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近来因筹划粮草转运北地一事,桑弘羊作为当中的总负责,几乎就没睡过几个好觉,又被按头丢了另外一份策划,更是没了休息的时间。刘稷一眼就看到,桑弘羊的脸颊比先前凹陷了少许。
也就是他人尚年轻,经得起造作。
但在开口答话之时,他眼中的光亮迫人,又分明是神采飞扬:“既非赎罪券,就要有其应有的分量,不能想花钱就能买到。”
刘稷嘴角抽了抽,险些一句话脱口而出。
不能想花钱就能买到,那怎么说,还得配货啊?
必须先支付漕运经费若干,才能购买这纪念币。
但这还是钱能解决的问题,想来桑弘羊并不是这个意思。
“臣以为,要得此物,有钱的需要运气,有运气的需要财力。有能力的省钱,示为表彰,没本事的花钱,也算留个念想。”桑弘羊从容不迫地解释道。
东方朔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有点想说,他近来不觉疲累,是不是因为越想越觉得,自己在干一件为难大多数人的坏事?
干这种让别人吐血的坏事,那确实是不会觉得累的。
再看那位琢磨出纪念币的祖宗。
好嘛,他的眼睛也亮起来了。
“来,你继续说。”
桑弘羊:“我是这样想的。既然这纪念币要既贵且重,不如将朝廷近来的大小要务,都逐一罗列,凡在当中有贡献的,都能得到一张奖券,奖券之中,有可能抽出购置纪念币的资格,凡抽中者不可转赠。这贡献可以是出力,也可以是出钱。”
“纪念币的价格不必设置高昂,出钱的贡献才是此番敛财的大头?”
“对。”
刘稷差点笑死。
桑弘羊这个人,当真无愧于是刘彻的钱袋子,是汉武一朝主管朝廷经济命脉的能臣。
他为了不让纪念币变成赎罪券,搁这儿整上抽卡了。
用抽卡来决定购买资格,谁拿到了这纪念币都得为了自己付出的辛劳,说它是元朔二年的光辉象征。
也不好说是不是最近的事务繁忙,反而促成了桑弘羊的灵感。
哈哈哈哈……
长安城的贵胄真是有福了,遇到这么一个会从他们口袋里捞钱的鬼才。
但刘稷笑归笑,正事还是要干的。
他一本正经地补充:“光是抽购买资格,算得上是什么难度,再加一加,比如只抽中了购买资格的一半,甚至是四分之一。”
东方朔这种纯好看戏的人都有点绷不住了:“太祖陛下,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刘稷:“哪里过分了?那你就不能让抽中奖品的概率高一点吗,起码多抽几次就有保底了。要不然真遇上手气太坏的有为官员,愣是连购买资格都凑不到,将来说起来就是,那个买不到币的蠢蛋,你说他到时候生谁的气?”
那反正不是生他的气。
他现在是个“死人”。跟他怄气没用。
“还有——”
刘稷转向了桑弘羊:“你这捐赠的钱财要怎么分?”
为了长远的名声考虑,纪念币的价格降了,分给他的钱不能降吧?
他还急着氪金买道具呢。一个月的时间内,他必须要凑够足够的钱,让他感觉到这个首充双倍的福利没有白得。
纪念币的名声是好听了,他的钱却没了,那也很完蛋。
桑弘羊连忙回道:“此事已向陛下问询过,凡是因此奇物所产生的收益,都按太祖所说来分。总归要让元朔二年最为贵重之物,非此定朔钱莫属。”
刘稷:“定朔钱……这名字倒是不错。但我还有个建议,你要不要听一听?”
他顿了顿,徐徐说道:“定朔定朔,说得好像我大汉的疆土最北边,就只能到朔方郡了一样,看似是军功,实则是桎梏。要想就想得更大一点!”
桑弘羊眉眼一振:“还请太祖赐名。”
刘稷垂眸思量片刻,道:“该叫,望北开疆印。”
狼山北望,拓土开疆,既是钱币,又是荣耀之印。
这才是真正的大汉“奢侈品”!
他像是终于记起此地还有个人,向着与桑弘羊同来的曹襄问道:“你觉得呢?”
曹襄:“……”
他觉得?
他觉得自己已经听晕了。
难怪太祖陛下对他们的模拟经营,都是如此的不满意,只有桑弘羊的游说成事,勉强让他点了点头。难怪太祖非要由桑弘羊来定下细则,不能由其他人胡乱地提议。
原来这一枚从设计上来说就已够独特的钱币,居然还要配合上这样凶残的售卖方式。
太祖和桑弘羊这默契的对视,真可谓是……
可谓是……
算了,这话好像不应该由他来说。
总归此事看起来是越来越有钱途了。
哎……等等。
他曹襄作为监管此事的人,能监守自盗,扣留下一枚吗?要不然,他觉得就凭他的本事,估计是没法在少付出钱财的情况下得到此物的!
