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东方朔却不见局促之貌。
他抱臂笑道:“太祖自己都说,不必让名姓留于今时之史册,我既敢认一句知己,何必做此庸人之事?我倒是更愿意在这里和诸位掰扯掰扯,太祖离去,到底是回到原点,还是有了个新的开始。”
“你……”
“我说错了吗?”东方朔的口才一向好得很,此刻也不例外。
像他这等说话没拘没束的人,也更不容易被别人先带到坑里去。
“太祖走前,漠南草原之上的战事已然结束,朝廷调度各地航运周转,发动募集捐功,也都步入正规,诸侯之中有异心之人也已各自伏诛,正如陛下所说,难道他还要为诸位一人找一个去处,才能再度安然入眠吗?呵。”
太祖的不告而别,固然让东方朔觉得有些难过,但或许,这才是最适合他们这样豁达之人的分别方式。
相逢于酒肆,又相别于江湖。
反正最难受的人又不是他。
说来也是有趣,今日陛下面对朝臣的议论,噼里啪啦地就丢下这么一堆话,在东方朔看来,不像是在堵住他们胡乱发散的思绪,也更像是陛下在用这些话,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说这是跳脚倒也不至于,总之是没那么平静。
能见陛下这般表现,也是值了。
哦不对,还有一个人……
东方朔目光一转,就看到了此地一位哭丧着脸的男人,差点被他的表现给逗笑了。
他口中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东方朔先前的话:“……新的开始?”
听起来是很有鼓舞众人的意思,但他还是郁闷啊——郁闷极了!
路过的官员一见他这样子,也忍不住开口问道:“归安侯何必一派如丧考妣的样子?”
“归安侯”白了他一眼:“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太祖离去,说是如丧考妣有何区别?”
东方朔扶额,无奈道:“……归安侯,你这句话,给自己抬了两个辈分。”
刘敬:“……”
对不起,一个着急就忘了。
作为前淮南王的庶长子,刘敬和刘彻乃是同辈,换句话说,他是高皇帝刘邦的曾孙,但现在一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愣是把自己抬到了刘邦儿子的辈分。
东方朔都被他的厚脸皮给惊呆了。
刘敬赶忙给自己辩解:“不不不,我绝没有这个占便宜的意思,就是……”
他就是忙中出错,急而生乱了!
太祖啊,您怎么能走得如此之早呢?
淮安王身死,刘敬却因早早归顺朝廷,还有协助战事推进的功劳,并未被卷入其中清算。不仅如此,为了显示朝廷并没有对诸侯大动干戈的意思,他还在随后得封归安侯。
归安归安,这两个字,已将他的情况全说明白了。
换成别人,可能还不会喜欢将这两字成日里顶在头上,显得自己在长安城里有多特殊,刘敬却是个例外。
他巴不得自己如同现在一般,把态度刻在脑门上。
淮南王在时的不安,也随着这个归安侯称号的到来消失无踪。
再想到还有太祖授课,为他指点迷津,刘敬就更觉得自己前途敞亮。
多好啊,离开了淮南国后,发现外面根本就没下雨。
但现在,太祖离去,将他丢在了长安,这简直就是要命!
谁知道没有了太祖这位居中沟通的桥梁,他还能不能从陛下这里得到个好脸色。
“我那课还上吗?”
东方朔:“这好像不是你现在该当关注的要点吧?”
刘敬却没听到这句话,因为他已迅速地向着东方朔告辞,加快了脚步向着未央宫外走去。
太祖因材施教,算计分明,连让他抽到了大商贾的签,最终置身牢狱,随后引出刘陵的刺杀,都有可能是早早考虑过的,绝不可能对他们再无其他的安排。
他要去见一见那位留下来的“刘稷”,向他问个明白!
“哎……”
东方朔还想跟刘敬再说两句,却只见到他步履坚决离去的背影,仿佛已然在先前的短暂交谈中有所收获,无比笃定地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但想到对方的脑子,东方朔又隐约觉得,那大概是没法被称之为出路的……
桑弘羊慢吞吞地走了过来:“你说,他会不会去太祖府上了。”
东方朔眉头一拧:“他去见那个人了?”
这也太鲁莽了吧?
他和桑弘羊都知道,太祖对这借用了身躯的小辈有些安排,给对方提供了后半生不愁的好东西,但刘稷本人的态度,终究尚未分明,恐怕有些事情还有待考量。
这个时候去接触他,只会让陛下觉得当中另有门道,能是什么好事吗?
刘敬的脑子果然不大顶用!
至于另外一位……东方朔尚未见过,不敢轻易得出个结论。
但从陛下今日直接告知太祖离去,却没让刘稷前来朝堂的表现看,那应该也不会是个聪明人。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府中做些什么。
……
刘稷在做什么?他在快乐数钱。
刘彻果然是个好曾孙……哦不对,现在应该说,果然是个好叔叔。
他说自己留在茂陵邑的钱币还有两万有余,今日一大早,刘彻就让人送了三万过来。
三万确实不多,和他一度冲到过一千五百万的余额,甚至是和他现在也还有五百多万的家底相比,简直就是零头中的零头,但能从刘彻手中薅到钱,在刘稷看来,就是一个不小的进步。
昨日他还在腹诽,自己这当人侄儿当得太过憋屈,恨不得即刻就让祖宗返厂,又怕这么快的转变,反而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好在,现在还有让自己的日子舒坦一点的办法,又有“太祖”留下的保命底牌,那这河间宗室的身份,就还能再用上一用。
三万钱是不多,但将它作为一个起步,一个开端,就完全没问题了!
