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他眼前忽然映出了一片雪亮的刀光。
就在刘稷说出那句“万一明天陛下再召见”的时候,与刘稷同来的郎卫之中,有数人当场拔出了刀。
仿佛李少君再敢哭闹下去,他们就敢用雷霆手段直接割了他的喉咙,免得耽误更重要的事情。
比如因为刘稷休息不好,耽误了太祖的再次莅临。
李少君木楞愣地看向刘稷:“……”
不是哥们,你天然黑啊?
这随口一句就带着告状的话,怎么能说得如此自然的?
刘稷却仿佛没接收到他这个信号,见他抹了把眼泪,试探地问道:“那什么……你是谁啊?你刚才说的改邪归正又是什么意思?陛下让我暂住此地,你也住在这里,咱们好像勉强也算一条船上的人?”
他一拍脑门,似乎是觉得自己这话听起来有点像是拉帮结派,赶紧改口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咱们平和一点说话,你这一哭真的太吓人了,比霍校尉上来绑人还吓人。”
得亏霍去病没听到刘稷这句话,不然对于自己竟变成了对方口中动辄提及的标准,他可能又得生气了。
李少君却在刀剑的威慑下,不敢也不能生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答道:“我是一度在京中行骗的方士,被太祖陛下识破了身份俘虏的。什么一条船上的人就不敢当了,恐怕不日之后就要被重新投入牢狱之中。”
他话未说完,已见面前的青年眼神亮了起来:“方士?哪种方士?治病的还是炼丹的?”
“那你会冶铁吗?太祖陛下离开前,往我脑子里丢了一本冶铁之术,陛下也说,要让我不日之内赶赴上林三官就职,可我打小就没接触过冶炼之法,到时候办不成太祖和陛下的事,那就完了!你,你……方士是不是会烧炉子的?太祖离开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夜色里,李少君的表情,让人看不太真切,但他的声音却很清楚。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有!”
就算没有,那也得是有。
李少君那垂丧的表情也随即一收。
好好好,他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
太祖陛下人是走了,却还给他留下了一个好差事。这回来的宗室刘稷可能也没有他刚才认为的那么黑心,只是话多了一点,容易被人误解了一点而已。
若是他真能带自己一起去打铁,脱离极有可能面对的危机,他叫这位也叫祖宗都行。
为了积极争取上岗就业的态度,李少君一骨碌就爬了起来,顺手还捡起了刚才掉在地上的灯笼:“你别看我年纪有点大,但身子骨还是很硬朗的,要不然也变不出那些戏法,至于生火开炉一事,若是您想看,我今晚就可以给您演示一下。而且我手底下还有一批弟子,之前太祖精挑细选过,就要当中不太会骗人只会做实事的,他们还能帮忙搬运矿石、把持火候……”
“你还有人手呢……”刘稷跟着李少君向着府中走去,语气和神情中都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李少君连连点头:“要不然太祖陛下怎么会看上我?”
刘稷喜道:“那你的人手能在关中自由行走吗?我现在就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烦你们帮我去办。”
李少君:“……啊?”
他看着刘稷,只觉对方是个奸猾之徒的预感,又一次冒了出来。
别管刘稷带来的,是不是个又能糊弄好一阵的行当,他直接后退了两步,跟眼前这年轻人拉开了距离:“你——你想做什么!”
他记得太祖所用身体的身份,也记得河间献王和陛下之间的潜在纠纷,更没忘记,现任河间王来京一事并不寻常。
万一眼前这位有所图谋,打算借用太祖曾经附身的荣耀,和这冶铁大事,干点什么谋逆的事情……
哦,不对,宫中的郎卫还在这里盯着呢,他李少君也不是对方的自己人,哪有现在就把不法勾当说出来的。
大概是太祖离开得太突然,让他有点下意识恐慌罢了。
面前的青年神情纯良,似乎很是不解,为何李少君还要后退:“我没准备让你干什么麻烦的事情啊?我只是想问问你,方不方便让你的弟子往茂陵邑走一趟,帮我带点东西回来。这点小事,总不好麻烦陛下吧?”
