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霍去病理直气壮:“当然不是。”
近来朔方边防屯卫增多,增加的可不只是他们守住这片土地的决心,还有卫大将军平静外表之下,意图进一步反击匈奴,击溃他们的决心。
霍去病敢说,近来卫大将军必定有意,让斥候骑队往北方草原再深入一些探查。
这个任务,他势在必得!要不然真是枉费了太祖将他送到北方来历练的心意。
他才不叫激进,他只是胆子大。
这其中的区别很大好不好。
霍去病刚要再为自己辩解两句,忽觉一道反照出烛光的金芒,跳入了他的视线中。他用眼角余光去看,就见那正是从卫青桌案上一只锦盒中发出的。
发出亮光的,是一枚金色的钱币。
他已知这钱币是从何处而来,在背后有着怎样的意义,又有着多大的获取难度,一边在心中对舅舅羡慕且敬佩,一边在黑亮的眼神里盛满了镇定,仿佛完全没看到这份摆在桌上的诱惑。
哼,沉稳的霍校尉当然不会被立功换金币带跑。
卫青哪会看不出来这点小花招。
他咳嗽了一声:“……好,姑且信你。不过,既是斥候探路,我只能再多给你二百精锐。霍校尉——”
卫青的声音忽然一抬,面色也随之严肃了起来:“可有异议?”
霍去病斩钉截铁:“有!”
他可没有什么外甥非得听舅舅话的想法,听到卫青的这句发问,毫不犹豫地就给出了一句“有异议”的答复。
卫大将军也不恼:“说来听听。”
霍去病朗声:“人可以只多给我二百,但战马,必须按照一人双马配齐。”
他眼神发亮,仿佛眼中也有金光粼粼:“既要做深入敌境的斥候,那就绝不能让大将军失望!”
卫大将军望着他,缓缓地笑了:“好啊,那就如你所愿。”
跟着霍去病的那一众士卒真没想到,霍校尉人虽年轻,在申请任务的时候那叫一个不含糊。不仅不含糊,那些才落到卫青军中的匈奴俘虏也惊了:“我……我们也有两匹马?”
难道就不怕他们直接跑了吗?
霍去病冷着一张脸,说的话异常直接而简洁:“跑了,是要被你们的楼烦王白羊王丢下第二次吗?”
见几人相继露出了迟疑之色,霍去病又补上了一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敢用你们,也就敢带着你们立功。”
那几名匈奴战俘并未当即答话,而是先彼此推搡私语了一阵,这才将当中看起来最为高壮的一个,向着霍去病推了出来。
这匈奴人开口的汉话,听起来仍有些磕绊。
但霍去病将话说得简单,他听得懂。他将话回得同样简洁,霍去病也听得懂。
“我……我们跟你——走!”
“那就走!”
霍去病领到了任务,早已如同脱缰的马儿一般,迫切地想要去北方一展身手。
陛下让人快马经由直道送抵前线的“抽奖”,对于他来说确有激励的作用,可就算没有此物,他也绝不会让自己错过这近在眼前的战机。
比伊稚斜的国书仅仅稍晚一步送到边境的探报,向霍去病告知了王庭的些许惊变传闻。
他是年轻,也没那么懂政斗之事,但他知道一个规矩。
狼群之中诞生了新的狼王,狼王得带着新的族人狩猎,昭示它确实有养活族人的本事,想来伊稚斜也是如此。
如果他真的没记住舅舅给他的教训,一心想要趁“乱”来袭,当下,或许就是个好时候。
能跑到敌军地盘上的斥候,就是个再好不过的前锋!
他当然要赶紧行动起来。
他这位嫖姚校尉的兵马虽少,但这些人真没枉费他的栽培,以极快的速度适应了一人二马的精英配置,直奔北方而去。
雨雾连绵,很快遮挡住了他们的身形。
一行四五百人融入一片青绿色中,竟也像是一捧密集的雨水摔入了长草之间。
他们很快越过了平日里边防轮守的界限,向着更深处而去。
对汉人来说,这其实是一个相当危险的行动。
当周围不再有两腿走出的道路,不再有官道交错、郡县地标后,空茫茫的一片,让人变得极容易分不清方向。
随着风呼呼而吹,落在他们脸上的细雨,也变成了扎人的刺。
但在这队伍的最前面,还有个身形尚未有多高大,却迎接风雨面色不改的少年啊……
他回过头来,似乎是被风吹得更为冷酷的脸色,变成了一抹笑意,伸手指向了那先前作答的匈奴人:“来,随我一同,辨辨前路。”
不过大概霍去病自己都没想到,仅仅行出了四五日的光景,小心地循着舅舅让人逐渐铺开的标识北上,才踏入那片汉军鲜少涉足的地方,他就从随行的匈奴士卒处,得到了一个意外且惊喜的消息。
前方,有匈奴前军近来行动过又向后撤回的痕迹!