不对,准确地说,应该只有刘彻补足的四千多钱。
那也是钱!
总之先点了点,心中也就有底了。
李少君觉得,自己好像越发看不明白这位刘稷本尊了。
昨日,他险些被刘稷一句话害得差点丢了性命,又因为他的一句暗示,找到了转岗的方向,前后照应之下,对刘稷可以说是又爱又恨,更觉对方能被太祖选中,果然是有些神秘莫测的手段。
但到了白日一见,哈,这分明是个为了一点小钱就较真的傻子。
大汉的皇帝难道还会在这点钱上缺斤少两吗?
他眼珠子一转,凑上去说道:“你知道吗,早前你的身体还为太祖所用的时候,他在长安弄出了个抽卡集纪念币的活动,在北上朔方郡之前,已从中分得利益逾五百万钱。我听桑侍中说,这一笔巨款里,还有一些是留给你的。”
言外之意,那么一笔横财就摆在你的面前,你怎么会因三万钱而如此精打细算的?
刘稷面色茫然,眨了眨眼:“还有这事?可是……霍校尉将我从朔方带回的时候,从未告诉我还有此事。我在太祖北方落脚的住处,也从来没见过这样一笔钱。”
五百万钱又不是一张纸,是整箱整箱的钱币啊。
李少君啧了一声:“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太祖陛下从长安启程北上的时候是单人匹马,独自行动的,根本就没带什么辎重,这五百万钱,自然是还在长安。有桑侍中见证,还怕拿不到手吗?”
刘稷认真地看了李少君一眼,觉得自己的手又有点痒了。
这骗子是真的有够心大的。
没了太祖在上面压着,就又谋划起来了。
“你是不是当我蠢啊?我父亲生前就跟我说,有多少能力就做多少事,所以我往外跑反而是安全的,你说的那五百万,你敢说我都不敢认。要是你还敢说什么等我拿到了钱,就看在你出言提醒的份上分你一份……”
刘稷冷笑了一声,让才因生路有望而翘尾巴的李少君顿时一个哆嗦。
他再一次意识到,这位虽身份尴尬,在陛下面前像是见了猫的老鼠,被送来此地暂住的时候也是胆怯畏缩的样子,仍是宗室贵胄的一员。
虽然下一刻,他就又没了架子。
刘稷托着下巴,嘿嘿笑道:“五百万钱,这还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太祖不愧是太祖啊。”
反正夸的是他自己,他是一点都不觉得心虚。
至于那五百万钱到底去了何处,就留给刘彻来想象好了。
钱已经被他的系统吞了,他是肯定不会吐出来的。
在场留守的郎卫已经听到了,他刘稷之前根本不晓得还有这回事,自回到长安以来,也都处在刘彻的监管之下,根本没有这个本事将其转移走。
府中的其他人,也同样没有这个机会,做出此等惊天之事。
所以这消失的五百万钱,要么就是太祖为人间做了诸多贡献后自行拿取的报酬,要么就是太祖先将其转移走了,担心回来的刘稷会被这钱财冲昏了头脑,需要他完成了自己的冶铁大任后才能获知其下落。
要么……就是已留给刘彻一个向某处诸侯发难的借口。
太祖已功成身退,又为边境留下了种种宝物,自有大儒为那消失的五百万钱辩经!
他现在就用这明面上的三万钱就行了。
当叔叔的还能太亏待一位有福的侄儿吗?
刘稷刚想到这里,忽见一名佩刀的郎卫快速向着此地走来,停在了他的面前:“归安侯在门外,自称有事要见您。”
刘稷讶然:“归安侯?谁是归安侯?”
李少君在旁小声解释道:“淮南王刘安因谋逆罪被腰斩弃市,但他的庶长子却因大义灭亲,得封归安侯。”
“还能这样?”
报信的郎卫嘴角一抽,竟是从刘稷的脸上看到了些意动,仿佛是在思考,若是他大义灭亲针对一下河间王,能不能也得到这样的好处。
李少君继续说道:“不仅如此,他还被太祖收作学生,教导过一阵,今日上门来,恐怕来者不善。”
刘稷即将前往上林三官,还能把他一并捞过去,李少君也有心为他权衡利弊,免得他出了什么意外。
但他话刚说完,就听到刘稷毫不犹豫的回答:“让他来吧。算算辈分,这位也是我的叔伯,不能才回长安,就让人说我不通礼数。”
他看了看自己已经有些模糊的小抄:“……审大夫好像是这么说的。”
见,干嘛不见?见刘敬,总是要比见刘彻容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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