他们之中最有进攻性的一路在后半年的动向。
如果先有预知,他们会向辽西方向靠近,那么在追溯行迹上,会比全无线索,没头脑地搜捕,起码容易一些。
只是还需要陛下再给他一点时间。
刘彻的批复,是一句简短有力的话——相机行事,事急自决。
另一封,便是长陵那边的来报。
刘彻觉得自己可能是没睡醒。
比起卫青那封踏实得有理有据,更有相应行动的回禀,长陵那边简直是在魔幻剧场。
什么叫,太祖刚至长陵,就扛着酒水去祭祀自己去了?
他还顺便给正在长陵便殿中搬运物事的众人,表演了一下什么叫做隔空取物,让三十六枚袅蹄金,都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
按照他的说法,是让沟通阴阳之物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这本事……不止李少君想学,刘彻也想学啊。
但祖宗有祖宗的脾气,没将这当中的奥妙说出来,就如刘彻至今也还不知道,那稳固神魂的药方,到底是怎样的配比,真是令人遗憾。
好在,他最多算是个没能尽知内情的晚辈,有些人就当真是个笑话。
刘稷闭关,有一批在长陵邑中定居的人找上门去,想要为还阳的太祖效力,却被霍去病带人查得,他们之中有些人,近来得了一笔不明来路的钱财。
霍去病以刘稷闭关为由,将其中一批驱赶离开,一批留了下来,名义上是要等刘稷现身,再决定他们的去留,实际上是令人顺着线索追查去了。
“李少君……”
刘彻一瞧见霍去病这来信中说的,此事多亏李少君提点,就忍不住想到,此人正是用他那揣测人心的伎俩,把他都给骗过去了,现在倒是仗着刘稷拿他有用,在这儿戴罪立功上了。
真是让人恼火。
正好有这手长到茂陵邑的不法之徒,就这么撞到了他的面前,让他宣泄一番怒气。
不过说来也有些奇怪啊。
刘彻将这封信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总觉得某些地方,有着微妙的违和感,直到目光停在了一句话上。
霍去病写道:【太祖步履登山,携酒而行。】
刘彻皱眉想着,自己去自己的陵墓跟前,按理来说,是不存在什么冒犯一说的。
那刘稷干嘛非要走着去爬山?
长陵之上多为缓坡,大可纵马而行,还能省些体力。
再一细想,刘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打从他见到刘稷开始到如今,他就没见过刘稷骑一次马,也没见过他真正拔刀动武。可一个在马背上打天下的帝王,在终于得到了一具年轻的身体还阳之后,能这么忍得住吗?
比起也可当作借口的“不适应”,这更像是不擅骑马、不通武艺之人所为啊……
待得祖宗自长陵回来,找个机会试探一番吧。
反正,他又没打算把人往战车里一丢,送到前线去。
……
刘稷尚不知,他在跟来长陵的众多亲随面前毫无破绽的一场祭祀,放在疑心病甚重的刘彻面前,却又多了一个令人心生疑虑之处。
五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他将自己花费大价钱买来的火药配方,变成包裹严密的实物,打上了“药物”的标签,小心地放在了箱中隔离。
也足够他在当中的后两日,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结结实实地睡了个好觉。
谁看了都得觉得,祖宗稳固魂魄大有成效。
现在他精神正好,准备出门放放风。
虽说长陵风光不差,好一派青山绿水的景象,但在别人坟头踏青,总是不太礼貌的,刘稷想了想,还是将这出行的地点,定在了附近的长陵邑。
霍去病低声提醒道:“近来长陵邑中多有异动,太祖陛下还是小心些为好。我等追查线索,竟还有一路指向了河间王。”
刘稷哦了一声:“我借用这身体的兄长?”
“是。”
这种情况还真不好判定,这是兄长关心弟弟,遣人在旁看一看,或是另有居心不良的算盘。总之,太祖的身份过于敏感,凡事还是小心些为好。
刘稷却是摆了摆手:“无妨。若真有人想除掉我,这不是还有你们吗?再说,我难道是这么好解决的吗?这些人可没有驱鬼的经验。”
霍去病险些被一句“驱鬼”呛着。
但见刘稷自己如此笃定无事,他也就暂时放下了忧虑,让今日随行之人务必小心保护。
刘稷摸着自己的手腕,登上了前往长陵邑的马车。
他敢如此和霍去病说,自然是有些倚仗的。
此刻,在他手腕上的那条十环浅痕,已变成了九环,正是他这几日间做了个测试所致。别的不说,这防护罩在冷兵器时代那叫一个好用。
他终于不必担心刘彻在半夜又想起了那一巴掌,跑过来扎他一刀了。
而现在既不在权力倾轧的中心长安,又不在最危险的前线战场,应该顶多就是有人来试探试探他这位祖宗的深浅,不至于有人这么想不开,来刺杀他……吧?杀他的效果能有多好?
刘稷想到这里,顿时放宽了心。
在距离长陵邑尚有一小段距离的位置,他便叫停了马车,与早换上轻便装束的护卫一并,以寻常游人的身份踏入了陵邑之中。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能让刘彻相信他确是太祖还魂,有一个极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气质。哪怕是被塞入了刘稷的壳子里,他这现代人的举止,在百姓中仍有些微妙的格格不入,也就难免被人察觉到他的不同。
近来陵邑中又到处都是高皇帝前往长陵小住的传闻,很难不让有心人随即联想到这上面。
比如,受了郭解指派来到此地的人。
他小心地盯着刘稷的一举一动,预备将他所表现出的喜好全给记录下来,好向郭解回禀。
就是有个问题……
高皇帝他多年在地下,只吃那朝廷给他安排的一天四顿贡品,是不是已经吃腻了御膳啊,怎么对这街市上的面点如此感兴趣呢?
就像现在,他又盯上了眼前这家小铺的枣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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