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让他站在这位乌孙国王的面前,也像是一颗树皮发皴却又扎根不倒的大树。
“乌孙远处边陲,难怪伊稚斜派人来说什么,您就可以相信什么。可您已当了几十年的大王了,难道不明白一个道理吗?”
张骞放慢了语速,咬字清晰得令人心惊:“一位,新上任的单于,如果不是迫于无奈,只会将战功揽在……”
“自己的手中。”
乌孙国王一瞬空白的表情,足以向张骞证明,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是怎样的如遭雷击。
是……是了。
伊稚斜派人来结盟作战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几分诡异。
现在已不是匈奴和乌孙一起面对大月氏人这一共同敌人的时候了。
为何非要在最应该立功坐稳位置的时候,找上他这个“年长的同盟”?
他又为何非要觉得,大汉北边的防线不好着手,还是从西边撕开一角最为有效?
伊稚斜有事瞒着他!
汉使半步不退的作风,只有可能是他背后的皇帝,背后的国家给他的底气!
张骞继续说道:“我不是来劝说您和大汉结盟,借着方才揭穿的事实,让您随我们一并杀向匈奴的。我只是希望,天山脚下,莫要血流成河。”
乌孙国王冷然抬眉,但语气之中分明已少了几分倨傲:“难道我说一个不字,明日大汉的铁骑就要先踩踏在我的头上?”
张骞抬手指道:“那又如何呢?先礼后兵,两国邦交往来,一向如此。”
他在那个“国”字上压出了一个重音,反而让乌孙国王的脸色好看了几分。
可……可再如何好看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这位汉使出口成章,言辞犀利,说出的却非永结盟好的话,而是一句句威胁。
汉人的兵马未过天山,但刀锋与鲜血,已经染红了雪岭!
乌孙国王死死地盯着张骞,试图从他的神情中,看到任何一点扯谎的心虚痕迹,却只看到了对方又朝着他行了一个礼,随后迎上了他的视线。
他闭上眼,缓缓地坐回到了他原本的位置上。
耳边又回荡起了刚才张骞说过的一句话。
匈奴的太阳要落下了,它还能蒸干天山的积雪吗?
乌孙国王吞咽了一下喉咙间的干涩,挤出了一句在看到那份礼物后,本不应该说出的话:“来人,给汉使赐座。”
他想听听,这位睿智的使者,对他有无其他的忠告。
“至于这些头颅……丢出去吧。”
这些来到乌孙的使者,在来时都觉,他们会比前去联络西羌的那一批更容易完成单于的任务,却没想到,他们不仅死于汉使之手,还在枭首作礼的半日之后,就被那乌孙的国王亲自下令,丢到了城外的砾石地上。
……
这是西域最常见的土地。
粗砂、砾石覆盖在风化板结的硬土之上,成团的野草散布当中,丢上三两人头,好像也只是多出了几个滚沙的石块。
有些位置,黄沙之间横亘着小片小片的红土,仿佛本就是鲜血染成的。
离得近了,才看到是斑驳的岩石有着深浅颜色,又恰好因起伏阴影,有了更加鲜明的变化。
血在沙土上,很快就会渗漏下去,又被随后吹来的风沙所掩盖。
可刘稷在车中回头惊望,风沙并未吞没种种痕迹,仿佛还能听到后方战马的哀鸣。
“又有军中的战马倒下了?”
赵成叹了口气,把同样向后探看的脑袋收了回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您说,老天到底是如何想到将马生成这个样子的呢?”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几百斤的重量,腿却这么细,骨头还比人的要轻巧。”
若是跑在官道上也就算了。
从关中到前线的官道要支援军粮器械,虽不是处处平顺,但也是派专人修缮过的。
可到了砾石地上就不同了。
人走在上面都会常觉硌脚,必须小心地提防何处的砾石刺向脚底,马还得小跑着前行,更容易受伤。
而无论是石头扎入了马脚,劈开了马蹄,还是一个不慎,被石块绊倒,对马来说,都是要命的。
马的一条腿废了,是不可能依靠着另外的三条腿正常行进的,只会生不如死,军中也没有这样的条件,为它们接骨包扎,就地养伤。
所以,受伤的战马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死。
让士卒杀死自己的战马,何其残忍。
更何况在如今,战马简直是军中最奢侈的资源。
刘稷没忍心去看战马被杀死的场面,但他听得到从后方传来的声音。他听到,那当中除了战马濒死的哀鸣,还有人的哭声。
只是哭声混入了风声之中,显得有些模糊。
赵成有好一阵子没听到太祖陛下的回答,只看到他望向车窗外的眼神里有几分怔然,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生前行军时处死的那些战马。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在太祖那时候,战马资源应该要比现在还宝贵一些?