“我在茂陵邑的歇脚处还有些银钱,也不知道都快一年了还有没有人给我保留着……”
……
“他是这么说的?”刘彻听到宫人的回报,都忍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
该说不说,在财迷这一点上,此刘稷和彼刘稷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但再一想他自己,那就应该叫做老刘家的通用爱好了。
那没事了。
宫人不知陛下此刻所想,只是如实地回禀:“他说,他在茂陵邑租赁的小屋内,存有两万多钱,是他从河间国出来时就带在身边的全部家资,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若是被屋舍的主人吞了,能不能让李少君那些能干实事的弟子帮忙拿一下。”
“虽说陛下开恩,让他暂住太祖陛下的居所,但到了上林苑赴任后,一应衣食住行总不可能还由陛下负担,还是想把自己的钱拿回来才觉得心安一些。”
刘彻凝眸不语。
茂陵邑……
其实不必由李少君帮忙出人出力,刘彻就能帮刘稷把东西拿回来。
早在祖宗于朝堂上自证身份后不久,他就曾经委托刘彻,将刘稷这原身留在茂陵邑的一应物事都封存起来,以便将来取用。
其中有多少东西,刘彻再清楚不过。
只不过,随着太祖与方今这个时代的关联日益密切,刘彻几乎已经忘记了那句“封存起来,将来取用”,谁知道会到这一日,重新提上台面。
“两万多钱,再算上他那些零碎之物,折成三万钱给他,不必让李少君帮他了。”
“他倒是厉害,这才有了落脚栖身之地,就和李少君说上话了……”刘彻轻嗤了一声,对此抱团取暖的举动不予点评。
若不是已见过了刘稷,知道这位有幸得祖宗青眼的宗室是怎样的人,刘彻估计都要觉得他心思深沉,上来就拉拢骗子了。
甚至,现在还用这种装可怜的方式道德绑架了他一把,提醒他这个做皇帝的叔叔不要吝啬于给他点钱财支援。
他可没忘记,茂陵邑那里还有一批刘稷曾经往来的狐朋狗友,得了封口的敕令,严禁将当日的事情说出去。
呵。
祖宗不省心,这个侄儿……
好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没有多让人省心。
但若是两厢比较,刘彻恐怕还是更喜欢那需要他来收尾的不省心,起码……他拿到的好处都是实打实的。
他按了按额角,又觉那股烦躁的火气升了上来。
但想想明日早朝的事情,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绪,早日安歇了。
当他踏入宣室高堂之中时,那些朝臣眼见陛下龙行虎步而来,对于今日早朝的议题已先放心了几分。
嫖姚校尉昨日还京,还是护送刘稷急归,陛下同时见着自己喜欢的晚辈,和一年间配合默契的长辈,料来心情不错。今日的朝会或许就要就着匈奴再多谈几句。
但接替了薛泽成为丞相的公孙弘却敏锐地察觉到,刘彻的眉眼间潜藏着一股说不出的郁气,好像情况远没有他们所想的那么好。
这几日间陛下的情绪多变,也是有目共睹。
今日……
“今日有件要事,要先告知诸位。”
刘彻抬手打断了一名朝臣本要出列汇报的动作,沉声开口。
“太祖陛下已重归九幽,不在人间走动,还望诸位往后注意一下称呼。”
朝臣之中顿时嘈杂一片。
“什么?”
“怎么会这么突然?”
“我还以为……”
“原以为起码也要等太祖回到京中,再向我等训导几句……”
“也不知道是在边境就走了,还是昨夜紧急折返……”
“好了!”刘彻一声轻喝,让此地的声音尽数消失不见。
他眉眼凌厉地扫视着朝堂,责问道:“乱什么?当朝堂也是你们可以随意交谈的地方吗?这里是东市还是宣室?只一句太祖魂归,有什么好乱的!难道朝中没有太祖坐镇,你们就不会办事了?可别告诉我,将来朕死后,也要时时刻刻盯着你们办差!”
“太祖来前,朝廷上下运转有方,如今太祖见内忧外患尽除,放心撒手,分明是我大汉之幸!”
朝臣仰头而望,自刘彻未尽的话中听出了剩下的镇抚之言。
太祖走了又如何呢?
此地,自有人间的这位帝王,稳住秩序。
第99章
刘彻敢直接将太祖离开的消息,以这种方式当庭宣布,本也代表着他的信心。
属于一位帝王,执掌天下的信心。
……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朝臣自宣室殿前的阶梯缓缓往下走的时候,仍有交头接耳的议论之声。
“天下间,总不可能长久地拥有两位帝王。”
这都不是听命于谁的问题,而是另外的朝堂生存问题。
不遵太祖之命,便是对大汉开国之君有意见,还不知往后会不会因为一句话而结束了自己的政治生涯,一味遵从太祖的话,陛下心中难道就没有个疙瘩吗?
从去岁至如今,两位陛下的政见一致,才有了当下的和谐,太祖也在这当中有意无意地退让了一步,可往后呢?
“今年新岁后,各地已有多处遥尊祭祀方相氏的庙宇,陛下还让人去约束过,只不过此事应当没有传入到太祖的耳中,也就没搬到台面上来说。”
“嘘……慎言。”
前面那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这话说出的有些不妥,嘟嘟囔囔地转换了话题:“总之,如今也算安然回到原点了。”
“回到原点?诸位就这么没志气吗?”
前面那人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声音从他的脑后传来。
那说话之人原本个子就长得高,还恰好站在了比他高上两级的台阶位置,更有了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转头去看他的人先是被这气势打断了话,短暂地噎住了一下,却又在看清对方是谁的下一刻笑了出来:“我说东方朔,早先人人都说,你是太祖陛下还魂之后的忘年交,现在太祖离开,你就不去长陵抒发一下自己思忆之情?”
当日由太祖发起的让东方朔与审卿相较高下的朝会,毕竟已距离当下有了一段时日,东方朔又常是个不着调的样子,很难让人觉得他有什么威严可言。
在场众人对这行事有些疯癫的家伙已没了早先的嫌弃,调侃话还是要说的。
说起来,没有太祖当后盾,你东方朔是不是也该收敛着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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