或许是因为要等着后方的兵马,又或是因为雨势忽然又加大了不少,让他们觉得需要再等待一下进攻的时机。
但不管怎么说,只要追溯着他们行动的轨迹走,应能找到匈奴的一支大军。
连日的雨水,哪怕有上好的皮毛用于遮挡,又是夏日之初,人身上也有一种驱散不去的冷意与潮气。
可当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随同霍去病行动的士卒,都如他们的主将一般手脚火热了起来。
对斥候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找到敌军的行踪。
更何况,还是两军对垒之时!
霍去病即刻动了。
这又一场阵雨阻遏了敌军的前行,或许也在他们看来,是对他们进军行动的保护,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汉军斥候的先头行动,也被彻底掩藏在了风声雨声之中。
霍去病轻车简从,只带着三两精锐与两名匈奴俘虏一起,追溯着踪迹而走,小心地停在了那处营地仍有一段距离的位置。
也就是在此时,他忽然瞧见同行的匈奴俘虏眯着眼睛,定定地看向远处,随后突然快速地比划了起来。
似乎是生怕自己这不太娴熟的汉话,会让他无法将当下的情况告知霍去病。
“单于……是单于中军!”
霍去病的眼神一亮。
单于大军。伊稚斜统兵来袭了!
……
在带领自己的随行士卒退至附近的一处山洼,避开了伊稚斜大军可能的行动路线后,明明距离刚听到这个消息,已过去了将近半日,霍去病仍能感觉到,自己还能听得到心脏的鼓噪之声,喧嚣着翻涌上来。
单于领兵,单于领兵!
理智告诉他,他在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其实是立刻撤回边境,向卫青大将军报信,就已能算是圆满地完成了他的任务。
但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种报信只需要派遣一二十人的精锐迅速折返阳山哨所,就足够了。
你带着数百人以及两倍于士卒人数的战马,难道就只是要在这里跑个折返的吗?
只是如此吗?
许是他脸上的意动之色表现得太过明显了,当即就有一名和霍去病关系不错的伍长开口:“校尉!咱们这点兵马,恐怕办不成袭营的!”
那伊稚斜经过了之前卫青将军给的教训,也必定……
霍去病一抹雨水,满脸都写着无语:“我看起来很像是个莽夫吗?”
他是年轻,但他又不是没读过书。
他也确实是跟着太祖学了一阵,但他清楚得很,太祖能毫不犹豫地莽撞行事,是因为他已是个死人,他霍去病又没死,还想如舅舅一般建功立业呢,哪能这么干?
何况,此时的袭营若不能及时得到大将军的派兵支援,除了打草惊蛇,简直没有半点用处,他会这么蠢吗?
但不能袭营,不代表他什么都不能做。
霍去病眼珠子一转,就已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他不去直接找伊稚斜的麻烦,但他要挫一挫,那匈奴军中的锐气!
第89章
要不怎么说人小鬼大呢。
霍去病在见到刘稷前,做的可是宫中的郎卫,又有刘彻和卫青这两位长辈指点,就算在边境的经验不如老兵,脑子还是要比大多数人转得灵活。
“来。”他招了招手,示意那匈奴俘虏到近前,低声说了两句。
匈奴俘虏大惊:“这如何可行!”
他战战兢兢,几乎当场就要直接趴到地上,只恨不得自己没长那一双耳朵,听到这句如此冒犯僭越的话。
可他人尚未跪倒,已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抓了起来。
霍去病五指成爪,按着他的手肘,稚气的面容也无损于眼中的威严:“你已是我大汉的臣民,何来僭越之说。你只要告诉我,若你是那伊稚斜军中之人,见到此等动静会如何?我能否为卫大将军,拖住伊稚斜的脚步?”
“若卫大将军的兵马趁着此时北上,又能否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匈奴俘虏骇然,喃喃作答:“……能。”
他尚没有易地处之,也觉汗毛倒竖,更不用说是那些亲身经历的人了。
霍校尉满意了:“好!这就叫——”
他想到了一个合适的词:“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
匆匆赶回营地的霍去病没有直接休息,而是让士卒向四周散开,寻找在附近避雨的牛羊、野狼,或者是其他的动物。
这可不是为了吃。
他这一行人既是一人两马,自是用马匹驮载了足够的吃用,犯不着亲自狩猎获得粮食。
他要的,是动物的骨头。
暂时避居的山洞中很快燃起了一团团的火,借着火光的映照,匈奴俘虏抓着手中的凿子,小心地将其雕刻成镞铤的形状。但这不是一种寻常的箭镞,而是中空带孔的,大风急过,便有一阵呜声发出。
霍去病从他手中将其接过,小心地端详了一番,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据说早年间赵人工匠在做此物时,还会加一层竹膜,让发出的声音更加尖锐刺耳,可惜今日条件受限,也只能做成这样了。”
不过也正是这原始的模样,才更像是匈奴人能拿得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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