但在太祖面前,他又不敢露怯,免得丢了这份极有前途的工作。
他躬身答道:“此法大善。”
刘稷拍手笑道:“好,那就这样去做吧。”
正好,春耕农忙已过,正是万物生长的好时候,不能让这长安城里,只有人头落地的血腥。
第86章
还得有金钱落入囊中的当啷作响啊。
刘稷怎么想都觉得,他虽然是为了氪金攒钱,才弄的这一出,但鼓励贵胄氪金,鼓励能臣立功,所得钱财大半都用在了存粮,预防近几年间的天灾,委实是在做一件好事。
瞧瞧,他多有正能量!
当听到已至河间王求见的时候,他此前的少许惴惴,都已再难从他身上看到了。
河间王微躬趋行,来到刘稷面前的时候,尚未行礼,就听到了上首的一句问话:“吃了吗?”
刘照:“……”
这……这话放在诸侯面见太祖的时候,是否有些不对?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回了句“已用过了”,这才谨慎地抬起头来,向着刘稷所在的方向小心打量。
已是春末夏初之时。
上首神态悠闲的青年手边瓷碗里堆着一捧紫黑的桑葚,后边的水晶小碗里,还剩着半盏青梅汁,碗中沉浮着几块圆球状的冰,怎一个惬意了得。
似是察觉到了河间王的打量,刘稷漫不经心地抬头,“坐啊,不必拘束。听说,河间近年间已成儒生闭门钻研学问之地,可见你父亲和你都是崇文好学之人,也算是诸侯中的典范了,在我面前直起腰杆来也无妨。”
刘照深吸了一口气,恭敬答道:“您谬赞了。”
刘稷摇头:“谬不谬赞的姑且不论,我看你这趟长安之行,或许是达不成目的了,要让河间王太后见到她儿子,再晚几个月吧。”
刘照拢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掐了一下自己。
他低垂着目光,在自己这衣上章纹掠过,掩住了眸底闪动的惊涛,随即状若无事地抬头应道:“王太后身体仍是康泰,这趟往来虽说路途遥远,但也没吃多少苦,纵然未能见到弟弟,以解相思之苦,能来关中长长见识,也算不虚此行。”
“再者说来,”刘照的语气轻松了少许,“此行帝都,也不全为了王太后之事。河间儒生所修《谷梁春秋》已近尾声,该当送至御前过目,以免何处冒犯了在朝博士。”
“哦,还有这桩事……那你跟刘彻说去。”刘稷往嘴里抛了颗桑葚,这才接道,“我近日有另外的杂事要办。”
刘照拱了拱手:“理当如此。此等小事,不劳太祖牵挂。”
他的态度不见半点问题,可也就是在这拱手低头的刹那,刘照死死地咬紧了后槽牙,以防自己的失态为人所察觉。
不对,这完全不对。
在他看向刘稷的第一眼,他就可以确认,这就是他弟弟刘稷的身体。
“刘稷”幼年时,曾得过水花,在颊侧生过一处疱疹。因仆从看管不力,让此处被抓破,留下了一点轻微的痕迹。
这个痕迹,在面前之人的脸上也有。它往往并不会被人在第一眼间注意到,除非遇到像是刘照这样的有心人。
要在天下众人之中,寻找相貌上有相似的,或许没有那么难,但要连这种细枝末节处都完全一致,怎么可能呢?
但刘照又可以完全肯定,在他面前的这位“祖宗”,并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个刘稷。
不全是因为刘稷看向他的目光,有如在看一个陌生人。
还因为,就在方才的寥寥几句间,他已在话中藏了一处试探。
刘稷的回答,和他所想的,并不相同,也不是能靠着演戏伪装轻松将其藏匿住的!
他那个弟弟再如何不学无术,也知道一个久处河间之人必定知道的常识。
河间献王,也就是他们的父亲,早年间为了引得关东儒生来投,有意和朝廷区别竞争。又因天下经文本就有百家之说,这种“区别”并不值得人为之忌惮。可这种差异,是真实存在的。
就拿春秋来说,朝廷奉行公羊派,朝中博士所修编的,自然是《公羊春秋》,河间国中,则是《左氏春秋》,而天下间还有一种相对主流的,便是《谷梁春秋》。
可刚才,他误将左氏春秋说成了谷梁春秋,刘稷完全没觉得有哪里不对,更没有出言校正。
这不是一个河间长大的人会给出的本能反应。
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有着他弟弟的身体,不是由相似之人假装,却有着另外一个人的意识寄居在此!
他此前猜测的有高明骗子跻身朝局,或是刘彻让人假扮刘稷,以图谋诸侯,竟然全要在刘稷今日的表现面前推翻了。
而这魂魄寄住何其匪夷所思,简直是当场就要震碎刘照的三观。
他竟忽然有些迷茫,他手握的这份“证据”,在这样一个异类面前,到底能不能打假了……
“……喂!愣着做什么?”
刘照一惊之下抬起头来,这才发觉,自己先前沉浸于这纷乱错杂的思绪间,竟是有些走神,错过了刘稷的一句问话。
他连忙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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