他刚想到这里,忽听刘稷有些飘忽的声音:“那如果给它们穿上鞋子呢?”
赵成:“鞋子?”
他试图脑补了一下,战马细长的四条腿上,全部套上了改良适配的靴子,会是个什么样子,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又忽然意识到,在此刻的情况下他并不应该发笑,连忙一把捂住了嘴。
再看太祖,赵成更觉迷惑了。
他明明说出来的好像只是一句玩闹的联想,表情却是说不出的郑重。“对,给他们穿上鞋子。”
这在之前,可能还是个麻烦事,但在宿铁炼钢法经由验证,诞生在刘稷面前之后,就没有这么难了。
铁的产量、铁的韧性上不去,给马穿鞋就完全是无稽之谈。
现在呢?
现在不同了,他已经借着“刘稷”的手,完成了冶铁的第一步革新。正好也能向下推进。
反正他到了边境督军,也绝不可能真的去指挥军队,还不如在边境研究其他的东西。
让他跟“乐成侯”一样打造兵器,那可太容易暴露出问题了。
无妨,太祖可以搞新发明!
他又认真地说了一遍:“给它们都穿上鞋子,跑在砂石地上,不就没有这么容易受伤了吗?”
……
“大将军!您还是去看看吧!太……乐成侯真的是这样说的。他还不仅是说说而已。”
卫青星夜兼程,带着兵马赶到边关的时候,就看到了前来迎接的公孙贺苦着一张脸。
他原本以为,是前线有变,就在他赶路的当口,出现了难以挽回的损失。哪知道从公孙贺口中说出的竟然是这样的一句话。
“先别急,慢慢说,”卫青拍了拍自己这位姐夫的肩膀,示意对方冷静下来,“他做了些什么?”
“他先是改了铁官的高炉……这倒是没什么问题。听说他把冶铁之法交给……的时候,也是这样操办的。但这一批新冶炼出来的铁,竟然没用来打造兵器,而是用来打造战马的鞋子了!”
“当然,不是那种寻常的鞋子。”
公孙贺还是补充了一句,然后用手大略比划出了个形状,“是一个这样弧形的铁片,大概就是马掌这么大。”
“可铁片要怎么穿上?”
卫青还没说话呢,一旁的亲卫中就已有忍不住发问的了。
弧形的铁片……那姑且就当作是鞋底好了,然后呢?
然后绑在马蹄上?
太祖陛下干的神奇事其实也不差给马儿穿鞋这一件了,也就是公孙将军没怎么在太祖面前出现过,这才有点一惊一乍的。
也说不定就如那一夜建城一般,真能让太祖陛下找到操作的方法呢?
公孙将军他还是见识得太少了。
公孙贺读懂了这个眼神,眉毛直接就飞了起来:“怎么穿?太祖说了,让工匠在这弧形的铁片上打上孔,然后用钉子把铁片钉在马掌上!”
听到了吗?钉上去。
第110章
“这不是异想天开吗?给马穿一双铁鞋,马还怎么走?”
公孙贺越说越是无奈:“而且还不是真正的鞋子,是——”
“西北那边有消息吗?”卫青没有回答公孙贺的问话,而是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
公孙贺的声音顿时一停,拘谨地搓了搓手。
他比卫青年长,还是他的姐夫,但这并不影响他站在卫青面前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发憷。
更何况现在,卫将军已变成了卫大将军。
“陇西以北的西羌有些动静……不过大将军放心,我们没有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倒是临近此地的襄戎,已被我们先出兵围住了,免得此地的动静叫他们察觉,把我们的消息拿去跟西羌互通有无。”
卫青颔首:“做得不错。”
西羌活跃于湟中一带,秋收已过,冬日将至,若无其他情况,他们并不会向外活动,公孙贺收敛行动的表现,就是为了暂时避开和他们的正面交锋。
但公孙贺又说,他们近来多有异动,恐怕这一战在所难免。
至于襄戎,是羌人在陇西、北地一带建立的小国,算起来时日不短,但多年间的族群变迁,加上夹在汉匈之间的尴尬处境,让他们与其说是国,不如说是个稍成体系的部落。
相比于那些在湟中聚集的羌人,这些人或许还能为他所用。
但具体情况如何,都得等到卫青真正见着了人再说。
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尽快弄清楚,匈奴的兵马到何处了。
虽然公孙贺的话中,充满了对太祖陛下不务正业的困惑,希望卫青这位主事人能前去规劝一二,卫青也并未着急去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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